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仙影没有面容, 只是两团模糊的光晕。
笛晚受到某种强烈的感召,不自禁上前几步,听到二人的对话。
“又一场试炼结束了。此界混沌, 终究还无法开启仙门。”
那道黑影饶有兴致地说:“没有想到, 九阴之体最后竟然会选择自焚,这倒是新鲜,从前从未有过。你听到他最后说的话了吗?”
白影叹了口气, 点头:“他诅咒了一通你我,想要重来一世, 再也不受人欺辱。”
黑影笑道:“有我魔道之风!依我看, 就给他这个机会。”
“真是残忍啊。”
“怪得了谁呢?世间初始,善恶交织因果轮回, 千千年永不止歇, 灵气与魔气混沌难分, 清浊难辨, 便要选出一个最有资格打破这一轮回的人,才能开得了你的仙门, 或者入我的魔道。你我事先有过约定, 这已经是第十七次失败,待十八次失败,这个世界就将由魔气主宰了。”
白影无奈道:“可是这个人, 既要他有独一无二之天资,却注定夭折沦落;既要他有自由纯善之心境,却注定泥潭深陷, 九阴之体,便是如此应运而生,本就是对你魔气有利。”
黑影哈哈大笑:“反之, 若他最终能胜过魔,岂不是更能凸显你世间灵气之纯?”
两个虚影在一起商议了片刻,终于道:“如此,便叫九阴之体将此次试炼重来一次,作为第十八次的试炼。”
黑影道:“且慢,即是重来,记忆还得与他一起回溯。”
“你是投机取巧不成?”
黑影笑眯眯:“你也认为他有了记忆,必定会选择魔道吗?”
白影沉默片刻。
“如此,我这次也要引入一个变数。”
“是吗?莫非要世间最强之人?”
“非也。”
“权威最盛之人?”
“非也。”
“至纯至善之人?”
“非也。”
白影接着笑道:“至纯至善之人少之又少。”
“那是什么变数?”
“一个异世的魂魄。”
笛晚震惊之中,顺着白影指的方向眺望,他看见了彼时刚刚收工,正在被抢救的自己。
好久没有见过的现代器械,心电图滴成一条线,还有自己那张青白的脸,一看就知道,没救了!
居然……
——居然不是被雷劈死的,而是猝死的吗……
天天熬大夜的报应啊!
黑影嗤笑一声:“我不明白。”
别说它不明白,笛晚自己也不明白。
白影:“就当是一个赌约吧。”
黑影:“依你,但是,既然是异世的魂魄,就只好让他托生于最不可能之人,再有这世间的法则约束…… ”
虽然没有很听懂,但笛晚料想,这所谓的什么狗屁法则约束,就是那个杀千刀的系统吧!
白影道:“真是严苛啊。再敢问,我能偶尔依托这化身现身吗?”
黑影仔细一想,这样严苛的条件,似乎这第十八次的失败可以预料,并非不能应允。
再者,这次诸多条件都有利于它,是该多些让步。
“只是这棵灵树,便可以。”它应允道。
笛晚望向那棵在秘泉中看见过的灵树,一切便都有了答案,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就与这位白影有过交流。
还有,在青云阁的壁画上看到的黑白两位仙人,说是天道阴阳化身,便应该就是这两个了。
见到所谓天道的化身,笛晚内心平静,自己也奇怪竟没有什么波澜,如果说有的话,更多的是一种愤怒。
愤怒高高在上的天道就这样玩弄人心,愤怒白卿欢与他经历的磨难与痛苦,都被轻飘飘地注解成一个“赌约”。
灵叶在清风中摇晃,那两个身影渐淡了,笛晚知道,那片飘旋到自己面前的叶子,正是白影给自己的指引,它想要自己看见,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可是他现在小命不保,又有什么用?
再说了,他只是一个小小凡人,难道指望他再去拯救白卿欢继而拯救这个世界不落入魔气之手吗?
笛晚有些崩溃。
这时,又有一片灵叶下坠,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孩子,并非要你去拯救这个世界,你的存在太渺小了,你也做不到的。此事让你受牵连本是我一念而起,我可以为你在灵气主导的其他小世界寻一个身份,让你安稳地度过一世,作为给你的补偿。”
笛晚茫然问:“什么意思?就是现在吗?”
“是啊,这方小世界已有定数。”
“但是……”
但是白卿欢还在与魔气相抗呢,怎么可以说是定数……
“你的这具身体,也快要没有生机了。”它轻柔道,“就算九阴之体如何拼命想救你,被魔气捣毁的筋脉灵力也多半没有复原的可能。”
“我要走了吗…… 那他怎么办……白卿欢怎么办?”
“此小世界若是入魔,所有人都会活在魔域中,他是九阴之体,若侥幸不死,想必会成为一方魔尊。”
可是…… 笛晚忧虑地想,白卿欢那样的性子,习惯将刀尖捅向自己,就算成为了魔尊,他也会痛苦而死的。
不让他看见还好,既然让他看见了白卿欢的痛苦,他还怎么能理所当然安心地走掉。
若他对白卿欢只有讨厌与恨意,他现在就会急不可耐地答应,可当这样的机会摆在笛晚面前,他却犹豫了。
“怎么?还不愿走吗?”它问。
笛晚恍惚道:“我也不知道……等等吧,我想再等等……”
他还没有想好,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要再想想……
突然,好像有新生的震动,从笛晚寂静已久的胸膛中发出起伏,他惊讶地看向自己的胸膛,天道化身亦是惊讶。
“他居然,将你拉回去了。”
“什——”笛晚话音未落,便觉脚下失重,好像被一股力量往下拉去,脚下的地面瞬间消失,他向上望着天际,那棵灵树的树影格外茂盛,灵光闪烁,又越来越小。
长风将他翻了过来,笛晚往下坠去,穿过了汹涌的火海,重新来到白卿欢的识海。
他看着浑身点燃的少年目视他,离他远去,火舌与黑气擦着他的耳垂而过,好像要伸手将他留下来,却只能堪堪擦过,重新侵袭向其中的少年身影。
笛晚不自觉流了眼泪,泪珠擦着他的脸颊向上,他看见了那股牵引着自己的力量。
全身浴血的白卿欢站在一片洁白中,举着被仓促之间强行接续,却根本还是畸形的手臂,向他伸出了手。
他脸上露出譬如失而复得的释怀微笑。
“师尊…… 我救回你了。”
-
浮空殿的灯火已有数日彻夜不熄,望秋山被请来时动了怒。
笛晚高烧不退多日,谁来都看得出他曾身受要命的重伤,可白卿欢竟然一直等到他没有了性命之虞才找来望秋山。
“若不是他命大,他就死了你知不知道!”他指责白卿欢。
白卿欢全程沉默不语,只是脸色那样苍白,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些什么。望秋山看出他现在灵力也大伤,强行拽过他看了后,才知道白卿欢体内一半的筋脉与灵力都断了。
作为医者,他很快明晰了原因,睁大眼睛:“你将自己的筋脉生息都给了他?你知不知道,若非侥幸,你二人都要毙命!”
白卿欢只道:“请望神医照顾他就是。”
望秋山替笛晚疗伤,可奇怪的是,都过了五日,竟然没有要清醒的兆头,他问白卿欢事情因由,白卿欢也全然不说一字。
他对白卿欢是有气的。只是有一次,望秋山夜晚来施针,却借着虚掩的殿门,听见其中耳语。
白卿欢在说着“师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一直想要的…… 我会为你寻来……”
“我不会再将你强留在我身边了。”
“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望秋山皱起眉,到底还是没有进门。
再过了几日,北幽域又有异动,姬无乐突然杀上青云岛,只是被白卿欢出剑中伤,可北幽与人域的战事又起,后有天魔域震动,好像将有大事发生,人心慌慌不可终日。
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耳中愈发响亮,浪尖卷起白花,一下下摔扑在石头上,笛晚觉得自己也成了那朵白花,啪一下从半空中坠落。
他醒来以后,耳中的海浪声才猝然远去了。
差点死去的身体孱弱无力,笛晚瞳孔失焦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所以,现在是他已经被白卿欢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
白卿欢人呢?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白卿欢,也有很多话想和白卿欢说。
他见到的那两个一黑一白两个影子,应当是天道之一的白影以为他要死了,才给他解释前后的来龙去脉,他真是因祸得福,算是触及到了这个世界的神吗!
但凭什么非要将世间清浊的胜负,全压在白卿欢一个人身上?
原来他看的原文是白卿欢的第十七次试炼,原来他是带着记忆与仇恨开始的……
笛晚从榻上爬起来,再想到在独一宗时,白卿欢的种种怪异表现,便都有解释与答案了!
他其实至少,可以问一问他…… 做白堂主时不可以,做笛晚时却应该去问一问他的真实想法,而不是自以为是地用文中套路生套在他身上……
还有,他不该一味逃避的,留下了一个谎话,便要用千万个谎话去弥补,但怎么弥补,都缝合不了被伤害的心。
笛晚想,他做错的事情得认栽,一定要找白卿欢说个清楚!
他忍着全身的疼痛披上衣裳,喉中苦涩。
寂静的浮空殿中,他沙哑的声音在回荡:“白卿欢?白卿欢?”
回声阵阵,脚踝上的锁链没有了,金铃也全都不见了。
顿时间,一种被抛弃的空寂感击中了笛晚全身。
他恐慌地想是不是得了斯德哥尔摩,很快又摇头,不是的……
只是因为,他与白卿欢都知道了彼此的来处,他与他有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多的,更紧密深切的联结。
他俩都没好到哪里去,白卿欢固然可怜,但做出关他小黑屋囚禁play这样的错事,当然要和他好好计较一番。
他起码,不能再逃避,应该与白卿欢一起,找到更好的相处方式!
至于究竟要有什么样的关系,也得等那个时候两个人一起决定!
笛晚遍寻不见白卿欢人影,打开殿门,长风从海面上席卷而来,吹起他的衣袂与未扎的发,迷了他的视线。
“总算找到你了!”
笛晚定睛,雪白色的狐妖踏着云彩从天而降,他刚想缩回身,便被一袭火红耀眼的身影挡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