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受伤太重,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无论是躺着还是爬着,虽然他嘴上不说,但额角上渗出的细汗已经显露了他并不舒服。
光擦药果然还是不行,我仗着自己力气现在处在上风,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去了一趟医院。
等一系列检查做完已是凌晨,结果显示他肋骨上有多处骨折,胸壁挫伤但所幸程度不深,头部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
医生告诉我陈时的内伤综合看来并不算特别严重,反而是外伤已经有感染的迹象。他打架的环境十分恶劣,对方的手段也不干净,即便后来涂了酒精和碘伏,灰尘铁锈多多少少还是对伤口造成了污染,必须要尽快接种破伤风。
他把一系列叮嘱说完,我还在恍惚,只是呆呆地点头,没从刚才的后怕中缓过来。
陈时大概是从化工厂离开之后就一直在强撑,回家见到我时还在逞强,能油嘴滑舌地说几句荤话。
等到卧室灭灯了我才感觉到不对劲,打开灯看清他面部苍白大汗淋漓的模样时差点吓得自己也当场归西。
上了出租车,我绷着神经在心里不断祈祷,抱着陈时的胳膊让他以一个尽量舒服的姿势靠在我身上。
陈时一路上意识昏沉地小声嗫嚅我的名字,不知不觉我又泪流满面。司机被我们两个这副要生离死别的模样吓得不轻,加快油门连闯了几个红灯,下车时我还感到抱歉,哭着说付款码掏出来我赔你钱,司机急忙摆手,操着口音说:“快点进医院,木笃笃的!”
陈时被推进去做脑部CT时我最紧张,站在检查室外等待,害怕得浑身冒冷汗,生怕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所幸最后的头部综合结果不算差,没有出血,只是轻微脑震荡,近期内不许做剧烈运动。
回北京的行程只能延后一周。一周对我来说都不够,他身上的伤好透至少也要等上半个月。
但陈时不愿意再拖,陈盛泷已经给他打了太多次电话,警告他要是再不回去那后果自己看着办。
陈时无法。他动了陈威的人,这算抗拒,在陈威眼里是离陈家的经,叛垣海的道,毋庸置疑的死罪,对方没有下死手搞他已是庆幸,倘若再忤逆他们,下一步或许就真的要对我做出什么。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陈时的恢复速度也快得非比寻常。
多少离不开人,每天我都要小区医院两趟跑,本来胃口就算不上好,现在更吃不消,陈时见我折腾,第二天就说自己要回家,身体已经好了,他不住院了。
我不信他的鬼话,慢悠悠地剥手里的砂糖橘,有些粗暴地往他嘴里塞,“你敢回去试试。”
接下来几天他没再提回家的事,而是准备用行动说服我。
第三天时,他脑子犯抽在病房里锻炼,我喂完多少回来就看到他正单手撑地起落时差点吓得魂飞魄散,揪着他的耳朵就是一顿骂,陈时低声下气地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结果第四天他就换了新花样,身上缠着绷带还要乱跑。午饭前我上完厕所回病房,却不见他的人影,着急忙慌地跑了整栋医院才在天台上找到他。
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担惊受怕,害怕他出事,昏倒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等发霉了都没人看见,也因此怒中火烧,想着等找到他了,一定要揍他一顿。再不济直接拿绳子把他捆起来,绑在床上一辈子不下来。
但当真看到他,我的怒火又全灭了。
天台上的风很大,陈时身上就穿了套单薄的病服,衬得他面部愈发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只剩头发和眉眼那一点儿深郁的黑色。
我气喘吁吁地爬上去时,他就在挡墙旁边靠着,笑眼盈盈地看着我来。
那天上海升温,比平常高了五度左右,晴空万里无云,碧蓝的背景让人遐想不止。
住院的原因,陈时的头发没法打理,像从前那样随意地垂落在耳边和额前。
看到我他很开心,扬起嘴角笑起来:“小润哥,你找到我了。”
从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就哑然了,盯着他恍惚了一阵,突然想起了小时候。
陈时没上高中以前,他的瞳孔颜色都不是很深,淡得像琥珀像宝石,显得太过天真,绝不像现在这样漆黑幽深,冷着脸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尽管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在告诉我这种主观臆断错至深处,可我还是无法想象当时那么一个懵懂无邪的孩子会做出什么歹毒非常的坏事。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陈时的眼睛变得像现在这样看不出喜悲。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小陈雪山了。
重新相遇后就没见到过。也许是因为我很少拿正眼看他,为数不多的几次我要不就是心事重重要不就是痛彻心扉,没有空闲去寻找那座对我来说早已陌生的山脉。
陈时大概是把它藏了起来。用一望无际的漆黑盖住会暴露一切的致命缺点,这样才能在陈家苟活下去。
又或者是那座雪山早就已经融化了,枯竭了,连一片荒芜都没有能力留下,掺在土腥气里一起飞走了。
此刻,天台上的风吹起陈时病号服的衣摆。他现在的模样就像从前我以为的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甚至要更开朗更活泼,让人很难不为之动容。
可我看着他,不知为何却感到一阵害怕,幻视他是被我捧在手心里,正顺着指缝流走的一团细沙。
总觉得这阵风吹过来,就是为了把他带走的。
回过神后,我脚步发虚地朝他快速走过去,拽住他的手腕,颤着声音质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陈时不慌不忙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顺着我的胳膊向上摸,直至触碰到我的脸,才俯身亲了我一下,将头埋在我肩膀上低声轻笑,“小润哥,你这么害怕啊?我只是来吹吹风而已。”
“...以后再也不许来了。”我突然忍不住想哭,闷声恳求他。
“好。”陈时拍拍我的背,认真地保证,“不来了。”
一周后是陈时复查的日子,我让他陪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结果,期间紧张得一直在抖腿,陈时看不下去,握着我的手说:“小润哥,不会有事的,放心。你出了好多汗,擦一擦。”
说着,他就从自己病号服的胸前口袋里做戏法般的变出一张纸,要往我额头上碰。
我气急,愤愤地抢过他手里的纸给自己擦汗,瞪他一眼,“你这几天上蹿下跳的,脑子没出血也要被你晃出血了,我能放心吗?!”
陈时自知理亏,低着头不说话了。
结果出来后我们被叫进诊室。进去时医生正捏着手里的检查结果,面露古怪,欲言又止的表情让我的心情一下跌入谷底,忍不住问:“他的伤口又裂开了吗?”
医生摘掉眼镜,讪讪道:“不是...”
我咬紧牙关,“那难道是他又有新的伤口了?!”
医生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
“小润哥,”陈时按住我的肩膀,“让医生先说吧。”
“...行。”我做了一记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的深呼吸,“医生,他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医生揉了揉眉心,戴上眼镜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陈时,说:“他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非常惊人的康复能力。”
“如果你们有要紧事必须要出院,今天下午办完手续就可以离开了。但出院之后尽量避免剧烈运动,养好身体,最好一个月后来医院再复查一次。”
严遵医嘱,当天五点半我们就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
寒冬天色黑得早,透过窗户看外面把天地划成两部分的子午线,一片洒蓝中稀稀落落挂着几颗皎然夺目的星星,正悄然等待着月球的出现。
但今晚没有月亮,面对这么静谧美好的景色我也只是在发呆,回想起医生说的话,才愿意睨旁边人一眼。
陈时已经睡熟了,睡得没心没肺,连我掐他的脸都没有什么反应。
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气又恼,想点着他的脑袋问问他是不是钢铁神娃。
不然为什么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却好得这么快?我都怀疑是不是陈时暗中勾结院主任,做了份假报告给我看。
真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我想要去找别的医生求证这份报告的真假,但陈时已经眼疾手快地订好了机票。还没收拾好他在医院的东西,他就把付款页面推到我面前,面色单纯无辜:“小润哥,我们今晚就回去吧。”
等我再回过神来,就已经坐在这架飞机的头等舱了。
落地北京时不过刚到八点,廊桥内,陈时一只手提着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我,徐徐漫步地向前走着。我心不在焉,随口问:“多少什么时候才能到北京?”
陈时说: “最快也要明天中午。”
我恹恹地“哦”了声。
前往飞机场前,我们专门回了一趟小区。这次奔波很匆忙,我们没收拾什么东西,回去主要是为了看多少。
陈时在两天前就约好了宠物专车,四点左右的时候专车到小区门口,我们把多少送了过去。
这些年里多少一直陪着他,从一座城市挪到另一座,早已习惯了这种迁移和短暂离别。陈时也是。
他熟练地把多少亲自送到车上,又跟司机嘱咐了几句有关它的小习惯后就要离开,徒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不舍,让司机拉下车窗,我和多少说再见,保证很快就把它接回来。
陈时转身等我,摇头道: “等到了北京,就立刻把它送到连安呈那里去。”
多少听懂这句话了,头从车窗里钻出来,蓬松的毛发被风吹得摇摆,“汪!”
意思是它不要。
“这事容不得你拒绝。”陈时铁石心肠,干脆走过来把我拽走,连最后一句再见我都没机会和多少说。
回到北京,我暂住在陈时的别墅里。
我不敢回银梧湾,害怕会闹出太大的动静,也不想成为小区里那群人的饭后谈资,去他的别墅是我据理力争的结果。
郊区,偏远,人又少,不用担心会伤及无辜。
自从陈时受伤那晚过后,我就没再接过庄舜羽打来的电话,只用提前准备的新号码给他发了条短信,麻烦他再多照顾浩浩一段时间,如果可以,最好直接带着浩浩去很远的地方。
发去短信时陈时刚做完全身检查,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地睡着了。凌晨,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唯一的光源就是手里这块小小的电子屏幕
庄舜羽不知为什么也没睡,很快回:你是草日大?
179xxxxxx26:是我。
对面没再回复,我以为他是不相信,正思考怎么在黑灯瞎火的环境下给他发一张尚能看得出脸的体面自拍,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你想让我带浩浩去哪?
179xxxxxx26:越远越好。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麻烦你以后也照顾一下方云华。银梧湾卧室左手边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拉开抽屉会看到里面有一个黑边框木板,那是一个暗格,我的存折和积蓄全在里面,拜托你照顾好他们。
庄舜羽这次回复很快,在那头很气愤: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直接带着你儿子远走高飞去!让他喊我当亲爹!
“......”我无语,心想,就你对我儿子那态度,巴不得自己是他亲爹吧。
嘱咐完我的“后事”,我就把这张手机卡拿了出来,走到走廊尽头,打开窗户将它扔进了不远处的水池里毁尸灭迹。
那枚仅有指甲大的卡在空中被抛出轨迹,落入水里泛出一小片涟漪,最后彻底沉入水底,被淹进泥沙中不见踪影。
高处银光斜洒,我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手机卡被淹没的地方,掏出口袋里的烟盒,掏出一根,用手挡着风将其点燃,咬在嘴里深吸一口又吐出烟雾,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迷蒙,旋转,慢慢地,一道身影浮现了出来。
他转过身,朝我走来。那张脸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直至能看清楚整个眉眼和唇线,以及耳垂上的那颗小痣。
陈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后,看见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罕见地没有命令我把烟掐掉,也没露出不适的表情。
我感受到他的靠近,觉得神奇,方才在回忆里就站在我正对面的那个人,现在正杵在我旁边。我眯着眼睛斜看他,“回来了怎么不叫我。”
陈时没回答我的问题,突然道,“小润哥,给我也吸一口。”
“吸什么?”
“烟。”
我愣了愣,“你会吸?”你不是拒烟千里么。
陈时没回答,自觉地从我裤兜里掏出那包烟盒,拿出一根,凑近我的脸,就着我烟上刚燃的火点烟,用一种过分熟练的姿势吞云吐雾。
我震惊地看着他,气极反笑,一巴掌扇过去,“你挺有能耐啊,我第一次知道你会吸烟。瞒着我挺有意思吧?”
顾及伤情,我并没有用什么力气。陈时配合我,向一边歪了脸,在我抬脚要走时才拽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拉了过去,贴近我要亲。
我用手抵住他的嘴,觉得他像一只比多少还要大型的犬,负着伤,蛮力还是大到不可思议。
这是我们回到北京的第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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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烟那部分是个小转场,有友友看出来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