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鸟和月亮

绊脚石

开学后的一分一秒都令人煎熬,每个人的生活都有了新一轮的变化。

高三的氛围明显更加紧张,就连曾经荒芜度日的那几个小混混都少见地翻开课本,咬着笔头阅读了起来。

老马对我们的要求却不增反降,但或许也只是为了提醒大家无需太过焦虑,要敞开心,乐观地去迎接不到一年后的高考。

但他无法做到事无巨细,口头工作已完成,至于同学们能不能听到心里去,就是我们的事了。

他的话像刀一样,把学生堆给劈成了两拨人,一拨人是听得进去的,而另一拨人就左耳进右耳出。

江菱很明显就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人之一。升上高三之后她的状态比高二后半学期更加紧绷,恨不得把一天二十四小时挤成四十八小时,黑眼圈也越来越重,少女唇线抿紧,整个人一副过度疲劳的模样。

中午补课,她和我一起做题,做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类似的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两次,细数下来,从开学以来我已经见过她六次这样了。

某次她再度睡着之后,我耐着性子等她醒过来,然后看着她一脸难言地对我说:“对不起啊莫小润,我最近实在太累了。”

我怒目圆瞪地下了警告:“你给我好好休息,不然照这样下去,以后就是我给你补课了!”

为了增加我这番话的信服度,我把她胳膊下压着的习题册拿出来,指着她失去意识睡着前写的最后一道题,说:“你自己看看这题写成什么样了。多简单的题,但是你却把细节写得一塌糊涂。最后连结果都算错了。”

江菱仔细看了两秒,发现真是如此,脸上的表情愈加难看,却没有再说话。

两秒之后,我看到她的眼角红了,窗户透光性很强,照在她脸上时还折射出了一点水光。

“......”实在没想到江菱会哭,除了陈时的眼泪,我对女孩的眼泪也同样没办法,顿时变得手忙脚乱,“你别哭啊,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对身体也不好。”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了。”江菱擦掉眼泪,哑着嗓子跟我说,“两个月,我整整两个月没怎么睡过觉了。姨夫姨母家我不敢再回,这段时间就住在超市里。他们不知道我在做兼职,一直在找我。”

“我以为远离他们我就能安静地继续生活,但事实却和我想的大相径庭。只要一闭上眼睛,我的耳边就会自动响起他们的声音,好像下一秒就会出现在那里。”

我的胳膊悬在半空,挣扎地看着江菱因悲伤而蜷缩的脊背,最后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半搂着安抚她。

如果伤心的是陈时,那我可以抱抱他,亲亲他,用亲密的肢体接触来增添他的安心。但江菱是女孩儿,我不可能对她做冒犯的行为,于是只能口头安慰,绞尽脑汁,最后才说:“不要想太多,我妈是超市的副经理,要是那两个人敢跑去惹你,我妈就能特勇敢地把他们打跑。”

江菱被我的话逗笑了,收拾好情绪后直起身子,拍开我的胳膊,柔声笑着对我说:“好,那你记得替我谢谢方阿姨。”

或许是已经玩熟的原因,江菱温柔的模样在我看来比她臭脸还恐怖,立马假装自己起了鸡皮疙瘩,捂着胳膊说:“你别这样,怪渗人的。”

江菱翻了个白眼,“滚蛋吧你。”

看她还有精神朝我翻白眼,我才终于放下心来。

镜头再聚焦到陈时身上。

陈时从升上高中之后更是忙得脚不着地。今年学校为了开拓学生的全方面发展,想一出是一出,非要搞大城市里的那一套建立社团,美名其曰让孩子在课本之外也能遨游学习的世界,积极舞动大家的青春。

但对此感兴趣的人少之又少,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愿分一点精力给这个无意义的集体活动。

无奈之下,校长只好强制部分学生来做“榜样”,以煽动各位的热情。而陈时现在身为三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耀眼选手,自然是难以幸免,被迫加入了数学建模社团。

他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自己家里靠着他看漫画,闻言,整个人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这什么社团?我听都没听过,你不会被骗了吧!”

“不是骗人,我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我不敢掉以轻心,警惕地问:“这社团干嘛的?”

陈时想了一下,告诉我:“学习数理,帮助我们熟练操作电脑解决实际问题之类的。”

“是让你们玩电脑吗?”

“准确的来说是运用。”陈时轻笑,然后把我搂在怀里,“小润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想再问些什么,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让陈时先说:“什么事?”

“高中的课程我目前已经学完了,前段时间跟学校申请了一下,下周我不就上课了,要去市里参加竞赛训练营。”

“这样啊。”我原本还浮起来的兴奋立刻沉了下去,有点不舍得他走,但也没有理由让他留下,只好把心情都化为鼓励,对他说,“那你去吧,加油。”

至于陈时能够参加竞赛这件事,也是说来话长。

之前实验中学校长前来劝说陈时无果,而后在一顿遗憾中重振旗鼓,又来苦口婆心地告诉他:“你们这里的学校不具备参加竞赛的资格,会斩杀你很多条路的。”

陈时不以为意:“我只走高考这一条路就够了。我能走好。”

老头脑门渗汗,大概是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像陈时这么棘手的学生了,为难中又带着挑战性,让六十岁老头遭遇此劫。他不死心地说:“那把你的学籍转到我们学校来,怎么样?你就在这继续上,学籍放到我们那去,这样市里学生能参与的比赛,也不会少了你的份。”

陈时这才稍有动心,只要不离开樊城,打动他还是比较容易的,遂问老头:“真的?”

见有希望,老头赶快说:“当然是真的,和你们校长商量一下就好了。”

陈时颔首:“好。”

最后在三中校长和实验中学校长的共同协商下,陈时完成了他的学籍转移。

我之前从没了解过高中竞赛的内容,毕竟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提高自己在学校里的成绩才是重中之重。竞赛是更高层次的人之间无声的较量,我连闻到战场上硝烟的资格都没有。

得知陈时有了参加竞赛的资格以及他学籍转移的事之后,我偷偷跑到网吧,试图通过上网来了解相关信息。

在竞赛贴吧逛了一会儿,我还交到了一个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物理竞赛而焦虑的高二生做朋友,他的头像是一只戴着黑框眼镜的卡通兔子正脸照,网名就叫眼镜兔子。

眼镜兔子想必是个锋芒毕露的大学霸,在对话框里讲话也文绉绉的:您好。

我赶快回他:你也好。不用说“您”的,“你”就可以。

眼镜兔子:你好,你也要参加竞赛吗?

草日大:不是的,我有个朋友今年上高中,他正在为数学竞赛做准备,所以我也来了解一下。

眼镜兔子:哦。

他没了下文,我很高兴,心想终于到了我提问的环节,刚打完要问的最后一个字,对面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眼镜兔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名字很不文明。

“......”

我无语,这个名字还是我注册账号的时候新起的,刚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现在被他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粗俗。

敲着键盘,我给他打字解释:我姓莫,所以就起了这个名字,没别的意思。不说这个了,你都参加过什么竞赛,难不难?

眼镜兔子:抱歉,我只是在准备,还没有真正参加过,爱莫能助。

眼镜兔子:你可以刷刷其它帖子,我要继续学习了,拜拜。

草日大:好吧,再见。

退出对话框,我只好自己去刷帖子。

之后又在高智海洋里游了半天,等我关闭电脑,人都傻了半晌,被陈时的前途亮得睡不着觉。

......

陈时真正前往市里的前一天,我说什么都要去送他去车站,可他却十分抗拒,再三强调让我不要送。

“为什么?那我们一周都见不到了!”我心中对此非常不满,甚至开始撒泼打滚,在手机里冲他泄愤,“你烦我了,是不是!”

陈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但还是温声哄我:“不是的,小润哥。我早上四点就要走了,怕你起不来。”

陈时早上四点走,如果我要送他,就意味着两点多就要起床,那跟通宵还有什么区别了?

对于早起我实在没什么自信,只好恹恹地说了句“行吧”,就把电话挂断了。

凌晨,万籁俱寂,只有无人在意的筒子楼里亮起了灯。

我还在呼呼大睡的时候,陈时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搬着一个轮椅送到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上。

在陈时从楼里出来的同时,驾驶位上也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面色温和,始终笑着,看起来四十岁左右。

他极其热情地走到陈时身旁说了些什么,然后伸手要替他拿东西。

但陈时对那个人十分冷漠,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自己走到后备箱,拉开门,把轮椅折叠好放了进去。

放好后,他又上楼,打开门进去,五分钟左右,背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陈时身形高大,显得女人更加单薄。

她太瘦了,瘦得像穿梭季节落在夏天的一片枯叶,美,但受尽了折磨。趴在陈时背上,身上穿着一件白色棉裙,上面还沾着大大小小的饭渍。

女人蓬头垢面,远看上去很恐怖,竟和几个月前流传的鬼婆形象如出一辙。

凑近看,才能看到女人秀美的五官,让人确信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倾国倾城。

她似乎很生气,用力拍打着陈时的背,像在打她的仇人,嘴里同时还尖声大喊着:“放我回去!放我回去,我要去找我儿子!”

刺耳的声音刮破黑幕,驻留在树枝上的鸟儿都不堪忍受,振起翅膀高高飞向天空。

陈时顺着翅膀拍打的声音仰头看去,成群结队的鸟飞出了他的视线,奔向了自由。

女人红着眼睛,目眦欲裂地瞪着陈时,掐上他的脖子,又松开,继续打,边打边喊:“是不是你夺走了我儿子,是不是你杀死了他!你们这群畜生!”

尖锐的声音贴在陈时耳边,刺得他耳朵痛,让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女人身形小,但力气很大,掐陈时脖子的时候几乎把指甲都凹陷了进去,在他身上留下可怖的痕迹,红成一片。

但陈时自始至终也只是沉默,一言不发,痛觉像是顺着风被吹向天涯海角,任由着她打。等她打够了,泄尽力气睡着之后,陈时几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将她轻轻掂了掂,背着继续往下走。

男人为他打开后座车门,陈时小心翼翼地把睡熟的女人放进去躺着,然后才带着书包坐到副驾驶上。

他系好安全带,男人也在这时候拉开门重新坐回了驾驶位。他看到陈时脖子上已经开始渗血的伤痕,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戏谑道:“疯了的陈蕊歌很难应付吧?”

陈时冷声说:“拜你们所赐。把亲妹妹逼成精神病,畜生都做不来这种事。”

这句话对男人来说不像辱骂,更像赞赏。

他大声笑了起来,眼角都笑出了眼泪。好一会儿才彻底冷静,抬起手擦掉,打开窗户甩了甩手,扭头看向陈时冷漠的脸庞,眼神中不无怜悯地说:“我的好侄子,当初要是好好听我的话,你和蕊歌都不必受这种罪。现在还不晚,跟我回去吧,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像是听进去了他的话,陈时终于愿意拿正眼看他,尽管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甚至还带着不可忽视的厌恶,但这已经足以让男人产生期待。

陈时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一辈子得不到认可,本该成为众望所归的继承人,最后却只能沦为他人的衬托品,沦为自己父亲做腌臜事的走狗。不管怎么想,你都要比我可怜的多吧?”

“......”陈盛泷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脖子处崩得通红,盘附上筋。沉默了许久,才冷笑一声,面部狰狞地咬牙切齿道,“真不愧是陈津烊的儿子,从某些方面来说你们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让人恶心。”

陈时以眼还眼,同样把这句话当做是对他的褒奖,嘴上虽然不再回应,但整个人看起来明显愉悦了许多。

长夜依旧。

车灯照亮樊城的路,扬长而去,带走了静谧中的唯一喧嚣。

这场闹剧,只有鸟和月亮是目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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