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威胁

绊脚石

陈时离开的这一个星期里,我也不敢松懈,更加争分夺秒地看书学习,只希望自己不要拖他考好大学的后腿。

要是我高考失利沦落为二本,陈时再脑子一昏跟着我一起去了二本院校,我不就成千古罪人了吗?到时候校长非得追在我屁股后面拿着刀跑不可。

这样的后果光是想到我都要打寒颤,遂翻开书,更加认真地咬文嚼字起来。

集训早上七点就要收手机,到晚上九点才发放。 陈时刚到训练营就打电话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难掩失落地“哦”了声,心中计划着要怎么在有限的时间内高效率地和他讲述我一天发生的事情。

陈时冷漠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斩断我的思绪:“这段时间不许再打电话。”

我气急:“为什么啊!”

“你在学校好好上课,不要分神。”

“打个电话也不行吗?”

“不行。”陈时斩钉截铁地拒绝,“九点发手机,但宿舍九点半就会关灯,没有打电话的时间。”

“这集训也太变态了吧。”我有些哑然,“那要是学生想父母了怎么办?”

陈时没理我的问题,又说:“我每天都会给你发短信,然后设法找时间给你打电话。”

“找时间是什么时间?”我撇撇嘴,心中不满。

陈时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们这周三是不是要期中考?”

我汗涔涔地惊讶:“你怎么知道?”

“那我就周四晚上给你打。”陈时敲板决定,“正好你给我上报一下成绩。小润哥,一定要好好考。”

“......”

结合我脑中那些有关陈时会跟着我去上二本的可怕设想以及他的叮嘱,我越发紧张,恨不得给书翻出火星子。

教室窗外一阵轰鸣飞过,我也纹丝不动,倒是罗友智凑过来碰碰我的胳膊,指给我看:“看,莫小润,飞机!”

樊城没有飞机场和火车站,唯一可以去往外地的交通枢纽就是车站,还只能用来坐大巴和黑车。每次有飞机愿意带着其傲人的身姿从樊城头顶上大驾光临的时候,孩子们都异常兴奋,哪怕只是经过。

但我现在可没什么心情看飞机,严肃地坐直身子看一脸痴呆的罗友智,问他:“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飞机,不好好学习你连飞机的尾气都闻不到!”

罗友智很疑惑:“飞机还有尾气啊?”

恨铁不成钢,我拿书敲他的脑袋:“你笨呐,没尾气,它屁股后面拖的那两条轨迹是什么?”

罗友智恍然大悟:“哦!”

前面的孙航也被这里的动静给吸引了过来,我和罗友智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全听了去,扭过头对我说:“莫小润你真是见多识广。”

“也就一般吧,别让我骄傲。”留下这一句,我就继续低头徜徉在智慧的海洋中了。

江菱在上次被我警告过之后,整个人的状态虽然没有好转,但起码没有再加剧,甚至可以主动凑到我身边讲两句玩笑话。

在补课上,已经全然从她教我变成了我教她。江菱与我相比完全是个乖巧的学生,做题有错,但指一下就会改,也能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点在哪。

比起某段涉及知识点短板而造成的错误,我更担心她会出现粗心大意而导致的不必要的错误。江菱向来是个细心的人,粗心只能说明她的精神状态欠佳。

成绩进步之后老马多次提出要给我换个位置,坐在前排享受好学生的优待,但被我严词拒绝。现在这个桌凳我用了两年,早已产生了别样的感情,坐别的凳子害怕会长痔疮。

地理位置受限,我没法时时刻刻盯着江菱,只能委托离她近的段小头做卧底,观察她的上课状况。

晚上放学,我和段小头一起走,听着他给我汇报:“语文课打瞌睡,数学课好好听了,但感觉很迷茫,迷茫了两秒突然又清醒,瞪着眼睛看黑板。英语课也在打瞌睡,剩下的理综课都听得很认真。”

段小头总结:“她还是没怎么休息。之前每一门课她都听得全神贯注。”

我沉下脸,同意他的判断:“这样下去她高考怎么办。”

段小头没回答我,像是要把烦恼吐出来似的叹了口气。

出了校门我们就要分道扬镳,段叔叔尽职尽责开着车来校门口接小头,顺带问我要不要坐他的车回去。

我急忙摆手:“不用了叔叔,得绕路,我们那路窄,麻烦。”

“没事,我开的车不怕绕。”他特爽朗地笑着展示自己的小电驴,“你坐后面,让小头蹲前面。”

所谓前面,就是骑电车时用来放脚的板,那块地方又小又窄,半个段小头都装不下。段小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我强忍着笑,再次婉拒了段叔叔,和两人道别后就走了。

夜薄星稀,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前半段路程还能有些和我同路的学生,再往后陪着我的就只剩下路灯了。

我们家离学校并不远,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熟到闭着眼摸着黑都能走下来。十分钟的路程,但现在我却觉得自己走了一个多小时,漫长又枯燥。

小头住进了段叔叔家,许成夏去首都拼搏自己的梦想,连刚上高中的陈时都预备着竞赛。临近高考,身边的人都逐渐开始奔向自己的人生,几条紧紧缠在一起的线逐渐有了要松开的迹象,只有陈时还和我密不可分。

这样的认知让我恐慌。朋友都在往前走,而我虽然也在努力,却没有一个既定的目标,只知道自己要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至于考什么学校,考到哪里,还是一头雾水。

掏出手机,打开陈时的电话界面,想要听到他声音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但现在时间是十点三十五,他肯定已经睡着了。

收件箱里有十几条未读短信,陈时九点二十七分的短信就掺在一堆垃圾消息中,我点开查看内容。

小润哥,今天我集训写了六套卷子,内容很难,但仔细想的话就能做出来。舍友人都不错,很安静,不会吵到我,所以不用担心。餐厅的饭不太好吃,远不及方阿姨做的豆豉鱼。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昨晚睡得怎么样?小润哥,晚安,我很想你。

陈时的报备很细致,我应该感到满足,但或许是现在太孤独,又或者我已经被他惯得贪得无厌,破天荒地想要闹脾气给他打通电话过去。

但思来想去还是没打,给他回了个“我也想你”的短信,就把手机揣兜里了。

拉紧书包背带,在快要走到家楼下的时候,我却突然看到方云华和某个人正站在那里交谈。

对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给方云华逗得花枝乱颤,捂着嘴笑。

那个身材高大,穿着得体,浑身一股属于首都人内敛沉着的气质,站在路灯下。尽管背对着我,但他的背影却熟悉得让我愣住。

我蹙起眉。他为什么又来?

方云华面对着他,自然也就瞥到了在他身后的我,一下停住了笑,朝我招手,说:“儿子,快来,看,这是小时的叔叔。”

男人闻言,朝我转过身,于是梦中毒蝎般的面容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夜太黑,灯太亮,照在他身上,隐隐约约中微侧的鼻眼轮廓和陈时有七分像,让人不禁想,四十多岁的陈时大概就是这种模样。

但也只有侧脸像,此人人模狗样,做作得让我恶心。他看向我,眼中始终笑着,就如第一次在我家楼下见到他时那样,一看就知道此人居心叵测。

我没忍住抿住双唇,握紧拳头,强装镇定地质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

方云华对我这个态度很不满:“莫小润,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她的声音让我如梦初醒,瞬间反应过来她还在现场。

疾步如飞地走到方云华身边,我把她拽到自己身后,怒目瞪着眼前笑意更浓的男人:“你离我妈远点。”

男人并没有因为我的态度感到冒犯,反而和煦地向我问好,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我:“你是小润吧,我是陈时的叔叔。之前我们见过,不过没来得及向你介绍我自己,这是我的名片。我没有别的意思,来这只是为了感谢你。”

“感谢我?”我对他的话以及惺惺作态的模样保持怀疑,一把拍开他手里的东西,“感谢我什么?”

我打他一巴掌,方云华也没忍住拍了我一巴掌:“莫小润,你的礼貌你都喂狗了?”

没等男人回话,她就又挡到我前面,有些抱歉地冲男人赔笑道:“您别介意啊,孩子年纪还比较小,不懂事。”

她总是把我当成需要被贴心呵护、永远长不大的小孩,但我早已羽翼丰满,可以独当一面,不甘心地提醒她说:“妈,我都成年了还小什么?”

方云华没好气地瞪我一眼:“你闭嘴。”

“没事。”男人收回手,脸上挂着的笑像是面具,自始至终都没掉下来过,“我这次来,是为了感谢这几年小润在樊城对陈时的陪伴。”

“之前因为家中的一些事让陈时妈妈带着他一起来了樊城,现在家中尘埃落定,母子俩没继续待在这的理由,也该回去了。”

叽里呱啦地说的什么屁话?

我更加确认这个男人纯粹就是神经病,莫名其妙来到我家楼下说一堆云里雾里的话,甚至连陈时要回首都这种谎言都搬得出来。

对于这种没可能的事我不想过多与他争论,不耐烦地皱起眉,拉起方云华就要走。

方云华不了解事情的缘由,不清楚其中的复杂状况,在她听来就是一个流落在外许久的孩子终于可以带着多病的母亲回家返航,遂激动地对我说:“你听到了吗小润,小时终于可以回去了。”

“不可能,他不会走的,你别听他瞎说。”我拉着方云华的手,抬起要上楼梯的脚步。

男人的声音在我身后传来:“他一定会走,樊城不适合他。”

“......”

好烦的人。

我实在受不了了,对方云华说:“妈,你先上楼。”

方云华担忧地在我们两个之间左看右看,我再三对她保证不会再出言不逊,她才放心地上了楼。

等她走后,我怒气冲冲地来到男人面前。

他并不高,虽然长相和陈时有几分相像,但在身高上远没有陈时优越,我稍微抬抬眼就能直视他,这让我不自主地增加了几分气势,昂首挺胸地要求他:“把你的话说清楚。”

男人变戏法般的又掏出来一张名片,给我:“请先容许我做一个自我介绍。”

讲话装腔作势。

我没回应他,但手上接过了那张名片。

就着路灯洒下来的灯光,我低头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陈盛泷。”

这什么破名字。

姓陈。意味着他是陈家的人。

但陈时的叔叔,不应该是他父亲的兄弟吗,既如此,为什么姓陈不姓方?

我没忍住皱眉问他:“你是陈家的人。你到底是谁?”

陈盛泷:“上次见面我就说过,我是他的叔叔。”

“可你——”

剩下要说的话戛然而止,一种猜想突然涌进我的脑海。

陈时的母亲不是陈蕊歌,那方国翔呢?

或许,方国翔也不是他的父亲。

剩下的我不敢再想,心脏都在绞痛。原来我对陈时知之甚少。

陈盛泷像是有读心术,把我内心中疑惑的答案全都说了出来:“我确实是陈时的叔叔。他的亲生父亲是我哥哥,难道他没有告诉过你吗?”

陈时从没告诉过我这些。

我有些愣住,但又立刻回过神来,知道自己绝不能在他面前露出破绽,试图重新拾取冷静。

但早已无济于事,陈盛泷狡诈至极,捕捉到了我的慌乱,轻笑一声,嘲弄道:“看来你对他来说也没有这么重要。”

我死死握着拳头,掌心都被指甲掐出痛感,但在对这个人的极度厌恶下减轻九分,恶狠狠地冲他怒道:“你闭嘴!”

本能让我忽略陈盛泷的话,选择相信陈时。陈时不会骗我,没告诉我的事,就是不想让我知道的事,也是对我不好的事。

陈盛泷突然在这全盘托出,不知道安的哪门子的心。如果他真的以为我只是陈时的一个朋友,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找我说这些。

又或者,他已经知道了我和陈时的关系。

我突然感到很无力,试图在脑海中驱逐这种想法。这是最坏的可能,会导致的后果不堪设想。

但命运弄人,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想,陈盛泷突然凑近我,背光让他的面容阴森,声音压低却语气轻然,看似说笑但更像威胁。

字字锥心。我听到他说:“樊城这个连女性独立都是罪的地方,会接受你们这样的同性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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