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身体好像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水中, 漫无目的地漂泊,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笛晚眼前尽是一片空白, 有了意识的时候, 他恍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白卿欢身体里的魔杀了他。
哎还是没逃过这一劫……
早知道那天白卿欢给他送煎饼的时候就吃了,看起来其实还挺好吃的……
还有最后那顿晚饭,他也没有吃下多少, 早知道就多吃点做个饱死鬼。
死后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可是为什么他脑内还能飘弹幕?
笛晚尝试着动了动眉,再努力跳了跳眼皮, 感觉自己的脸好像开始抽筋, 费了好大的劲,眼睛才终于得以睁开一条缝。
一片飘旋而落的叶子, 落在了他的脸上。
笛晚茫然地看着眼前。
周围混乱却静止的场面尚且不提, 正前方, 俨然是一片十分壮观恐怖的血红地狱。
唯独一个瘦削的白衣身影在动, 他跪在积雪与积血中,痛苦到发不出声音, 只能从喉咙中发出没有意义的破碎音节。
他的剑掉落在五步之远处, 衣袍的下段都被污血浸红,一遍遍徒劳地去用手收拢地上不明的残块。
笛晚浑身打冷颤,再看到旁侧静止不动的络青行、云辰君等人, 还有楚明义与很诸多弟子。
他这才反应过来,是他作为白堂主自爆、金蝉脱壳的那天。
后来发生的事情他自然什么都不清楚,众人讳莫如深, 也无处知晓。
可现在,居然如此清晰地重现在他眼前。
其他人都是静止不动的,络青行依旧神情冷肃, 其他人脸上表情各异,惊骇有之,茫然有之,都被定格在这一瞬间,仔细看去时,显得有些滑稽。
唯独正前方的白卿欢是动的,笛晚看见一团黑气凝绕在他周身。
“早就告诉过你,杀了他,将他的魂魄移到我族特殊的容器中…… ”那团黑气正发出嘶嘶的耳语。
这个腔调极为熟悉,就是寄居在白卿欢身上的魔。
白卿欢没有理睬他的话,只是趴在地上,抱着那团不成人型的碎片,哀嚎碎不成声。
“啊啊啊——师尊——”
声音太过痛苦了,笛晚只是听着,心脏便被揪了起来,不能喘息。
“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
起初,他以为白卿欢是在对着那团血水咆哮,可看得仔细了,才发现他是在对自己极恨的地低吼。
魔气在一旁嘶嘶作响。
“是啊,你若不是九阴之体,你师尊怎么会为了给你遮掩修为尽失呢?怎么会落得这样悲惨的下场呢?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九阴之体啊…… ”
“你的师尊死了,从今以后,你再也不需要有顾忌了,恨吧,去恨吧……”
魔气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蛊惑者,凝在白卿欢身边,语气餍足,好像在贪婪地吸取着什么。
“我可以帮你,真的,只要能帮你,魔气又有什么关系呢?”它指向旁观的人群,“看,青云剑,是他杀了你的师尊,你不想报仇吗?”
再指向远处的树影:“看,那只狐妖,要不是他,你与你的师尊,怎么会有嫌隙?你师尊又如何会成为众矢之的?”
最后,再指向白卿欢自己。
“再看看你,就是因为你这样弱小,才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你不是说师尊是你的光明吗?你连你的光明都保护不了啊…… ”
作为旁观者,笛晚很想将那团黑气扯碎,怒骂它可恨无耻,居然在这种时候诱导白卿欢入魔,可他的身体被钉在原地进退不得,只能睁大眼睛看着白卿欢茫然地喃喃自语。
“是啊……我什么都保护不了…… 九阴之体……这具身体既肮脏又弱小,根本不配得到光明…… ”
得不到光明,也得不到救赎。
如果是这样注定的命运的话,借助魔得到力量有什么不好?
魔气凝结成细线涌入他的丹田,终于能够与白卿欢融为一体,发出满意的叹笑。
笛晚旁观得很分明,周围的络青行等人一点异样都没有发觉,分明是没有看见,可见魔气之隐蔽。
白卿欢真正接纳了魔气后,极为痛苦地佝偻蜷缩起来,但很快,他冷静了下来,摇摇欲坠地撑坐起身,转身去身后的废墟中,徒手翻捡出了断裂的秋杀。
而后,漫天的雪从静止开始快速下落,笛晚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围熙攘匆匆掠过,血水消褪,血花消融,树上的冰凌化作滴滴下落的春水。
而后草长莺飞,天幕转瞬变幻,从眼前掠过的雪花也倏忽间成了白色的花瓣,他站在原地,懵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尝试着往前走了几步,便突然热浪灼身,此时想要后退却是不行,笛晚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再正往前迈了一步,有烈焰火舌烧了上来,周围瞬间变成了一片炼狱。当笛晚惊慌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那团一直在眼前飞舞的白色花瓣包裹住了他,灼热立即消散。
身上是凉快了,但笛晚还是置身在一片火海中,到处都是刺目的红,脚底一片焦土,他突然看见了火海最中央,一个被黑气绕颈的白衣少年。
之所以说是少年,的确是笛晚相识的白卿欢的少年模样。
少年雪色的长发垂在火中,脖颈与手脚都被黑气幻化的锁链紧紧绞缠住,动弹一下都会割开皮肉,他低垂着头,好像是在低泣,在小声哀求。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伤害他…… ”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不要这样对他……”
那团魔气又出现了。
“他来找你,只是因为你的九阴之血,人性都是自私丑恶的,你以为会有人真的不计后果地为你好吗?各取所需而已,天真!”
“杀了他一了百了!取了他的魂魄,你一样能得到他!”
“你说你不想,不还是遵照了恶念伤害了他吗?白卿欢啊白卿欢,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成魔才是一条正确的路!”
少年用力挣扎,周身的火焰烧得更加爆裂,黑气缠绕得更加紧。
“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可以成魔…… 但这些,都与师尊无关的,我不允许…… 我不允许…… ”
他突然抬起头,双眼血红,却有泠冽的、异乎寻常的清明。
“你怎么敢动手——这是我的身体,我的师尊,你怎么敢动手杀他!”
雪白的花瓣瞬间变为刺眼的灵光,化作一道剑光,直穿着魔影身体而过,火海顿时沸腾,火舌侵蚀了白卿欢的身体。
笛晚在怔忡间,听见魔影不屑的斥声。
“真是麻烦,若非是九阴之体…… ”之后说了什么,却听不清了。
火海中,白卿欢痛苦地哀吼,泪水落下,便噗呲一声被烈焰灼干,笛晚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好像仅仅旁观,便如吞食滚烫的炭火。
但很快,他明白了白卿欢在呓语什么。
他无法接受自己伤害了师尊,他太厌恶这样被魔气控制的躯体了,可他又清晰地明白,自己就是有纯然的恶念与对师尊的占有欲,并不能全部归咎于魔气。
正是这样一份厌恶与悔恨,叫周围的火海越烧越大,白卿欢洁白无瑕的身影,都被烧得蜷曲似恶鬼。
笛晚再也无法按捺住,他踏上阻挡自己前进的火海,伸手去撕扯绞住白卿欢的黑气。
“白卿欢!喂!白卿欢!”
扯不开!怎么都扯不开!
笛晚拨开他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那双本该翠绿如春水的眼睛黯淡着,不再挣扎,只是在反复承受着已经不知多少遍的折磨。
“白卿欢!”笛晚气得揍了他一拳,“我之后还要和你算账,你直接被魔夺舍了我怎么算!”
他好生气,他好好一个直男怎么就碰上白卿欢了!
当初就不该猎奇点开这本文!
却有眼泪汹涌而出,笛晚再揍了几拳,白卿欢像死了一样,他一把抱住他,哽咽着骂:“你想这么多做什么!谁说你的九阴之体肮脏了!”
笛晚想,早知道…… 早知道就早点告诉白卿欢真相,早点与他坦诚,谁让白卿欢心思那么难猜那么深,谁让……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白卿欢当成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白卿欢是书中的人物,他来“救”他,也只是想让他走上所谓的“大男主”之路。自始至终,他看白卿欢,好像确实是看一个纸片人而已……
甚至于一切判断,都将白卿欢放在了书中纸片人的定位,宁愿做旁观者,而从不去真正明白白卿欢到底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
可是,明明每一个拥抱都很真实,明明他通红着双眼叫“师尊”的时候,是那样彻骨的心碎和绝望,可他借用了新的容器复生,就好像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了一样……
雪白的花瓣遮住了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笛晚发现自己泡在静水中,有另一个白卿欢,额间淌血,面如白纸,手腕已经断成了扭曲的弧度,却感受不到一般,用力地按着他被破毁的丹田。
“不要死,师尊,我求你……”
有冰凉的泪水落在他脸上。
残念幻影一般,转瞬又被眼前的火海取代。
但笛晚明白了,那边才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
他现在游走在生与死的间隙。
这里……是因为白卿欢源源不断递给他灵力与生机,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共同的九阴之血,让他的神识得以来到这里。
这里是白卿欢的丹田识海。
怀中的少年,是被魔气捆缚的白卿欢的神识啊。
笛晚双手发麻,他去抚摸白卿欢的脸颊,只摸到被烧得滚烫的皮肤。
他咬牙切齿道:
“白卿欢……好吧,我也错了行吧,我应该早点和你坦白的,到青云岛的时候我就该和你坦白的,白卿欢,你其实,你其实对我很重要…… ”
怎么能不重要呢?他就是这个世间与他最为密切的人,也是他自己一遍遍去到白卿欢身边的。
比起把他当成纸片人的怜悯,或许更多的是,他想知道白卿欢的人生到底会怎么样。
他也有私欲,“拯救”白卿欢后也想要做白卿欢身边唯一的存在,只是因为这存在与他设想的不太一样,他就害怕了。
可他说愿意陪白卿欢在一起,绝对不是逢场作戏,他怎么可以抛却一个即便被魔控制,还要硬生生折断自己的骨头,想救他的小白呢?
他自以为是白卿欢的“救世主”,拿了剧本就能走好每一步,但是,小白是真的,白卿欢也是真的,就是和他一样活生生的人啊。
又是一片叶子,落在笛晚的脸上。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火海、白卿欢,已经都不见了。
这里一片空白,只有前方一棵璀璨耀目的灵树,他认得,正是青云秘泉里那一棵。
灵叶片片,风来时,似还有风铃般细碎悦耳的轻响。
树下,有一黑一白两道仙影,相顾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