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了睡觉的欲望,浑身精疲力竭,可眼皮却合不上,最后只能漫步到客厅里,一头倒在了沙发上。
倒下的位置正好,一抬眼正对着阳台的玻璃窗,阳光从那里透射进来,慢慢把黯淡的房子点亮。
浩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走出来,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还无知无觉,直至感受到有人在摸我的脸才反应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自己的宽松小睡衣,下面只有一条小裤衩,不过睡衣快要长至膝盖。浩浩的胳膊里还抱着我们当时去动物园买回来的袋熊纪念品玩偶。
毛茸茸的玩偶绒毛扎在我脸上,浩浩问:“爸爸,你怎么没有去睡觉?我早上醒来都没有看到你。”
我撇开正对着光的视线,看向浩浩,哑着嗓音说:“...爸爸晚上睡不着,在客厅里锻炼。”
浩浩盯着我,眼珠轱辘一转,跑到厨房烧了壶开水,小心翼翼地倒进我的不锈钢保温杯里,双手捧过来,“爸爸喝水。你的嗓子快成唐老鸭了。”
我终于从沙发上坐起来,一条毯子被盖在双腿上,接过冒着热气的杯子,嘴里嘟囔:“哪有这么夸张..”
“就有。爸爸快喝,幼儿园的车要来了。”
把浩浩送走后,我带着一肚子的请假理由去了公司。
签到完成,径直走到孙总办公室的门前。我清了清嗓子,抬起手指,弯曲,门上就合奏出“叩叩”的声响。
门的对面传出孙总清晨限定的雄厚嗓音:“谁啊。”
“孙总,是我。”
“进来吧。”
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孙总还正眯着眼睛向手上的那份文件靠近。他闻声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就挂了笑,“小莫啊,刚出院吧,身体好得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今天没跟陈先生出去,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他把脸上的眼镜摘下来,示意自己洗耳恭听。
我把双手垂在裤缝两边,用指尖摩挲着略微粗糙的布料。尽管这些年来撒过的谎、扯过的嘴皮已经数不胜数,但在此刻还是有些紧张,“孙总,我这段日子得请个假。我妈最近有个小手术要做,她之前的情况我前几年请假那回您也了解,只要是做手术,身边都必须得有人。我身为家属,得回去陪她。”
“哎呦,这可不是个小事儿。”
我忍住抬手擦汗的冲动,“所以我请的时间可能要长点儿,希望孙总理解。”
孙总盯着我,过了一会儿才问:“那陈先生交给谁呢?”
交给谁都行啊,问我做什么。
我心里咬牙切齿地这么想,但脸上还是得装过去:“云福他最近行程好像都还空着,不如就先交给他吧。”
孙总叹了口气,道:“不巧了,小周他昨天中午刚被一位从香港来的客户预约,今晚就得去机场接人家。”
“......”我不甘放弃地继续问,“那,那刘遒——”
孙总又叹气,摇摇头道:“小刘前天就请假了。他老婆马上生了,回家陪产去了。”
他抬眼看我,神情里装出来的全是无奈,仿佛对此多没办法一样:“小莫,就剩你了呀。先不说别的,光是陈先生指名道姓要你,其他人就谁也不行啊。”
我心中冷笑。谁都不行?骗鬼呢,难道我开车是能开出花来吗?
孙总见我没回答,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他已至中年,身材发福,身高也不断缩水,整个人呈横向生长,穿着跟不算低的皮鞋也才到我的耳垂处。
我听到耳朵下面传来的声音:“小莫,其实对于你会来请假这件事,陈先生早已经预料到你会躲他。”
孙总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处,拍了拍,说:“在陈先生回北京之前,他就已经跟我联系过,并请求我无论如何都不要答应你。为此我早已与你身边的亲人朋友沟通过,也得知他们的近况。为什么我没有听到你母亲说要做手术这件事?”
“小莫啊,按道理我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你,毕竟从某些方面来讲这也是侵犯了客户的隐私。”
“可我告诉你了,你懂我的良苦用心么?小莫,你人聪明,也别怪我耍花样,我只是想提醒你,不管你和陈先生曾经有什么深仇大恨,现在都该给我放下,就算是为了公司也好。不要让公司难做。”
他把手放下去,轻碰我早已握紧的拳头。我的愤怒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幼儿般的无理取闹,不重要,也没影响。
孙总笑了声,“好了,回去吧。以后这种事就不用再来说了,你现在的唯一任务就是伺候好陈先生。”
那天我没再继续挣扎,从孙总办公室离开之后我便回了家。既然我的任务只剩下和陈时打交道,那就没有留在公司摸鱼的必要。
回去的一路上我都在想,陈时现在究竟到了哪一步?
入侵我的生活,他已经做到了哪一步?
知道我的手机密码,安排好了一切应对我逃跑躲避的措施,甚至连我家里的住址也一清二楚。
在得知浩浩是我的儿子后也无甚反应,会不会是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世?
我的谎言在你看来,是不是早已拙劣到可笑的地步?
陈时,你还做了多少事?
想到这的时候,我正好驶到一座高架桥上。交通高峰期堵了车,整座桥上都荡着轿车的哀嚎。
杂乱无章的声音里,掺着我的手机铃声。
我扭头看去,是一个来自北京的未知号码。
会是谁?谁都有可能。但精确的名字我却只锁定到了一个。
哪怕这次挂了,他还会打过来。就算我拉黑这个号码,未来也还会有成千上万个号码在等着我。
即便第二天我带着浩浩远走高飞,迁居海外,第三天也还是会被他敲响房门。
我知道自己无法再躲,无论如何都躲不过。
手机响了十几秒,我盯着它看,最后按下接听。
对面传来不出所料、还带着惊喜的声音:“小润哥,你终于肯接我的电话了。”
我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只有一件事想问他:“如果我今天不是请假而是离职,你准备怎么做?”
陈时不说话了,车内陷入沉默,过了会儿他才仿佛听不懂般地问我:“小润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怒气终于被点燃,放大了声音质问他:“别他妈跟老子装!陈时你个傻逼,你是不是想毁了我?”
“我从没这么想过,我只想你过得比谁都好。”陈时语气飞快地说了这一句。就好像这句话在他心里早已经排练了千遍万遍。
是啊,用来耍我的借口,怎么能不熟练点呢?
我越来越觉得荒谬,心想人生操蛋也不过如此,于是冷笑一声,警告他:“想要我过得好?可以啊,要么你回答我的问题,要么你就从我的生活里滚出去,别再缠着我,永远别让我看见你。”
“你知道我做不到。”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
陈时顿了顿,大概是在做思想斗争以及权衡利弊,最后沉下声音,说:“小润哥,我不能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吓到你。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这么做。”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被挂断的屏幕,整个人硬生生被气到从胸腔里笑出一声,就连前方的车子往前移动都没注意到,还是被后方不耐烦的车子催促才反应过来。
手忙脚乱地向前挪动两公分,我才又看向手机,最后出于泄愤,把那个陌生来电标注到了黑名单。
我今天想必是触了太阳的霉头,时刻都在和它面对面。刺眼的光线透过前视窗照进车内,气温上升到快要令细胞沸腾的地步。
无数黑色车尾挤在一起,一个个黯然下去的红色尾灯在我眼里也像是燃了火。我把他们想象成数不清的陈时,尾灯是他的眼睛。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看着我,入侵我身上的细微毛孔,啃噬我的神经。
太阳似乎复制粘贴成了两个,高楼大厦也仿佛变得缥缈,一只手便能透过去。
眼前的景象都快混成一团,额前流下的汗滴入我的眼眶,我无意识地握紧方向盘,血管就从手背上迸出。
...好,你一定要缠着我,是不是?
你以为我会怕你,是不是?
我他妈的要是不玩死你..我就不姓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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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来晚啦~
这周我尽量三更!>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