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妥协

绊脚石

“为什么不让亲?”陈时闷闷道。

我说: “因为我跟你有仇。”

陈时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开口:“我没想起来自己最近做了什么错事。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昨晚做梦梦到你了。”我把脸撇过去,不看他。

“我在梦里惹你生气了吗?”陈时轻声问。

我冷笑一声, “不止是生气这么简单。”

我梦到二零一零年我们分开的那个夜晚,陈时背对我离开,我哭得泣不成声,想要挽留他,问他能不能再亲亲我。

他拒绝了,头也不回,只说让我快点回家。

清晨从梦里惊醒后,我喘着粗气坐起来,眼角一片湿润,抬手去擦,忍不住哭更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做这样的梦。

再一扭头,就看到身边因为这些天太疲惫而正沉睡的陈时,他甚至没感受到我坐了起来,连突然涌进被子里的凉风都没法叫醒他,想必是真的太累了。

我强忍住眼泪,不想吵醒他,可心里越来越气,简直快要气急攻心,强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在家待了一整天。

现在跑到阳台处吹凉风,竟然也忘了这件生气的事。现在陈时要凑过来亲我,我才猛然想起来,但也没准备跟他重翻旧账,只是拒绝他的一部分亲昵行为以作报复。

陈时听到我的答案,没再问我具体做了什么梦,圈着我的腰把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说,“我打听到他们的行迹了。”

我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陈时告诉我,两周前庄舜羽带着浩浩去了一趟樊城,他们见到方云华后,用旅游的借口将她一道带到了三亚。

来到北京后的几年里,我带着庄舜羽回过几趟樊城。他是个自来熟,方云华面对客人又热情地找不着北,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聊得热火朝天,第二次就成了忘年之交,把我彻底抛到了脑后。

方云华不会怀疑庄舜羽突然提出的旅游也在情理之中。况且她很想浩浩,能和浩浩一起玩才是她真正追求的事。

这样的借口很合理。

我算了下时间,两周前,差不多就是我给他发短信的那段日子。

三亚在中国的另一端,距离北京快三千公里的城市。他真的按照我说的那样带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在心中不免感慨,庄舜羽虽然每天满嘴跑火车,但行动上简直可以称之为人民的标杆。

突然想起什么,我问他:“庄舜羽之前的合约还没到期吧?他无故离岗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然那老东西起疑了怎么办?”

抬眼一片月明星稀,夜晚的风越来越冷,陈时牵着我往屋里走,说:“你们老板已经把那个雇主妥善安排给另一位工作人员了,理由是庄舜羽的妹妹要考大学,家里父母都在外打工,他不能不回去陪她。”

“我调查过,那个雇主从小在农村长大,现在的成就都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知道这对一个农村孩子有多重要,因此不疑有他甚至万分支持,二话没说就同意换司机了。”

我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庄舜羽他爸爸妈妈都快七十了,还打工呢。他那几个妹妹现在最大的也才上初中!孙总说谎真是脸不红心不跳,简直跟你一样。”

陈时对于这样的说法很不满,他佯装生气地咬了一下我的脸,“不要拿我和他比。”

“疼死了,你属狗的啊!”我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大步朝沙发那里走过去,坐下来,提到狗就想到多少,不由得黯然神伤。

身旁的沙发凹陷下去一块儿,陈时也坐了过来。

我掏出手机,给连安呈发消息:连先生,多少现在还好吗?

陈时看我噼里啪啦打字,问我:“小润哥,你在和谁联系?”

“你别管。”

身旁立刻飘来一阵低气压,我装作没看到,专注等待连安呈的回复。

连安呈处境最安全,我只敢和他联系,陈时心里一定清楚,但还要假装不知道的样子来问我。

想到此,我瞥他一眼,就见这人正一副被抛妻弃子的丈夫伤害了的模样,哀怨地看着我。

“别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跟谁发消息。”

陈时阴沉道:“跟连嘉奕那个女人。”

“......”自从去了上海后我就没和连嘉奕联系过。她很忙,这段时间连公式和反省都很少跟我发,偶尔发的那几条还被各种公众号和新闻消息给淹了下去,我怎么可能会突然跟她发消息。

要不是陈时说,我都快忘记了自己有她的好友。

“不是她,是...”

我正要和他解释,连安呈就发过来一条视频。我一下愣了神,没想到他会直接给我看多少,当即放弃了解释,乐呵呵地打开视频里的小多少看。

视频里的多少正神气地抬头冲着镜头吐舌头,脑袋上戴了一副墨镜,连安呈还在它脖子上挂了一条闪到发光的24k纯金链条。

连安呈兴奋道,“多少,你爹他老婆想你了,你喊他一声妈咪。”

多少:“汪!”

连安呈:“声音不够响亮,再来。”

多少:“汪,汪汪!”

接下来连安呈又连发了好多条视频,无非是多少在泥坑里打滚、多少在卫生间搞坏了喷头让他家陷入暴雨、多少在外溜溜时一个不注意拉在了连安呈鞋子上等诸如此类的内容。

我:“......”

听到一切的陈时:“......”

他脸色难看,“这像什么样子!”

对待多少,陈时算得上是一名标准的严父。但多少就像一个放飞自我的叛逆期小孩,在他面前会表现乖巧假装听话,在连安呈那里就彻底释放了本性。

陈时欲要发火,准备打电话进行点名教训,我制止住了他。

伯恩山犬性格温和,可多少是个例外。陈时说它幼时乖巧,越长大反而越皮,跟别的伯恩山都反着来。

他因此很头疼,所以对多少管教很严格。

但我对连安呈的开放式教育很赞成。陈时虽然嘴上说着狠话,行动上却没亏待过它,用品口粮全都是顶级,导致多少体格太大需要减肥,蹦蹦跳跳对身体不是坏事。

陈时气得不轻,很难消火,我只好牺牲自己亲了一下他的脸,他才冷静下来。

片刻的悠闲结束,接下来的时间要留给当下的境况。

深夜,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试图让自己入睡,但是只要想到后天要做的事,就无论如何静不下心。

“你睡着了吗?”我在寂静中问。

陈时放在我脖子下的胳膊圈起来,让我靠近他,自己把脸埋在我脖子上亲了一口,告诉我他没有睡。

他喷出的热气让人发痒,我觉得骨头都软下来,躺在他怀里动了动,“你觉得他会对我们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陈时大概是有些困,声音很模糊,“但提防着点不是坏事。”

“嗯。”我同意他的说法,一股未知的恐惧莫名袭来,我再次闭上眼往他怀里钻了钻,试图让自己安心一些。

从八天前落地北京那一刻起,我们就彻底进入了陈威的领地。换句话说,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将被事无巨细地上报到他面前。

在我们回来当天,陈时把我安排到他的房子里后就回了一趟陈家老宅,说是陈威和陈盛泷要见他。

我担心他身上的伤,害怕他们会对陈时进行什么惨无人道的体罚,于是提出要跟着他去,如果真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帮他报警。

但陈时没让我跟着,他说这样更危险。如果没有明确的证据,警察根本约束不了他们。

无法,我只好一个人在家里等着他。

傍晚,我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昏昏欲睡,强撑着不倒下去,在凌晨三点多时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抬眼去看,就见到是陈时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我顾不得穿鞋,下去迎接他,把他按在原地仔仔细细地浑身检查了一遍,毫发无损。

“他们没动你吧?”我还是不放心。

陈时疲惫地扬了下嘴角,“没有。你也看到了,小润哥,我身上没有伤口。”

“那让你回去干什么了?”

“只是问我为什么要打他的人,警告我说没有下次。”

我瞪大眼睛,“没了?”

陈时摇头,“没了。”

但他再睁开眼时,我却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狠戾,随后就听到他说:“他这次放过我,只是因为他老了,知道自己没有力气和我继续争下去。可我却不想放过他。”

陈时靠着我,轻声说:“小润哥,苍老对于一个功成名就野心勃勃的人来说很可怕,陈威就是这样的人。跟别人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哪怕用的手段卑鄙阴险,但也赢了一辈子,可最后却因为不可逆转的衰老而妥协,甚至狼狈到连一口饭、一粒水都难以下咽,只能靠导食管来苟延残喘,这是种剖心泣血的打击。”

“在床上躺得久了,他的得意与傲气也都跟着生命一起流逝了。只剩下什么,你知道么?”

我不自觉地问,“什么?”

陈时说:“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活着,他才能看着垣海继续载誉而行。在死之前他要做两件事,一是想法设法拖住自己这条贱命,二是尽力讨好我,指望我保护他唯一的孩子。”陈时笑了一声,“所以他怕我,不会再用那种手段来对付我了。”

我觉得喉咙干涩,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液,“...那陈盛泷呢?”

陈时只说,“他早就疯了。”

陈威的妥协是我意料之外的事。

我实在想不出他这样心狠手辣、能够面不改色地计划如何杀害自己亲生孩子的畜生也会在临死前的那一刻做出屈服的选择。

实在不可思议,我觉得陈时大概率是在骗我,这件事的真实性有待考究。

那天太晚,陈时和我都很累,我只好压下心底的疑惑先去睡觉,觉得这种事等明天再问也不迟。

但第二天天亮时,我却没见到他。

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陈时不知道什么离开的,我睡眼惺忪地朝着那片空白呆愣,等清醒过后彻底慌了神,以为假想成真,昨晚确实是他编织的骗局,为了让我松懈,好自己去和那些人对峙。

我气得胃和胸口隐隐作痛,在心里翻来覆去把他骂了个八百遍,陈时你个混蛋,不是说好我会和你一起面对吗?!

急匆匆穿上衣服,我拿起手机边打他的电话边往外冲,对面迟了半分钟才接:“小润——”

“你又丢下我自己走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他妈要是真敢这么对我我跟你没完!!”

二十分钟后,我驱着陈时车库里的某辆车风驰电掣地赶到垣海总部,陈时已经在大厅那里等我了。

他穿戴整齐,发型体面,举手投足风雅尽显,除了眼下稍显的乌青,一点看不出是只睡了三四个小时的模样。

看到我来,他走向我时昂首阔步,一些女员工从此经过时都在害羞地频频侧目。

陈时跟我解释:“小润哥,我没有走,只是公司太忙,我来得比较早,没有喊你。我给你点了八点半的定时早餐,现在应该才刚到家。”

我双手握拳颤抖,心头仍缠绕着看不到他那一瞬间翻涌上来的恐惧,死咬着唇盯他,盯够了才喘着气骂:“那你也要叫我!这破公司他妈的有什么值得你忙的?忙到连我都不放在眼了!”吼到最后,我甚至没忍住哭了起来。

声音太大,吸引了周围很多人的视线。陈时恍若未觉地抱住我,柔声道:“我错了。”

他的怀抱太温暖,我的羞耻心终于上来,继续不好意思地哭,抽泣着问:“你,没骗我?”

“不骗你。”

我揪着他的领子,固执地问,“到目前为止,已经,没有任何骗,我的事了,是不是?”

陈时亲了一下我的脑门儿,“是。”

他笑出酒窝,把一只手放在我后脑勺上顺了顺,“小润哥,你头发都还在翘边,一定是给你急坏了。对不起,是我的错。”

从那之后我才稍微放下心来,确定他是真的只在垣海上班,没有做危险的行为。

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起早贪黑地为垣海拼命。垣海在陈威的操控下早已经作恶多端,快点离开才稳妥。

不过我没有过问,陈威没咽气之前,陈时总得先装样子给他看。

况且公司里大部分员工也都很无辜,他们需要这份工作来维持生计,陈时不能突然剥夺他们的经济来源。

这时候我还天真地认为,所有的事情已经接近尾声。虽然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匆忙简单,但这场困扰了我近十年的闹剧终于要结束了。

直至我们回到北京的第六天,一个平凡无奇的放晴日,陈时的家里闯入一位不速之客。

正是中午,陈时照常待在垣海无法回来,我自己站在厨房里清点一遍冰箱里的食材,撩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就听到门铃的响声。

陈时的家里从没来过客人,我诧异地顿了顿,走到大门前,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扇门。

门铃又响了两声。

我试探地凑近传声机,按住按钮,“是谁啊?”

沉默,无人搭理。久到我以为那个人是被我的声音吓跑了,疑惑地扭头准备离开,身后的传声机突然冒出了动静。

黑色的音孔像密密麻麻吞噬一切的漩涡,从中传出那道我永远忘不掉的令人恶心、噙着一股让人作呕的笑意的声音,“莫小润,你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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