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番外 陈时的心事 上

绊脚石

陈时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值得可怜的人。

他出生在富裕幸福的家庭。知性美丽的母亲,事业有成的父亲,外人仰慕尊敬的眼神,一切都完美得无与伦比。

变故发生在他七岁的时候。

陈时那年已经很懂事了,经常跟随着父母出入各种高级宴会。同龄的孩子他见过一个又一个,要不就和他一样高冷寡言,要不就嚣张跋扈,很惹人厌。

小小的陈时找不到合适的玩伴,想要自己跑到外面去吹风,但被陈蕊歌温柔的声音制止:“小宝,不要乱跑。”

“好。”陈时认真地点头。离不开金碧堂皇的大厅,他只能观察高了他太多的大人们。

想必这是很正经的场合,男人们穿着黑压压的衣服,挡住陈时的光,让他非常不满。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虚伪的笑,头上涂着发胶,精心打扮前来赴宴。

为了让自己的世界明亮起来,他挪了挪脚步,换了个视角,试了一下,确定自己现在站的位置不会再被遮光,稍微满意了一些。

但当他仰头看,就看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水晶吊灯,在意识中不断翻滚,反射出的光晃得他头晕,急切地想要离开。

这种迫切在一股腻人的香水味钻进他的鼻息时达到了顶峰。

陈时实在撑不下去了,松开牵着妈妈的手,朝着大门跑了出去。途中不小心撞到一些大人,他隐隐约约听到那些人不满地抱怨:“哪来的孩子,这么没教养。”

陈时把这些话当耳旁风,不敢停下双腿,因为陈蕊歌正慌张地在身后喊他的名字。

小陈时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很喜欢自己的母亲。温柔优雅,亭亭玉立,又是富家子女,所有人都羡慕他有一个这么出众的妈妈。

陈时又讨厌自己的母亲。他是个观察敏锐的小孩,每次陈蕊歌看着他时,眼神里总有一股化不去的悲伤。甚至在很多个夜晚,陈蕊歌搂着他睡觉,他都能听到妈妈轻轻的呜咽声。

陈时不懂妈妈为什么要哭。既然自己会让她感到难过,那远离自己不就可以了吗?

可陈蕊歌还是对他如视珍宝,就好像只要他在身边,就有一份慰藉在身边。陈时觉得那份慰藉并不是自己,陈蕊歌口中的“宝贝”喊得也并不是他。

但小陈时很大度地想,算了,看在她对我这么好的份上,把我当成别人也没关系。

不过,无论如何,陈时都还没有大度到可以忍受宴会氛围的程度。他加快了步伐,像一头小兽,牟足了劲儿往外冲。

刚撞开大门,属于天空的光亮,自然的清新就对着他扑面而来,陈时深吸一口气,没忍住眨了眨琥珀般的大眼睛。

紧接着,一堵黑墙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小陈时太矮了,世间万物对他而言都出奇的大,更别提一个成年男人。

他捂住额头,带着疑惑抬头看去。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语气含笑:“谁家的小孩儿?”

然后把陈时抱起来,放在臂弯。两个人互相端详了好一会儿,陈时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男人倒是率先变了脸色,问他:“你妈妈是谁?”

陈时告诉他:“我妈妈是陈蕊歌。”

男人又突然笑出了声。陈时像大人般皱起了眉,他不解,自己是很认真的在回答,为什么他要笑?

他把陈时放回了地上,走之前揉了一把陈时的脑袋,对他说:“回去告诉你妈妈,自欺欺人没意思。”

陈时天生对美好的感知很迟钝,一直不知道幸福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观察总结的能力又很拔尖,是难得一见的聪明小孩。这一优点很好地弥补了那一缺陷。

他从身边所有人的评价中总结出一句话——他的家,就是幸福的家。

只不过那时候他还小,不认识阿谀奉承这个词,所以才得出了一个错到底的结论。

自那天之后,方国翔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陈时看来,他甚至像是变了一个人。

原本慈眉善目的父亲在一夜之间变得喜怒无常,经常拽着陈蕊歌的头发把她拖到书房里去。

陈时不知道方国翔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更不明白陈蕊歌为什么不反抗也不报警。她的身上开始频繁地出现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面容和嘴唇也变得苍白,眼下一片乌青。

陈时觉得她像一副完美艳丽的画,被方国翔拿着剪刀毁坏掉,在时光的消磨中褪尽了色。

对于方国翔的暴行,他只能趴在书房的门上,无力地敲着,听着里面传来陈蕊歌的尖叫声,边哭边喊:“爸爸,求求你,不要这样。”

陈时一直以为自己的哭喊声没有用,因为方国翔从没因此动容。但在某一天,他照常喊过之后,门内突然停止了声响。

陈时喜出望外,以为方国翔终于改了。只听到咔嚓一声,门从内被人打开,蓦然出现在陈时眼前的就是方国翔凶狠的一张脸,以及他背后趴在地上,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满身血痕的陈蕊歌。

陈蕊歌的嗓子已经说不出来话,浑身痛得无法动弹,她的骨头和内脏好像都被方国翔敲碎了。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门缝后陈时的半张白净又清秀的小脸,茫然地睁着还闪着泪花的眼睛,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中痛骂方国翔这个畜生,想让陈时快跑,不要再待在那儿。

可她不是陈时的亲生母亲,他们之间没有默契的心灵感应。陈蕊歌在这一瞬间终于涌上了迟来七年的悔恨,迎来了上天对她错误行径的惩罚。

陈时同样被方国翔拽起头发,弱小的身躯在强壮的成年人面前形同蝼蚁,轻而易举地就能被甩起来。

但陈时不记得疼痛,他在疼痛上也有钝感,被施暴的时候没有流泪,方国翔骂他一口一个野种的时候,他也毫无反应。

陈时依旧不觉得自己可怜,哪怕自己已经浑身伤口,部分因为没有被及时处理而溃烂发炎,他也丝毫不觉得自己需要被可怜。

他只为方国翔感到可悲。

方国翔是陈家的赘婿,但这件事只有家族内的人知道,没有告知给大众,算为了保全方国翔最后一点稀薄的尊严。

和陈蕊歌结婚的八年来,他一直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地看别人的脸色,扮演一个好丈夫的形象,在陈时出生后,又开始扮演一名合格的父亲。

但方国翔本质卑劣,陈家为他维护尊严的行为在他眼里更像是嘲弄,暴躁的本性憋了八年无处发泄,而现在他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可以让自己的一切行为合理化,肆无忌惮地施虐。

至于是谁为他提供的发泄口,陈时心中也有了答案。他只是年纪小,但并不傻。

十岁那年,他幸福的家庭已经彻底崩塌。尽管在外界依旧保持着完美的设定,但推开家门,就只剩下酗酒家暴的丈夫和苍白病态的妻子,以及任人鱼肉的陈时。

方国翔的人生似乎写满了“意外”两字,它们以各种方式袭来,把方国翔砸得晕天转地。

和陈蕊歌的婚姻对他而言是一场被幸运砸破脑袋的惊喜。

陈家对待他的方式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屈辱。

而这个和自己毫不相像的孩子的身世,又是一份能够让他翻身做主的礼物。

最后他的生命的终结,也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结局。

方国翔痛恨这样的不确定性,让他吃尽了苦头,可所有的意外都是早有预兆、命中注定,只是他被各种情绪迷昏了眼,所以什么都看不到。

在方国翔以为终于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再也不用活在陈家人手掌心的时候,他的身体早已经在这些年的烂酒糜肉中变得外强中干、身心俱疲。

死亡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恰到好处。

陈时始终记得那一晚,雷雨交加、狂风呼啸的那个夜晚。方国翔在工作上受挫,一项合同谈了近两个月都没办下来,回到家后拿陈蕊歌和陈时泄愤。

这是第几次了?陈时记不清了。妈妈无力地趴伏在地上抽泣,原本挽起来的头发也散得不成样子,头皮处不断渗出血,黏在发根里。而自己呢,疼痛涌遍了全身,胃和肺似乎都已经碎掉。呼气,鼻子是痛的。吐气,喉咙是痛的。隐隐约约带着呛骨的血腥味。

再看向方国翔,男人已经躺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酒瓶、烟头被扔的到处都是。

陈时的一只眼睛被流下来的血液盖住。血液通过眼睛迫不及待地进入神经,驱使着他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拿起了那把锋利的水果刀。

陈蕊歌听到身边的脚步声,恐惧让她反射性地抬起胳膊捂住脑袋,但并没有迎来撕裂般的剧痛。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睁开眼,才看到一个属于孩子的身影,攥着手里反射着冰冷光线的物品,正在朝方国翔走过去。

不要这样...小宝。陈蕊歌这么说着。她想要爬起来抱住他,不想让陈时走上一条不归路。但疼痛让她做不到站立,只能尝试着启齿叫他的名字,可陈时始终没有听到。他的耳朵正在流血耳鸣,而陈蕊歌的声音又太孱弱。

看着陈时迈着清瘦的、沾染伤口的双腿走向沙发,陈蕊歌走投无路,只能真诚地向上天祈祷,不要让她的儿子踏上这条沾满罪恶的路。

请阻止他,不管是什么都好,拜托请拦住他。

大概是陈蕊歌心中的祈祷终于显灵,一声巨雷叫醒了睡梦中的方国翔,也喊醒了快走到他身边的陈时。陈时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眼前的视野变得通红一片,手中似乎还紧握着什么东西。

还没等他低头去看,方国翔就坐了起来,并一眼看到了他手里攥着的刀。

“拿刀做什么?你想杀了老子?”方国翔的酒气还未消去,他感觉自己胸口沉闷,浑身都被怒气点燃,暴躁的神经让他已经手掌发痒。

方国翔站了起来,挡住了身后的那扇窗。闷雷不断,落在陈时耳边的声音要透过方国翔这堵墙,让他觉得这道声音愈发的不真切,掺着混乱与高歌。

被血液控制的那股疯狂已经彻底消去,陈时紧闭上眼睛,待在原地没有再动。他知道反抗的结果会是什么。只能等着接下来日复一日、永无休止的疼痛与麻木。

但这些都没有到来。陈时只听到了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

愚蠢的方国翔,被因果报应射中了回旋镖,一脚踩在了酒瓶上,一头倒在了还未熄灭的烟头上,摔出了自己的陈年恶疾,倒地不起,浑身抽搐,眼球都开始外突。

陈时睁开眼,看到这一幕,只呆愣了一瞬,随之感到的竟是轻松与解脱。

陈蕊歌也呆滞地看着地上已经丧失语言能力而嚎叫的方国翔,面对死亡的本能让她忘记伤痛,撑着地板站了起来,面色慌张地蹒跚到座机旁,颤着手拨打120。

但当要按到在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陈蕊歌突然停下了动作,手指堪堪虚在“0”的正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妈妈。”陈时在叫她。

陈蕊歌的一只耳朵还贴在听筒上,上面已经染上一片殷红。另一只耳朵混杂着陈时那声细弱的“妈妈”,以及方国翔明显更加癫狂的哀嚎声。

她僵硬地扭过头,看着方国翔。方国翔目眦欲裂地瞪着她,像是要把几欲滴血的眼球都瞪出来,缠在她的身上,嘴里不停地发出呜呜噫噫的怪叫声。

她又看向陈时,十岁的小孩安静地看着她,本该天真烂漫的双眼黯然无神,看不出丝毫情绪,没有惊慌,也不见恐惧,身上密密麻麻堆积了大小不一的伤口。

窗外的雨仍旧不肯停歇,刮风,鸣雷,奏来人的决心。

一分钟后,陈蕊歌放下听筒,来到陈时身边,跪下来抱住他,一只手捂住他的耳朵,将孩子瘦弱的身躯拥向自己的怀中,亲吻陈时正渗血的额角,轻声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

陈时在陈蕊歌站起身的那一刻就停止了耳鸣,他听着妈妈的温柔软语,想问她,我本来就没有事,妈妈为什么要这样?

但陈蕊歌的颤抖让他没有问出口,只是乖乖地躺在她温柔的怀抱中,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方国翔的声音愈来愈小,直至再也听不到,环境终于变得安静下来。妈妈也一直抱着自己,久违的温暖让他浮上困意,接着脑袋眩晕,沉沉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陈蕊歌已经带着他来到了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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