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可以吗

绊脚石

陈时说的程府宴是南长街那家四合院。通州区到西城区的路程有二十多公里,而我家小区到程府宴的距离只会更远。

倘若中途再来我家小区拐一趟,少说也要有四十多公里的路程。我以为他不会来。

可我的拒绝没有奏效,陈时还是坚决要来家楼下接我——或者说成堵我更合适。早上七点就把车停进我家小区的地下停车场,然后跑到单元楼楼道口,像尊看门大佛一样杵在那,任谁经过都无动于衷,直到看见我下楼才有反应。

自从我不再呕吐,他就不戴头盔了。我久违地和他在光天化日下面对面,连他脸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这让我很不习惯,也觉得不自在。对他炽热的眼神选择视而不见,我正想不动声色地绕开他走,浩浩倒是拽住我,说:“爸爸,这个哥哥在等你。”

陈时原本还是讨好着看向我的,浩浩的话就像是打开了他的委屈闸,让他浑身突然就变得有些僵硬了,但很快恢复好,弯下腰看着浩浩,露出他那副完美到虚伪、没有破绽的温和笑容:“今天爸爸要和哥哥坐一辆车,哥哥开车送你去幼儿园,好不好?”

昨晚浩浩一见到多少,就立刻意识到自己作为代理小主人应尽到的责任。他让我和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说今早不用让校车来接他,他要遛完小狗再去上学。

“啊。”浩浩害羞又怯懦地躲在我大腿后面,拽紧了我的衣角,答非所问地小声说,“哥哥,你上次送爸爸的花,不见了。”

“没关系,可以再买。哥哥有很多钱。”陈时直起身子,揉了揉浩浩的脑袋,语气轻得像片羽毛,看着我说,“我现在有很多钱。”

“......”我翻白眼,心里吐槽,所以呢,跑我家楼下是为炫富来的吗?

大了小孩子二十岁的人,怎么好意思自称哥哥?

我原本是想直接用行动拒绝他,表明自己是不会再坐他的车的。但浩浩看起来实在很期待,他对于陈时总抱有莫名其妙的好感。

算了,我想。

他自愿给我当牛做马,心甘情愿地载着我从北京这头驶到那头,还能送浩浩去趟幼儿园,我就当自己捡了坨不顺眼的便宜。

陈时的饭局十点才开始,至于结束的时间我却不得而知。我问他怎么会不知道,总该有个大致时间段吧。他没回答,又开始说一些恶心人的话。什么我很讨厌这场饭局,比起和一群人笑里藏刀还是更喜欢陪小润哥之类的,我听了就要吐,最后干脆让他闭嘴,再也不要讲话。

我很少来西城区。尽管曾经的那些雇主活动区域也都在城六区,但大部分只集中于海淀区和朝阳区。因此这家程府宴我也是第一次来。

很古典、标准的四合院,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玻璃,我都能看出它的雅致清净。低调规矩,但我又觉得它气势恢宏。灰瓦红门旁还挂着受人敬仰的毛主席与厨师长正经严肃的合照。

南长街38号。我在心里默默记下它的门牌号。尽管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记这些有什么意义。北京太大,我来这里快八年都还没摸透它的每一寸,大概是出于这个原因,才想记住有关它的一切。

陈时继续驱车,我看着浅浮雕云纹的瓦当不停地向后走去,离我越来越远。这附近没有可以暂时泊车的地方,他要把车停在国家大剧院的地下停车场。

“小润哥,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很快回来。”陈时走前,依旧留下的是这句话。

我不懂他究竟在防备我些什么,叮嘱我后还要把车给牢牢锁上,窗户和门我都无法打开。我对这辆车内里的装饰和构造已经烂熟于心,只能百无聊赖地给自己找些事做。

不过他给副驾驶的座椅换了一个更加柔软舒适的靠垫,空调也始终保持在26度,今天起得太早,我觉得在这稍微小憩一下也不错。

最后还是没睡。他走后我又打开微信,提醒庄舜羽中午不要忘记去幼儿园接浩浩。

再退出,往下翻,就看到甄萱发来的消息。她明天就要出发广州,这次有些意外,可能要在那里待上一个月才能回来。再次表示抱歉,麻烦我看着多少。我忙回复没关系,我会好好照顾小狗的。

退出和甄萱的聊天框,我又接到唐松的电话。

这属实算不上常客,我看着上面显示的“唐松”,愣了会儿才按下接听。

唐松不满的声音立刻从手机里传来:“莫小润,你怎么这么晚才接电话,不认识唐松两个字了啊?”

“这说的什么话。”我笑着回复他,“只是没想到你会跟我打电话,我们都多久没联系了。一个多月吧?”

唐松“呵”了一声,冷冷地说:“你还知道我们一个月没联系。你最近忙什么呢,没和我发过消息,也没和小蛋打过电话。手机在你那里是个摆设吗?”

这要我怎么说?倘若告诉唐松我现在又和陈时纠缠在了一起,他一定会勃然大怒,恨不得从手机里穿过来掀飞我的。

可是面对他,我很难说谎,或者说是没有说谎的余地。唐松总能听出我嘴里的真假话。我只能支支吾吾地告诉他:“因为最近实在太忙啦..放心吧,我这边什么事都没有的。小头那边儿我有空就会跟他回电话。”

“那你可记清楚啊。”唐松竟然就在我的三言两语下这样翻了篇,紧接着又把尾音翘起来,乐滋滋地打谜语,“你还记得我现在在哪吧?”

“不是在都柏林吗?”这件事也说来话长。当初唐松秦止革两人在研究生开学之前前往都柏林旅游,后来回国上课。目前唐松已经毕业,而秦止革选择继续进修学业——他申请了圣三一学院的人文系博士,唐松也在都柏林落户工作。

“是啊。”唐松言语中的欣喜更甚,不怀好意地“嘿嘿”一声,才说,“莫小润,我要结婚了!”

陈时回来的时候,我的心情还没能平复下来。一颗心脏扑通扑通像是要刺穿胸前那层薄弱的皮肤,整个地下室都回旋着唐松宣布自己要结婚的回音。

“小润哥,你怎么了?”他坐进车里,看出我不太寻常的表情,系安全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担忧地问,“是不是我让你等太久了?抱歉,今天要聊的——”

我打断他的胡言乱语:“唐松要结婚了。”

陈时与我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一样,呆愣一瞬,不过很快恢复正常,方才蹙着眉的担忧彻底散尽,把安全带卡进卡扣中,面色不改地点头:“恭喜。”

“他结婚,我会去。”我看着他,强调,“他在国外结婚,所以我至少要离开三天。那三天里不要找我也不要联系我,让我清净。”

“我和你一起去。唐松哥结婚,我也该去的。”

我不耐烦地敲窗户,示意他把车窗拉下来,“你去干什么,捣乱吗?唐松有多烦你你不知道吗?你去了只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不舒服。”

陈时一只手按开关,沮丧地看我一眼,“小润哥,我只是害怕你一个人出国不安全。你这些年工作很忙,还没有出国的经历,对不对?我在加拿大读过四年书,不管是语言交际还是国外的生活习俗,我都可以帮衬你。”

“用不着,我有手机有胳膊有腿。而且我只在那里待三天,了解别人的生活习俗干嘛。”我说得这么直白,想必他一定懂得了我强势的拒绝,接着把头扭到一边,不想再和他说任何了。

陈时余光里只剩下我的后脑勺,最终也抿紧嘴唇,终止了这个话题。

我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心里翻来覆去地骂他,眼睛也四处乱转。在他驱车离开前,我看到远处的一对男女逐渐走近了。

北京的帅哥靓女很多。身处繁荣地段,大家都会精致地捯饬自己,一个个下定决心似的要为这座城市锦上添花。

这些年我也没少在外表方面下功夫,锻炼身体,控制饮食,一是为了给雇主留下体面的印象,二是这对身体也是一场不错的磨炼。

那对男女显然是非比寻常的出众。哪怕穿着并不突兀或是亮眼,反而低调素雅,但也依旧夺人耳目。

只是有点奇怪,陈时的车与他们二人擦肩而过时,我看到那个男人在和我对视的一瞬间,睁大眼睛,眼中霎然蒙起的惊诧。一脸认识我的样子,格外突兀的颧骨钉在灯光黯然的地下停车场亮着闪。他想对身边的女人说些什么,但我却没来得及看,陈时就已经把车开走了。

我也泛起疑惑,不自在地摸摸脸。难道是我长得太丑吓到他了吗?

驶出停车场的那一刻,久违地重新照耀到阳光,眼睛涌上酸意,我才对自己真的在地下停车场待了很久这件事有了实感。

同时心中也觉得憋闷。陈时这种半禁锢对待我的方式已经让我觉得浑身不适。每次都把我一个人锁在车里,仅仅是为了短短几个小时、两人也没有什么交流的相处。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是想一直这么关着我吗?”我问他,“自己去办事,把我关在车里等你回来?是不是以后还准备在车里改造一个厨房,然后回来等我给你做饭吃啊?”

“我可以这么做吗?”

我一下在他期待的语气里怒中火烧,差点在车子里蹦起来:“可以你妈!你现在就把车子停下来,我要下车!”

陈时皱着眉看过来,抿紧薄唇,很为难似的启齿说了句“不行”。

我简直气极反笑。这窝囊又强势的样子,任谁看了都想一拳揍上去。长了一张雕塑般的脸又怎么样呢?骨子里不还是烂根一个!爱骗人爱说谎爱装爱犯病,神经货!

“你他妈个——”傻逼,我恨死你了!

后半句话并没有讲出来,因为陈时的手机响了。

响得真他妈恰到好处。我强迫自己熄灭被铃声刮破的怒火,冷眼看着他正持续响着的手机。

——连安呈。

是我不认识的人。

陈时只任由着它响,自始至终连眼神都没分给手机一个,专心看路开他的车。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想:怎么不接呢,是害怕我听到你们谈话的内容吗?

有什么好防的,以为我对你身上那点破事很稀罕吗。

“不想接你就挂掉啊,一直让它响,我要被吵死了。”

“不能挂。”陈时对付此人颇有经验,“如果是我挂,他会打更多过来。晾着他,他自己就会老实了。”

“......”看来陈时真的很了解这个人。

我又开始往窗外看,楼是楼,街是街,轿车纵横交错穿来穿去。

放软了身子,再三调整自己的坐姿,我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那人是谁啊?”

“嗯?”

“装什么傻,就是刚才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

陈时了然,笑了一声,说:“是我在国外读大学那段时间结交的朋友。我们两个人一起毕业回的国,刚才那场饭局就是和他一起的。”

“朋友之间还要组饭局?”我下意识地问,但心里都被“大学”两个字填满了。

我的犯病征兆总是会被相关的三言两语拽到高空,身心再从数万米接近无氧区域的散逸层摔在地上。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一定会不分场合地随地大小吐,有时也只会觉得空虚与迷茫。仅此而已。

大概是罪魁祸首就坐在我身边,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曾经我最执着的那两个字,让我再次觉得嫉妒与愤恨。不过这些猛烈激荡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在我身上翻涌,就被猛地抽干。

如果我没有经历那些事。如果我也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如果我能够接触更多的人与事。如果我现在只需要关心下一节要带哪个课本。如果我能和教授同学一起待在教室里大谈海阔天空。

可惜没有如果。我的人生早就被眼前这个人给毁了。

“我们..家里也有合作,这次主要是为了工作上的事情。”陈时又说,但我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迟迟没有回应他。陈时这次没有善罢甘休地结束话题,他把车子停到路边,凑过来,很小心又谨慎地把宽大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小润哥,你是不是饿了?我们去吃饭,好不好?你从家里出来到现在都没有吃饭,一定会饿。对不起,我该早点带你去吃饭的。”

我用手指摩挲身边的安全带,转头看向贴近我的陈时。一滴眼泪好像掉下来了,可是却没落在我的身上,也没落在座椅上。我又低头去看,陈时的手背上多了一滩小小的湖。

“陈时。”我看着那片小湖,想起了好多。我想起二零一零年那个烟草般的月亮高悬的夜晚,也是在河边,全全用爪子拽住我的裤脚。我又想起六月份的那一天,唐松让我穿上他的那件淡杏色衬衫,我坐在高考考场,比笔尖更先一步落在桌子上的是我泣不成声的丑态。

“陈时。”我又一次叫他的名字,问他,“你可以去死吗?”

陈时安静地看着我,就好像他早就预料到我的失控。我和他浅褐色的眼睛对视。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呢?我总会好奇。那只原本放在我手背上的手,抚上来了。轻轻地贴近我的脸,指腹捻着我的泪痕,把我的哭泣着的丑样子抬起来给他看。

“你希望我去死吗?”他轻声问我。

他问得太认真,我却反倒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说,是,我希望。我希望你们一家人全部在一晚上灭绝,然后我再放一把火烧掉垣海。烧掉这个让太多无辜可怜的人为你们做过的脏事擦屁股的罪恶根源。

可我却说不出口。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眼泪越来越多了,那滩不起眼的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潮。

“我都可以为你活下去,死又有什么难?”陈时擦掉我的眼泪,他又贴近,越来越近,近到我的眼睛开始虚焦,画面模糊,嘴唇上的触感就格外清晰起来。

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我没有拒绝,因为陈时说:“在我死之前,向你奢求一些勇气,好吗?”

“谢谢你,小润哥,没有拒绝我。我们去吃拉面吧,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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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很伟大的进步了。

小润在陈时面前是超级高敏感的一个人。学生时代的他最迟钝,但现在就很容易胡思乱想,被往事牵扯,所以情绪不太稳定,也会恶语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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