第40章 潮湿结

绊脚石

当天晚上陈盛泷没有再来,我得以过了一个舒坦的夜晚。坐在床上反复琢磨陈时新发来的短信,恨不得给几个再平常不过的字儿看出花来,最后确定没什么特殊的内容,心中兀自叹了口气,只好把手机放下,把小樽抱了起来。

可惜小樽大爷今天没精神,不想陪我闹,用尾巴蹭了蹭我的手,就一动不动地睡着了。

许成夏自今年年假结束回首都开工之后,就不怎么打电话回来。陈时不在,小头也早早睡觉。没人能陪我解闷,我实在想他,就拨了通电话过去。

对面接得很快,我刚要感激涕零许成夏的行动速度,就听到一道字正腔圆且严厉的女声:“你好,我是Summer先生的经纪人。Summer先生正在工作,请等他结束工作再打过来。”

......谁特么是Summer。

我在心中腹诽,许成夏真是赶潮流,进趟首都还给自己起了个洋名。

我不甘放弃地挣扎:“我是你们Summer先生的好哥们。”

“好娘们也不行。”对面铁面无私地挂断了我的电话。

“......”

凌晨两三点,我正在睡梦中遨游驰骋,突然就接到了许成夏的回电。我这边起床气欲要发作,却被他语气中的含不住的疲惫给噎了回去。

许成夏听起来生无可恋:“莫小润,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你怎么了?”我倏地坐起身,为剩不多的困意也被他吓没了。最近的经历让我无法当他口中的话是玩笑话,生怕许成夏真出了什么事。

“我已经整整三天没睡一个好觉了!”许成夏已经泫然欲泣,声音都灰蒙蒙的,“最近一直在录综艺,还要辗转好几个城市拍物料,天哪莫小润,当明星怎么这么累,飞机餐怎么这么难吃。我以前特想坐飞机,但现在坐得都要吐了。”

“......”

鲁迅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是了,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我现在就是这么个感受。

许成夏叽里呱啦跟我吐槽了一大堆,刚开始我还试图认真听,迎合他的话,但到最后又被席卷重来的困意给攻击,听着听着就开始打哈欠。

“你太伤我的心了莫小润,你兄弟在这快累成狗了,你竟然还打哈欠。”许成夏悲恸道,“说好的心连心呢。”

我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迷迷糊糊回答:“心连心不是个化肥吗。”

许成夏心中默念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挂了吧!”

第二天迎来期中考,考试于高三来说是家常便饭,而我是个从容不迫的美食家,这次做题也是稳定发挥。

晚上陈时给我发来短信,主要内容就是询问我的考试情况。回短信太麻烦,我干脆只给他发了个“还不错”,具体的内容明天打电话再讲给他听。

第三天不见阳光,是少有的阴云日。

这次语文考试的阅读题有关上世纪的一部经典民国电影《潮湿结》。课上老马抑扬顿挫地给我们分析主角之间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最后以一场声情并茂的安利做了结尾。

这部电影我早有耳闻,小的时候方云华拉着我不止看了一次。情节跌宕起伏,选角贴合,人设也很饱满,独特的拍摄手法和画面美学使得它在当时的一众电影里脱颖而出,获奖无数。几乎家喻户晓,广受好评。

其女主的扮演者朗莺莺更是受人瞩目。

如果说邱尘泽是21世纪最年轻的天赋型演员,那朗莺莺就是20世纪末比他更加出彩的灵动型演员。

抛开她惊为天人的长相不谈,朗莺莺的角色塑造性在整个娱乐圈都算出类拔萃,哪怕是我这个对影视作品并不感兴趣的混头小子,也知晓多部她的经典作品。

但世事难料,朗莺莺婚后不到两年就和丈夫孩子在一场飞来横祸中死于非命。至于这场灾祸究竟是人为制造还是意外,警方至今没有公布结果,所有人也因此不得而知。

高三生并不多,老师孜孜不倦地改卷,中午成绩单就贴在了班级墙外。我凑上去,看到自己依旧稳居校前三十,满意地点了点头,趾高气昂地回了座位。

下午天空飘起了倾盆大雨,由于雨势大得出奇,学校破天荒地给予了大家不上晚自习的权利,七点二十我就到了家。

老马的这次讲课勾起了我重刷那部老电影的欲望。回家换掉湿透的衣服鞋子,我跑到方云华房间里搬出早已落灰的纸箱子,在里面找到了《潮湿结》的影碟。

方云华可谓是朗莺莺的忠实粉丝,光是《潮湿结》的影碟她就买了多个版本,其中不乏典藏纪念款,周年庆款,以及朗莺莺专属封面款等等。

封面上的朗莺莺穿着电影里最经典的纯红修身旗袍,妆容清纯,束起的头发盘在脑后,画面定格在她低头往耳后拢发的那一瞬,脸型线条流畅,垂下来的几缕碎发遮住她的半截凤眼。

颜色艳丽的装束与高洁清然的气质出奇地不违和,整体给一种易碎的美感。

这张脸我小时候在电影里已经看过很多次,但现在再看到却仍会不由得愣住,不止是因为她摄人心魄的美貌,更是因为心头上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

总感觉这张脸很熟悉,熟悉到像是我朝夕相伴的某个人。

我摇摇头,有些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觉得自己真是着了魔,怎么看谁都像陈时。

把稍贵的影碟全都整整齐齐地又给方云华放回去,我只拿了最普通的那张出来。

将其放进影碟机后,我激动地盘腿坐回到沙发上,抱起一个软枕,把下巴放在上面,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

电影的开头就是像今晚这样吵闹的雨夜。空无一人的砖路小巷,只有一盏路灯伫立在此。

路灯挨着一道铁门,伴随着清脆的铜铁相碰的声音,锁就带着铁链一同坠落在地,门被从内拉开。

朗莺莺饰演的隋潮撑起一把伞,如油画般走进了荧幕。

故事的开端是隋潮要去监狱探望自己因抢劫入狱的丈夫安烽。

安烽在家里脾气暴,但本质胆小如鼠,抢的东西份额并不大,随便贿赂一下警员就能摆脱坐牢的命运。

入狱前,他已经胡子拉碴,浑身没有一丝健康的气息,目眦欲裂地抓着隋潮的手,让她一定要拿着钱将他带出来。

但他嗜赌成瘾,家里几乎要被他赌光,隋潮坐在屋内被潮气浸湿的凳子上,芊芊细手揪着手绢反复地碾,最终还是没去把他赎回来。

去探监,也算是尽了夫妻间最后的情面。

几乎没什么意外,在牢狱里蹲了近半个月,安烽已经比进来前更没了人状。他坐在栏杆后,眼里黯然无光,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额前,近乎遮住了半张脸。

抬头看到隋潮时,整个人的愤怒才像被点燃,大幅度的起身动作弄翻了椅子,声响在昏暗阴森的房间里被衬得愈加刺耳。

“你敢来,你他娘的竟然还敢来!!”他用力拍打铁栏杆,怒目瞪着隋潮,“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这个婊子和你的情夫!!”

“你不来赎我回去,是不是就为了和宋逑杰偷情!”安烽已经彻底疯癫,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你们这对狗屁鸳鸯,一个荡|妇,一个装腔作势的权贵,全都来骗我这个可怜人!”

他朝着隋潮的方向啐了一口,继续讥讽:“隋潮啊隋潮,你除了脸能看得过去,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吗?宋逑杰身边这么多富家小姐,你真以为他看得上你,真的能带你过好日子?你他娘的做梦吧!”

隋潮被他这些恬不知耻的话语震在原地,气得浑身直发抖,双手都掐出印子,正在不停地渗血。她竭力开口,发出的声音却细如蚊蝇,尾音都带着颤:“我没有偷情,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安烽,你是个畜生,但我不是。从和你结婚起,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安烽并没有被她的话打动,反而更用力地敲栏杆,一副恨不得钻出来杀了隋潮的模样。

不管是聒噪的安烽,亦或是探监室上方灰蒙蒙的灯泡,都让隋潮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室内潮湿生长的霉气充斥在隋潮鼻间,她盈长的睫毛微颤,一只手捂着胸口,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最后警员将其拉走,隋潮也不得不从牢狱里出来。进入外界的一瞬间,她像是濒死的鱼终于吸到了氧气,得以顺畅地呼吸。

不多时,一个穿着得体,身材高大的男人就撑着伞朝她走了过来。隋潮抬眼看向这个内敛沉稳的男人,感到难得的安心。

宋逑杰伸手轻搂住隋潮的肩膀,温声道:“我们走吧。没事了。”

隋潮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坐进了洋车内。

车里的空间并不宽敞,也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车内灯光不比牢狱内的灰蒙,但在隋朝眼里都如出一辙。

隋潮从看到宋逑杰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细致的观察,但男人始终泰然自若,一副再轻松不过的模样,让隋潮看不出端倪。

可隋潮并不傻,光凭女人的第六感,她就知道宋逑杰和安烽如今的堕落脱不了干系。

安烽从前踏实本分,尽管并不富裕,外表也不出众,可对隋潮实打实的好,给过隋潮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隋潮和他结婚,也是深思熟虑后心甘情愿的决定。

不知从何时起,安烽开始频繁地出入销金窟。起初只做些金额小的玩法,但贪欲像是无底洞,安烽对隋潮的劝说无动于衷,反而变本加厉。

明堂子,私窝子都有了他的身影,赌的金额也越来越大,赢了就去抽大烟,输了就继续赌。

家中顷刻间变得一贫如洗,只能靠隋潮做衣裳的微薄收入来维持。而宋逑杰就像一切童话故事里及时赶来英雄救美的王子,来到了隋潮的身边。

但这种恰到好处的降临于隋潮而言更像是某种阴谋。她只在小的时候和宋逑杰有过交集,两人一个是小工坊里工人的女儿,一个是富豪商会家的独生子。

地位相差悬殊,隋潮从不敢肖想些什么,只希望自己不要沦为有钱人随意把玩的物品。

隋潮的猜疑也并非毫无凭证,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一证实了她的猜想。

她在宋逑杰的暗室里发现了这些年自己所有被调查到的行动轨迹,而寻找到的一切赌场开发商的有关线索,结果也都指向宋逑杰。

事情的真相让隋潮感到发指。宋逑杰仗着虚伪的爱的名义侵入她的人生,毁掉她的家庭,让隋潮刚对他萌生的一点好感也随之浇灭。

但隋潮的能力只允许她到拨开迷雾这一步。时代的狭隘,权利的压迫,让隋潮无法对宋逑杰做到实质意义上的报复。

电影的结尾,隋潮身着红色旗袍,恰到好处的曲线勾勒着纤细窈窕的身姿,布料上绣着艳丽得近欲滴血的花,安静地攀附在她的身上。

她穿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手里攥着安烽用第一次赌赢的钱买来的打火机,一步步走进了赌场。

赌场的门客见识秀花无数,但头一次见到隋潮这样极其摄人心魄、美得让人呼吸一滞的玫瑰。进赌场需要先对宾客进行身份验证,但他对隋潮毫无怀疑,隋潮轻而易举地就混了进去。

隋潮第一次进赌场,金碧辉煌,一步一落财。四面八方都是赌客的起哄,有赌赢了的兴奋嚎叫,也有输了后的痛苦斥骂。

这里有煤矿场上与煤灰度日灰头土脸的工人,也有银行商里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

绝望与希望交织,穷苦的家庭在支离破碎,富贵的家庭在浑噩度日。

尽显人性丑态。

隋潮自己走到没人的角落,掀开打火机的盖,凑出清亮的一声响。

打火机的质量并不好。

民国时期打火机还没有盛行,大多都是有钱人家才会用的。安烽每日游荡在赌场,看到一群少爷聚在一起掏出个物件,指尖一按,火就燃了起来,开始吸大麻。

安烽看得垂涎欲滴,立刻就带着赌博赢来的钱买了第一只打火机。可惜他脑子傻,用不便宜的钱被人骗着买了质量最差的打火机。

火势大,不好控,很容易就烧着手。安烽偷鸡摸狗般的死遮住烫出来的伤口,生怕别人看到他塑造的富润人设下狼狈不堪的窘态。

电影全篇只有一滴眼泪。

熊熊烈火眨眼间就吞噬了整座赌场。尖叫,逃窜,呼救,遍地可见。

最后一个画面,是隋潮安静地站在中央,面容平和,任由滚烫的火浪不断擦过她的身躯,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是种别具一格又惊心动魄的美。

带着欲火焚身的决心的美。

隋潮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水光就从脸颊上划过,似要划破这场令人痛彻心扉的悲剧。

电影结尾是隋潮的独白,没有花里胡哨的配乐,也没有眼花缭乱的画面,就像当观众闭上双眼后,隋潮凑到耳边讲述的呢喃软语。

“在我眼里,万物都在与常理对抗,向上漂浮,这就是我的世界。希望,何时才能破土重生。如果再也等不到,那就亲手毁掉吧。”

尾音戛然而止,而我早已痛哭流涕,一边拿纸擤鼻涕一边臭骂:“宋逑杰我操你妈,安烽我操你妈。诶呦我操,哭死我了。”

我哭得久久不能自理,但电视机上的画面一直没弹出“播放结束”的提示词,我正困惑着,就见屏幕倏地变成白茫茫一片。

同一时刻,被我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也响起了电话铃,低头看到来电者显示陈时,我才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四,陈时要检查我的考试成绩。

实在没想到,这部影碟竟然还有彩蛋。距离上次观看已经过去太久,我已然忘记了这件事。

在电视上朗莺莺出现的瞬间,我也接通了陈时的电话。

彩蛋里的朗莺莺褪去电影里隋潮随身携带的成熟与高洁,穿着一件白色碎花裙,长发梳成高马尾,整个人活脱脱一副活泼清纯的少女模样。

她笑盈盈,面对着镜头,就连语调都和电话里的陈时诡异地重合:

“今天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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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这么聪明,肯定能猜到陈时的妈妈是谁了吧 (-^〇^-)

本人是非常喜欢朗莺莺这个人物的,所以着重描写了《潮湿结》这个故事,大家就当故事中故事看一看,嘿嘿(小舟得意)。

小绊最近可能要停更一段时间,因为要写布达佩斯的存稿。布达佩斯是个小猫和人的小甜饼,不准备写太长,就先当个小短篇养。

有想看的宝宝可以先加一下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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