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沈漾下午回了一趟家。

白蘅听见门锁转动的动静, 走出客厅主动打了招呼。可沈漾步履匆忙,压根没多余心思寒暄,只是淡淡朝她点了下头便径直钻进主卧, 反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很快传出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这个房间白蘅从未进去过,虽然白天作为主人的蓬灵和沈漾都通常不在家,也没有什么锁门防她的概念,但她觉得走进那个房间没有什么必要, 只会让她更加焦虑。

没一会儿,沈漾推门出来, 手里拿着两把手枪。

他抬手掂了掂枪身的重量, 五指松弛张开,任由枪稳稳落进掌心。随后小指轻轻巧巧地勾了下枪托,金属质感的枪械立时在他掌心里顺滑转了两圈。他垂眸比对了一下尺寸,仍旧不太放心,抬眼看向白蘅:“白蘅,你拿一下看。”

白蘅不明所以地走上前, 把枪拿在手里。

沈漾问:“重吗?”

她摇摇头,他又说:“你举起来试试。”

她照做, 又听见一系列的“准心看得清么?”“扣下去还算顺滑?”“需要再上油么?”一连事无巨细反复折腾了好几下,沈漾才终于面露满意,从她手里拿回枪, 道了句:“谢了。”

说完, 他转身走向厨房。

再出来时更快,他手里拿着一个松绿色的带饭手提袋,白蘅见到过,蓬灵会交替着用两个手提袋装水果和牛奶带去上班,沈漾对她的物品了如指掌, 不管是放置在哪里,还是新购入了什么。

哪怕他其实不常回家。

沈漾将两把枪依次放进餐袋,又塞进去满满一盒子弹,拉上拉链,全程没有一句告辞,拎起袋子就准备出门。

“沈漾。”白蘅开口叫住他。

沈漾转过头,汇报任务进度般直接道:“亀山最近不在主星,你的信封我倒是已经送到了,但除了她本人,身边亲信都不了解你说的铁盒,你再等等吧,等亀山回来,我送你去见她。”

白蘅指尖微僵,但他们之间的确也只有这件事可以拿出来讲一讲,所以沈漾才会直接回复。

沈漾看到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她三番几次表露出时间紧迫的意思,解释:“没什么办法,你给的信息太少,货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不接这种单,没办法按你的托付直接上门搜刮,我不惹这种没必要的麻烦。”

白蘅:“我不是想说这个——”

但沈漾急着出门,拎起出脏时带的简便行李包预备离开,但蓦地想起什么,脸色又不爽起来。

他重新钻进卧室,最后捞了两件看起来非常久远的,完全偏小的衣服,一件黑色战术夹克,一件灰色的棉T恤,一起放进了包里,这才勉强满意。

“沈漾,我不是说这个,”白蘅一见他整装待发,完全是要出远门的意思,意识到之后又会有几天见不到人,马上叫住了他,说,“报丧鸟办事我肯定放心,沈漾,这事除了你还有可能帮我,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铁盒里面的东西不是我不说,实在是不太方便,如果你还念着……你还信我的话……”

她的言语中又透露出难掩的焦虑,重逢后两人私下交谈的几次对话在她心里都不算成功,一抬头看到沈漾没什么动容的神色,她又把剩下那些说了又说的难处给咽了下去。

他听她说这些话的反应,还没有刚才替蓬灵试用枪支时来得大。

“我不是想说这些,”白蘅颠三倒四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她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脑海里浮现礼仪老师的叮嘱,于是对着空气,硬生生挤出一抹规整又得体的笑容。

“我只是看你要出任务,需要先做个抚慰再去吗?你这两天似乎都没怎么休息,精神力负荷应该很重,做好准备再出去的话,也能事半功倍吧。”

“不用了。”沈漾说。

白蘅维持住笑脸:“其实我跟你的匹配度应该不会低,联邦AO系统中,我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起码能有75%以上。”

但沈漾依旧说:“不用了。”

白蘅攥紧口袋里的一根试剂管,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蓬灵又不在。”

“所以我现在去找她。”

白蘅静了好几秒,终于被自尊心拖住,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有点过意不去,一点举手之劳的事。”

沈漾弯腰穿好作战靴,站直身体:“我承诺了会帮就会帮,白蘅,我不喜欢欠人,你在我困难的时候对我有恩,我记得,你不用再做什么往上加码了。”

“只是一个常规抚慰,算得上欠不欠么,”她笑得有些牵强,“照这么说,你可欠蓬灵不少。”

“她不一样,”沈漾说,“我跟她之间也不一样,走了。”

门关上了。

偌大的房子里一片寂静,白蘅在原地站了好久,才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一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根透明的试剂,她刚才捏得太用力,以至于掌心还留下了血液来不及回流的青白色。

事情总是不顺利,不顺利到让她一天比一天焦虑。

她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白蘅回到自己的房间,其实也不算她的房间,这是一间客卧,一直在提醒她是个客人,跟她之前辗转在各种酒店房间里,东躲西藏地掩盖自己的行踪没有区别。

她的行李也少得可怜,白蘅弯腰翻了翻,两个铁盒都已经空了,只剩下叮叮当当的空试剂管。

手里的存货是最后一根。

想到她刚才甚至生出过用掉它的念头,她又觉得自己的确已经可悲到走投无路了。

包里没有一点有用的东西,她最后只翻出一块夹心乳酪饼干,可能都被压碎了,是她放在里面用来防止低血糖的,但它原本有一整盒,其实多数时候都被她用来解馋吃掉了。

她心情不好,焦虑驱使裹挟着失控感摧毁理智,所以她撕开饼干的包装袋,吃掉了这块饼干。

咀嚼的时候,她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又要破戒了。

一块饼干就能毁了她一天的自律计划,因为起了这么一个坏头,所以她悲观地觉得,不如就变成放纵日好了。

白蘅囫囵咽下,也许都没有尝出味道来,她打开光脑,就近搜索了店铺,在购物车里添加了大量的零食。

薯片,虾条,饼干,面包,泡面,甜点,还有熟食、炒饭和炸物拼盘……所有的一切都是主城区的形体老师三令五申,绝对禁止的糖油混合食物。

沈漾不着家,蓬灵白天也在工作,前几天她还焦虑于她想对付都找不到人,徒留她白白地看着时间无效流逝。

但现在这种私人空间给了她更大的病态安全感,她以前暴食都会专门找一个无人的房间,甚至在学校的时候会出去定一个短时房,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时候,把白蘅这个标签摘下来,放任自己胡乱吃一顿。

东西送到,白蘅把几个袋子都拖进来,里面全是不健康的食物,还有大量的碳水,这种时候是一秒钟都等不及的,她一边将六种口味的泡面用热水冲泡上,一边急急地把可以直接吃的熟食摊开,坐在椅子前,先一口气灌了整整一瓶碳酸饮料下去。

然后,眼前这些食物会麻木地进入她的胃里。

每次这种时候都是不享受的,味蕾尝不出具体的味道,胃部快速被食物填满,胀气的钝痛感层层叠加,但她就是停不下进食,将已经鼓起来的胃持续塞满,吃着一样东西时,眼睛已经在找寻下一样想吃的东西,然后机械地拆开,机械地送进口里。

这一顿,她停停吃吃,吃了三个半小时,直到今天购买的食物全部进入了她的胃,面前只剩下小山一样的食物包装和残骸。

白蘅撑着身子站起身,脊背僵硬酸痛,沉重的胃部下坠感拉扯着全身,让她直不起腰,这让她更加绝望而悲伤,她在暴食进行时就是不快乐的,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痛苦,但她只是停不下来。

不过没关系的。

白蘅拖动脚步到洗手间,蹲坐在地上扒住马桶边缘,一根食指伸进嘴里压住舌根,稍稍一用力,就能全部催吐出来。

她已经非常熟练了,会在空腹时先用大量饮料来进行液体顺滑,让自己更好催吐,所以吃的时候,也能更加肆无忌惮。

她吐得昏天黑地,只觉得自己的脸肯定要浮肿了,但还好,这里没什么人看到她的样子,主城区那些别家的omega小姐看不到,就行了。

尽力往咽喉伸出的食指会被牙齿压住,原本她养成暴食和催吐的习惯后,食指上留了个破皮的痕迹,被人提了一句,于是她戴了近两个月的戒指,后来学会借助其他工具来催吐,手上再也没有留下过疤痕。

今天,只是顾不了这么多了。

她觉得难受,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吐干净,这样不行,第二天她一定会涨体重的,于是她又爬起来,胡乱擦了擦下巴,苛刻把剩下的饮料也灌进去,继续强迫自己吐出来,恍惚间她好像变成了一根被反复注水、排水的破旧皮管,让她只想放声大哭。

她确实在洗手间哭了很久,久到她似乎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蓬灵回到家,发现客厅里的灯都亮着,桌子上,地上都是食物包装的残骸,空气里混着大量泡面、炒饭和重油赤酱的气味,但所有的窗户都关得死死的。

“沈漾?”蓬灵第一反应是他,但立刻看到了打开的客卧门,外面的洗手间门缝下有灯光漫出,里面则是断断续续的哭声。

哭声在她关上门的瞬间就戛然而止,随后是冲水声,但一连冲了几次,里面的人还没有出来。

蓬灵迟疑地走近餐桌,将地上大量的薯片、饼干包装捡起来,不怎么相信地念了句:“……白蘅?”

房子里没有人回应她,只有无休止的冲水声,一次比一次沉闷,里面什么反应都没有。

蓬灵简单打扫了下掉在地上的包装垃圾,又在客厅坐了会,见白蘅迟迟不出来,想到她那么一个对自己从内到外都高标准的贵族小姐,可能不好意思留下一个堵住的厕所出来。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随意道:“白蘅,我忘记跟你说了,这个厕所水箱可能不太好,沈漾之前一个人独居的时候就这样了,一直没修。”

蓬灵不怎么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之前也老是堵住,后来不太用这个洗手间,就给忘了,回头我喊人来修修。”

白蘅心知肚明是她自己的原因,厕所怎么都弄不好,听蓬灵这么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想哭,索性将马桶盖子一把盖住,眼不见为净,但很快,她恐惧地意识到,她还没来得及收拾一桌子的包装盒和垃圾。

仿佛是一道惊雷劈在她头上,她的后背冰凉刺骨,那些带着微妙恶意的窃窃私语声,半捂着嘴彼此打眼色的场景一下子灌进她的大脑,让她几乎快要崩溃。

就好像食指上的催吐疤再一次暴露在外,无处遁形。

“你走开!你走开啊!”白蘅从暴食开始时那根神经就断了,她破罐破摔地想着又是这样,她最不想要对方看到的一面,永远被最糟糕的对手看到,让她以后每一次看到对方的时候,只会从他人的脸上看到狼狈不堪的自己,从而在一开始就败下阵来。

老天好像一直在玩弄她。

外面没有声音,她不敢出去,又极力听着门外的动静,桌子的一脚似乎传来一声与地面的摩擦声,让她意识到蓬灵似乎在收拾残局,一想到她满桌子的汤汤水水和油腻不堪的廉价食品盒,只觉得她这次来寻找沈漾完全是个错误。

可她完全没有办法,她连身上的钱都快见底了,辗转许久才终于打听到地下城的报丧鸟,沈漾前几天在餐桌上转给她的饭钱,在愤怒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毫无自尊的,还好,又有钱了。

又是塑料袋窸窸窣窣展开的声音,白蘅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拉开门,第一眼就看到蓬灵已经将客厅里那些包装盒和残骸都收拾掉了,她正蹲在地上将大垃圾袋打结收口,脚边的抹布已经把滴滴答答的油渍擦干净了,一眼望去,好像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蘅却觉得空气中有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她脸上。

她冲过去,大力抓住蓬灵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尖锐:“你走开!我自己弄!”

蹲在地上的蓬灵一抬脸,视线却在白蘅身前卡了一下,白蘅这才感知到自己胸口处又湿又冷,一低头,才发现刚才在催吐时弄脏了自己的上衣,现在布料上晕开了一大摊混着星星点点呕吐物的深色水渍,这一大片贴在她的皮肤上,好像一块畸形的皮肤粗糙地移植到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个怪异狼狈的怪物。

她头脑发胀,心想一切都完了,她再也不可能在这个空间里当十六岁以后的白蘅,当回到主城区的,被所有人称赞一句“她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的白蘅了,蓬灵看向她的目光会跟那些贵族omega一样,认清她其实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在偏远城区长大的白家旁支,她会和以前一样,再一次被这些目光死死地压在大山下,永世不得翻身。

身前忽地被一件外套盖住,蓬灵脱衣服的动作很快,她仰着头看向白蘅,松开收拾垃圾袋的手,说:“好吧好吧,那垃圾你去倒,今天晚上有风,还是有点冷的,你套件外套去。”

她顺便坐在地上,没什么规矩地支起一条腿,手心一翻,跟变魔术一样从里面变出一块猪肉脯,欢快道:“漏了一个,送我吃了哈。”

白蘅这样望着她,好像两人又回到了窝在厨房里剥茭白的日子,那天之后她就刻意避开跟蓬灵对视的目光,她觉得难过,又觉得,她只是没有办法,她得为自己考虑。

“我一点都不想念老房子!我也一点都不想念奶奶!”白蘅嘶声道,“那里有什么好?我最恶心十六岁之前的我了,我那个时候甚至不会控制信息素,我的信息素也不是花香调,一点都不高级不——”

激动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的手腕忽然被人反扣住,紧接着,掌心被强行按上蓬灵的后颈。

指尖触碰到的触感粗糙凹凸,遍布深浅不一的旧伤,密密麻麻盘踞在腺体周边。这种程度的损伤,对omega精密脆弱的腺体而言,是毁灭性的伤害,几乎会彻底废掉一个人的信息素。

白蘅彻底怔住,她从来不知道,蓬灵的腺体居然受过这么重的伤。

蓬灵望着她,说:“蘅,本来就是香草的意思啊。”

白蘅静了好几秒,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一切都晚了,从她一开始那么对待蓬灵开始,就跟她心知肚明地咽下第一口垃圾食品一样,她是清楚地明白后果的。

暴食一旦开始了,就没有中途停下来的。

她从来没有战胜过暴食,一个坏开头就注定了坏的结局。

她知道,她都照单全收,只不过食物可以催吐出来,人跟人之间却难。

白蘅崩溃道:“没用的,没用的,我只是想拿到我的药,你以为我很愿意待在这里吗?我想回家!回主家!我只是回不去而已,我要拿到药才能回去,不然很快会被发现……”

她一提起这个又陷入无尽的焦虑,气都快喘不上来:“沈漾怎么到现在都帮不成我?他还要出去接任务,他就是事不关己不着急而已,是我给的报酬太少了,我想给他啊!但我拿出来的筹码他都不要,这种情况下傻子才会尽力帮别人,甚至第一天我们谈,我跟他说帮完我,我可以可以帮他入驻白家主脉,给他换一个顶级身份,不用再在这里过这种鬣狗日子,他跟我说什么?嗯?你知道吗?他跟我说不去,他很满意他现在的生活。”

“他有什么满意的啊——?!”白蘅尖叫,一把扣住蓬灵的肩膀,“他分化成alpha的时候都快死了,是我!给他口饭才活下来,他明明是想过上好日子的,他几次去过主城区的世家,他绝对是想爬上去的,现在居然跟我说觉得这种日子很好?”

“他一点都不拼命了,以前他接了多少扫街的活?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也要干,现在说扫街也不接了,说什么货的明细不清楚不接,不想惹麻烦,他就是在你这里太安逸了!瞻前顾后,想着自己跟你的安稳日子,不然早就帮我拿到药了!”

“人得逼到走投无路才会使出浑身的力气,他在你这里有选择,他怎么会尽力帮我啊?!”说完最后一句,白蘅用力一把推开蓬灵的肩膀。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口袋里有什么细细的一支东西“啪嗒”一声掉出来,一下子摔碎了颈部,里面的透明液体随着滚动的瓶身骨碌碌撒了一地。

白蘅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立刻蹲下去要捡,可瓶身滚到蓬灵脚边,被她先一步拿了起来。

“还我!”

一直对人亲和好脾气的蓬灵此刻却没有笑,白蘅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凝重的表情,就好像她能从完全透明的空玻璃瓶外看出这个无色无味的液体是什么似的。

“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个?”蓬灵问。

“不关你的事。”白蘅够着手臂去抢,但蓬灵后倾身体,将手往边上扬起,白蘅这一下就捞了空。

“这就是你要的药?”蓬灵紧紧地盯着她,把刚才的话一句句连起来。

“16岁之前没有被接到主家。”

“讨厌你的信息素,不能控制和释放。”

“没有药你回不去主家?”

“白蘅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她将最后一句话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这几年忽然名声大噪。”

白蘅的脑子完全清醒下来了,她止住了眼泪,只紧绷着身体望向面色冷肃的蓬灵。

不会有人能从毫无标签的瓶子上看出这是什么的,她做事谨慎,白家不知道,逃难后甚至都没有告诉沈漾她要的是什么,因此才被拒绝,那蓬灵就更不可能知道。

但她的心底还是升起了一丝恐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蓬灵。从第一次见到她,到今天,她一直是个好脾气的样子,或者说有些太好了,以至于看起来仿佛能任人搓圆按扁。

不管自己做什么,她都没有翻脸过。

“这是我的东西,还给我!”白蘅再一次扑上去抢。

但蓬灵动作更快,她一把拽住了白蘅的胳膊,眉梢挑起,眼底一点笑容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个温柔而善解人意的omega是另一个人。

白蘅迫不得已与她对视,手臂被抓得很重,很疼,她不知道蓬灵原来也有这么大力气的时候。她的眼神也很冷,白蘅恍惚之间居然想到了十三四岁的沈漾的眼神,这两个性格完全迥异的人在这种时候透出同一种决绝的神色,就好像,蓬灵也会忽然暴起,在所有人都不曾意料到的时候跟人拼死搏命。

“你如果不说,那我就换个人来问你。”蓬灵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硬,“监管署和军区最近一直在地下城盘查,我想,沈监一定会对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感兴趣的。”

“你威胁我?”白蘅质问,但马上反应过来,逞强道,“这就是一支普通的玻尿酸而已,你小题大做些什么?”

蓬灵没说话,她直接唤醒了光脑,二话不说拨通了沈卞清的电话。

白蘅满脸难以置信。

电话响了不到三声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男人温和清隽的嗓音:“蓬灵小姐?”

蓬灵抬手将光脑屏幕转向白蘅,让她清晰看清通话人备注与头像,眉眼冷淡。

白蘅不知道蓬灵一个黑市里普普通通的omega怎么会有沈卞清的私人联系方式,但这种后果是她完全不能赌的,她猛地跪坐在地上,双手一把捧住了蓬灵手腕上的光脑,几根手指一起胡乱点按,将通话迅速掐断了。

“电话可以打无数次,”蓬灵说,“你不说实话,我还会告诉沈漾,‘货不清楚,所以不接’,他还不知道吧?”

“军区,是军区告诉我的,”白蘅说话时还大喘着气,“告诉我地下城的亀山夫人那里有,是供货的其中一条途径。”

“军区为什么要把这种消息给你?”蓬灵问,“亀山夫人现在是在跟谁‘供销货’?”

白蘅又紧紧闭上了嘴,她仍然怀有一点侥幸心理,这一点信息没头没尾的,而蓬灵一不可能上军区跟人对峙,二,也不可能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毕竟最后一支已经摔碎了。

她反过来恐吓蓬灵:“你知道太多没有好处,你以为军区是什么好招惹的地方吗?”

“是的,”蓬灵却自顾自说下去,“军区不是什么善茬,他如果知道白蘅已经不再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可能就会马上抛弃白家和你,从而中断一系列互利互惠的合作,回到奶奶的老房子里?这可能只是所有后果里最轻的那一项。”

白蘅猛地看向她。

“你的运气真的很好,”蓬灵说,“兜兜转转,最后找到了沈漾,不过我想说的是,不是找到沈漾这件事是好运,而是你通过沈漾认识了我,这才是你的好运。”

“如果你每天焦虑的事是这个,那你其实从第一天开始,示好的人就不该是沈漾,而应该是我。”她抬起手,将那支空瓶子举在空气转了转,说,“我可以直白地告知,通知你,这个药,你再也拿不到了,先前的存货是绝版,不会再轻易流通出来,不管你出什么高价,不管你给出的筹码是沈漾当白家的女婿,儿子,你就是让他做下一任总统,他也拿不到。”

“而之后,这种药再也不会有新的产出了。”蓬灵的眼眶居然泛起了一丝湿意,但仔细看,她不是委屈,而是愤怒。

她说:“但你的运气也实在很差,在这件事上,不管你有多少苦衷,这个忙,我的确不会帮你。”

跟白蘅彻底吵完,蓬灵就推开她独自进了卧室,她刚才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甚至说出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但白蘅似乎也在极度恐慌中,所以到最后都忘了从她手里拿走药剂的空瓶子。

蓬灵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光脑重新响起来,她抬起手,看到她马屁十足的备注“大哥”。

接起来,沈卞清那边很安静,他温柔地问:“刚才的通话中断了,我怕大晚上是出了什么事,所以以防万一重新拨了一个过来,没有打扰到你吧?”

蓬灵低声说:“不好意思,刚才误拨了。”

“好的,没事就好,”他温和道,“最近黑市其实也不太平,平时多注意安全。”

蓬灵盯着天花板,又把手里紧紧捏着的空瓶子举起来,底部其实还有浅浅的一层,如果……

她开口问:“沈监,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比如提供了一些案子的情报,能获得天际巡航舰的登舰资格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出简洁的答复:“可以。”

蓬灵晃了下这根细细的管子,门外没有哭声,白蘅要哭也是躲起来哭,不会让其他人听见的,更别说家里现在还有她在。

沈卞清在那厢耐心安静地等着下文,蓬灵卸了力气把胳膊压在自己眼睛上,碎玻璃边缘有些粗糙,一不小心就会割破手指,她按在上面,缓了好久才说:“嗯,我就问问。”

沈卞清没说话,也没先挂断电话。

蓬灵过了一会儿撒开手,又说:“还有,我想问问,您跟沈漾谈过了,他愿意回到沈家吗?”

那边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在考虑这个问题究竟应该怎么回答。

好半晌,沈卞清说:“他答应了。”

蓬灵却蓦地松了一大口气,她脸上重新露出笑来,真挚地说:“那太好了,我不想他被军区先找到,沈家有大哥你在,你那么正直温柔的一个人,一定会多多照拂他的吧。”

听筒内再度陷入漫长的死寂。

这一次的沉默更加久,久到蓬灵好几次疑惑地将光脑从耳边移开,拿到眼前查看,确认通话仍然在正常进行。

长久的空白,沈卞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忽然说:“你想要的天际巡航登舰资格,我可以帮你申请。后续审批通知,近期会发送到你的光脑,注意查收。”

蓬灵猛地坐了起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差点把她砸晕:“什么!为什么?大哥你给我开后门了?”

“先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事,你这几天注意查收邮件。”沈卞清挂断了电话。

蓬灵:!!!

另一边,沈卞清将光脑搁置在桌面上。桌前摆放着两杯清茶,一杯已经见底,对面那杯从头到尾无人触碰,茶叶在温水里沉沉浮浮,茶汤色泽变得格外暗沉。

沈卞清抿着唇,脸上一贯温润的笑意彻底消失,他望向自己被砍成两半的配/枪,想到自己下午与沈漾的首次谈话不顺后,沈漾连夜忽然再次“上门拜访”,并且提出了其他的要求。

一开始是他的判断失误了,他在看到自己弟弟眼眶里廉价的义眼后,提出姑姑沈瑛至今仍是沈氏主营业务医疗和器械行业的集团一把手,回到家里,可以接受更好的医疗资源。

但下午的时候,沈漾一口拒绝了,甚至语气还不怎么好,似乎提到治疗两个字就会触及到他的逆鳞。

沈卞清尝试提到白蘅,提到她一个贵族小姐在外漂泊,还住在人口成分复杂的黑市附近,最近还有军区的人在暗中调查,可惜沈漾依旧无动于衷。

沈卞清是希望沈漾有点反应的,起码,像是监听器里他和蓬灵之间提起白蘅一样,如果真有那么一点……该多好。

直到两人的谈话结束,沈卞清也没有提到蓬灵两个字,而是在结束后,私自去诊所见了她。

他希望蓬灵和沈漾真的只是临时搭伙,主城区里的世家多的是这种组合,地下城里,想必利益更加重于情意,这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蓬灵因为各方面原因暂时和沈漾在一起,在沈卞清看来是很明智的一个选择,她又没有错,她一个无依无靠的omega,能在自己能够到的范围内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安稳顺遂,那很好。

当然,如果有很好的选择,她其实也该考虑稍稍变更一下生活的节奏,让日子蒸蒸日上起来。

在见她时,沈卞清一直是这么想的。

人往高处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沈漾回到沈家,蓬灵挑选更好的选择,对两人来说,都是更优的未来,他沈卞清只是站在双方的立场上,给出了一点利于双方的建议,并没有其他什么意思。

但他没想到,沈漾连夜再次登门,开门见山地说:“我的义眼不需要治疗,不过沈家如果那么有用,沈瑛如果那么厉害,她能看好omega的腺体么?”

沈卞清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两人之间从未谈起过蓬灵的存在,但沈卞清知道沈漾在替蓬灵打听。

“得看腺体是什么问题。”他只模棱两可地答道,一个保险,又称不上是谈判中的完美答案的回答。

“其他都无所谓,只要让她不要在发情期莫名其妙高烧和昏迷就行。”沈漾说,“带她看,我考虑回。”

与下午,兄弟俩几乎是灾难的初次见面相比,晚上这一次的谈判快得出乎沈卞清的意料,沈漾这样难搞的脾气在晚上一点都没有发作,事情推进得如沈卞清希望的那样,但一整晚,他的心情都异常沉寂。

沈漾对蓬灵是不一样的,杯子里的水他一点未动,沈卞清则在他离开后,慢慢地将这杯凉茶一口一口抿完。

监察署的工作让他对于人际关系和态度松动有着丰富的经验,审讯时,把话题引向爱人或者母亲是常见手段之一。

他抛出白蘅,沈漾却回以蓬灵。

他很想怀疑自己对于沈漾和蓬灵两人之间的关系的判断,告诉自己可以更审慎一些,多一些试探,最后再下一个合理正确的答案,不要这么着急,但沈漾面前的杯面纹丝不动,就好像他的回答一样坚如磐石,灯光下,沈卞清在跟那只义眼对视的一瞬间清楚地体会到了沈漾的心境。

沈卞清很难说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也许他也是不冷静的,才会说出:“民用与军用有区别,姑姑那里自然没问题,不过联邦为了保证正常巡逻的进行,最好的医疗仓在天际巡航上,那位omega,需要上舰接受治疗。”

“是封闭式的。”这四个字,他用最平静的口吻,说出了攻击的意味。

沈漾果然蹙起了眉,他考虑了很久,眼角眉梢都是烦躁和不耐,最后却说了句:“她想成为一等公民来着。”

沈卞清对着两杯茶坐了很久,房间里阒寂无声,他把那个挂坠捏在指尖,一遍遍无意识地抚摸,他偶尔也会觉得,贴身放置这么一枚叶子挂坠显得有些可笑。

但他总是会想起他上一次反常的易感期,想起他是怎么样被蓬灵影响着带进了易感期,又在管道里,被一个……他尚不确定是不是也是她的omega,一次次钉在理智的礁石上,不让他被陷入易感期本能的潮水所冲走。

那次分开后,他的易感期还没有过去,一整个易感期,他每一次感到难受都会拿出这枚挂坠,这是他最后能留下的,陪他度过易感期的唯一物品,它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证明那天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证明有一个人确实在管道里出现,像一个不速之客一样闯入他的世界;证明那个人的手指确实擦过他的掌心,他曾经那么近地捉住过她,而后他没能留下她;证明那个人的信息素确实像一层清甜的薄膜一样覆盖过他的皮肤,他们之间不仅仅拥有绝佳的默契,更是被信息素所证实的天作之合。

证明这一切,不是他在易感期的高烧中产生的幻觉。

冷掉的茶水苦涩难入口,就好像那天的家宴一样。

沈卞清阖上眼,往后靠在椅背上。

直到蓬灵的电话打来。

好像是沙漠里降临的一滴水,他不知道这能不能救他,但这不影响他在第一时间接住了这滴雨。

也许蓬灵不是这么想的,那天在诊室里,她似乎对沈漾和白蘅之间的关系有所误解,也表现出了对一等公民和天际巡航的兴趣,也许从她那里会获得不一样的回答。

没有人能强迫她,万一这一切只是沈漾的一厢情愿呢?

就像他一样。

但他听到了什么,他听到她开心地说为沈漾能回到沈家感到开心,因为军区不好,而大哥,你一定会多多照拂他的吧。

胸腔里似乎有某种幽暗的火灼烧起来,将肺都炙得发疼,让他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不想再听到她更多的话语。

说出去的话难以再收回,上天际巡航不代表他就会一路放水让她获取身份,事已至此,既然沈漾和蓬灵之间是这样双向的奔赴,他没理由再横插一脚,蓬灵能不能拿到身份,全看她自己,他会退回一个监管者的位置,平等公正地观察她,记录她,最后结束掉这件荒唐无稽的事。

作者有话说:

高岭之花就该痛苦啊,聪明人就得受情伤啊,痛苦纠结彷徨之后发现无论如何难以抵抗意志的沉沦,他没那么简单过自己那关的,尤其是这回,人家明摆着对彼此都是不一样的,显得他更加人品低劣了,大哥一开始真的努力控制自己了,真的真的。  我真的爱写三人转里的共轭痛苦,两男的互相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憎恶和痛苦,但又死死抓住爱人不肯放手,每次写到这种片段,腰不酸了腿不痛了打字也更有劲了。  另,不知道我有没有写清楚,白蘅对蓬灵微妙的敌意,就是她生活环境的一种应激,她回到主城区后身边的真心人太少,以至于她只相信利益关系,她能给出沈漾的所有条件对方都不需要,让她焦虑地觉得,是因为蓬灵的存在,所以沈漾开始惜命了,也不想脱离这里的日子到白家当贵族,白蘅给不出更有诱惑的条件,所以觉得她的事情不顺,是沈漾因蓬灵的存在而没有尽力,而她拿沈漾没办法,迁怒到蓬灵。  但她的手段有点太低劣,蓬灵又高攻高防的,她偶尔也会难过,因为十六岁之前会在小巷给一个“混混”食物的也是白蘅,但十六岁后也是白蘅,所以她从茭白那次后就一直刻意避开跟蓬灵的对视,但不妨碍她继续恶心对方,所以她也是混乱的。  吃下第一块饼干时就遇见到了暴食的必然,对于蓬灵跟她之间做不成朋友这个后果她也照单全收了。  但她会后悔的是,她心心念念的药剂,是smos的原液,是蓬灵,大哥看起来温柔,但我觉得真温柔真自洽的是蓬灵,也许一开始好好对她,蓬灵真会脑子一热,所以蓬灵说白蘅运气真好,但运气也真差。(不过这也是气头上的话,因为腺液抽出来还要加工的,不然蓬灵自产自销还用找高匹配的a?要处理得见鹭启,蓬灵立马: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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