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织雾的生活忽然就软绵绵了起来, 像是一床晒足太阳的羽绒被,蓬灵美滋滋地一头栽了进去。
来之前信誓旦旦的那句“过来退休”真的实现了,她原本第一天还被两个alpha折腾的那个凶劲恐吓到, 结果一晚上过去,不知道是不是抚慰得太成功,成功到她补觉补得像昏迷似的,再醒来, 两人都没再教训她。
手上没有手铐,很好, 脚上也没有, 很好,家里没有锁起来,非常好。
你看,帖子就在那危言耸听,谈恋爱就得跟正常人谈啊。
蓬灵心下一松,起床时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左右两边都空出了一截位置,这很正常, 两个alpha又不是没班上,哪有她清闲啊。
她看了眼时间……嗯,就是她睡相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按理来说这个点两人早该忙去了, 只要床铺一空,她就肯定没一会儿就霸占完了。
现在被子也都拢得好好的,这规规矩矩的样子,就好像身侧两人也才刚起似的。
她坐起来,脚刚踩上拖鞋, 卧室门就被推开了。
沈卞清站在门口,他换了身深蓝色的家居服,布料滑而薄,衬得肩线干净利落。
他冲她微微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乱翘的头发上,笑意从眼角慢慢地漫开:“起床了?饭好了。”
“刚起。”蓬灵惊奇于他的神机妙算,“诶,你们还在?今天没有事吗?”
沈卞清将门轻轻掩上:“嗯,都是一些远程可以处理的事。”
蓬灵狐疑地看着他:“那阿尔法他们呢?”
沈卞清:“他们有他们要做的事。”
“……”
见她不信,他叹了口气:“我基本没有请过易感期假,攒下来的日子足够我稍作调整……你想赶我走吗?”
蓬灵举起双手:“没有没有,我只是担心你有事要忙。”
他微微偏了下头,眼尾自然地垂着,那双漆黑的瞳仁里蓄满了堪称温驯的光,微笑着说了句:“没有的。”
蓬灵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
一进门,漱口杯里已经接好了水,牙膏挤好搁在杯沿上,蓬灵一摸杯壁,水温还是恰好的。
她愣了一下,一扭过头,沈卞清也跟在她后面,他脸上并没有什么神色波动,依旧是笑意微微的模样,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他解释得很自然:“你刚才熟睡时我进来看过你。”
他的话语微微顿了一下,有点难过似的:“以前没有这种机会,今天看了你一会儿,发现深浅睡眠是看得出来的,你快醒来前会睡得不太安稳,喜欢翻来滚去……”
说到这里他抿着唇笑了一下:“很爱动,呼吸声也是有变化的,所以我大概猜到你要醒了,就去做饭了。”
蓬灵震撼于他的职业病,问:“你观察多久了?”
他轻微地眨了下眼,笑意不减:“就两三分钟,外面牛奶温着,我得看着火。”
真不愧是充分掌握审讯技巧和细节的沈监啊,就这么进来扫了一眼,就能判断出状态来了。
蓬灵信服点头,她要上洗手间,于是礼貌的沈监往后退了几步,顺手替她把门带上。
浴室里脏衣篓已经空了,衣服大概已经洗掉了,蓬灵随意扫了一圈,忽地在淋浴间那扇窗户上停住了。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才一晚上的时间……原本开关不太顺滑的窗户被换掉了,变成了新的通气窗,窗户上贴了悠久耐看的暗纹隐形贴,品味还不错。
蓬灵只顾着好看,倒是没多想,她洗了把手,把牙刷塞进嘴里对着镜子刷起牙来,再一打开门,面前高大的阴影就堪堪立在她面前,将她整个人笼住,她一哽,差点连牙膏都咽下去。
沈卞清怎么一直站在门口啊。
跟那种主人洗澡,猫猫狗狗非得把爪子从门缝底下伸进来试探里面人还活着似的。
蓬灵掩下那一瞬间奇异的感觉,随口提了句:“窗户你们修好啦?”
“嗯,”沈卞清轻巧点头,看起来温顺极了,“开关不太顺滑,浴室里不方便,索性早早换掉了。”
是挺细心的,蓬灵点点头,转头吐掉牙膏时忽然莫名想到,这种窗户是没法完全打开的,只能撑着伸缩杠开一部分,能通风,人是出不去的。
她只顿了一秒就开始漱口。
害……多想了,谁装窗会考虑这啊。
沈卞清一直没动,他倚在门框上,目光长久地凝在她身上,看她把头发绑起来,“咕叽咕叽”地漱口,洗脸的时候又用睁着两只金鱼眼睛的发带把碎发收起来,而后叮叮当当地拆用瓶瓶罐罐,给椰子壳补水上油。
远比梦境和幻觉中要生动,不是单薄而空虚的空中楼阁,他刚才在她床边坐了太久,摸着她的腕子数她的脉搏,听她呼吸的变化,那噩梦般的一年真是浪费了太多,以至于都没有发现这种可爱的规律,他盯久了,又贪心地觉得不满足,于是蹲下去,在床边与她平视的位置,把脸贴进她掌心里,用气声一句接着一句眷恋地喊她宝宝。
蓬灵洗漱完,把她的金鱼发带一把摘下晾在挂钩上,转头期待地看着沈卞清:“干饭!”
“嗯。”他温温柔柔地冲她笑。
蓬灵积极地先迈过他往外走,一出卧室就闻到家里满是食物的香气,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菜,她以前肯定都是直冲桌边坐下就开动,但昨晚折腾了一晚上,今天睡了太久,她现在渴,于是脚步一转,先冲进了厨房去喝水。
身后沈卞清叫了她一声。
但蓬灵已经进去了,厨房里似乎还没收拾完全,看来沈卞清刚才也没多少时间嘛,她拿起杯子,视线随意一转,忽然在水槽里顿住。
水槽里叠着许多碗盘,量不少。
身后沈卞清跟着进来了,不打自招似的先行解释了句:“沈漾出去买点东西,他先吃过了。”
但垃圾桶里还有一点厨余垃圾,里面那些食材的皮和壳……怎么看都是她日常爱吃的。
沈卞清走过来挡住她的视线,这一年里,到后来,为她做饭已经成了某种偏执的解脱,他的身体像是被上了发条一样,一到差不多的时间就开始铃声大作,无论当时他手上在做些什么都静不下心,只有按部就班且自欺欺人地备餐,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问她今天是否还合口味,然后在寂静的空气中完成又一餐。
今天,他只是肌肉记忆般,按着她平时的生物钟起床,在大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锅里已经油热,磕下了鸡蛋了。
蓬灵手里还捧着杯子,目光在他面上转了转,而后脚步一转,绕过他往他身后走。
沈卞清伸手要拉她,可她的脑袋已经探出去了,这一年她自己下厨,虽然说手艺算不上有多好,但看量是会看的,这垃圾桶里的厨余垃圾明显比桌子上那顿要多。
“剩下的呢?”她问,“做了不拿出来,偷偷吃独食是吧。”
“……我。”
蓬灵拍了拍空瘪的肚子:“哇,你要是有良心就都拿出来,你知不知道你俩昨天有多过分?我体能消耗很大的好不好,快点拿出来,桌上那点够谁吃的?我饿死了,现在能吞下一头牛。”
沈卞清僵在原地,被她用杯子撞了一下胳膊:“听到没有啊……”
杯底那点水稍稍溅了两点出来,落在他的袖子上,很快就晕开成小小的圆,像是他在除夕奔赴而来时,窗外那些明亮的小行星被快速拉出残影,看起来就像是落入怀中的流星一样。
他在他那温柔善良又敏锐的爱人的催促下,把藏进冰箱里的另一份多做的餐品拿了出来。
其实拿到一半就想再放回去了,为了不让她发现,他把这些成品都挤在一些保鲜盒中,远没有桌上色香味俱全的美感。
“微波炉微波炉。”蓬灵二话不说就接了过来,手脚麻利地调了时间开始加热。
今天这一桌丰盛得都要放不下了,蓬灵替沈漾另外留出了满满一大份,然后坐下开始享用。
沈卞清坐在她对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一直很捧场,光脑里放着下饭综艺,慢慢悠悠地吃着,连空气都蓬松得像棉花糖,她自始至终没有露出忍耐的神色,每一口都咬得结结实实。
“吃不完不要吃了……宝宝。”他倾身过来取她的盘子。
被蓬灵一把按住。
“这是我今天第一顿诶,”她嘴里还在含糊咀嚼,不知道是吃开心了还是综艺里逗得她一直在笑,“晚上那顿可以晚一点再吃嘛,而且我等下就可以称体重了。”
“你做的特别特别好吃!”她说,“我也很想念你。”
空气里蓦地翻滚出浓郁的alpha信息素,像是被煮沸的白茶,滚烫地蔓了过来,将她从头到脚地裹起来,蓬灵一顿,抬起头时沈卞清已经倏地站起身,垂首避开她的视线,按住了后颈:“我去换一下阻隔贴。”
她目光都还没来得及追过去,玄关门就开了。
沈漾手上的东西都没放下,视线扫过餐桌上独自一人吃饭的omega,语气倏地冷下去:“你怎么一个人?”
蓬灵“啊?”了一声。
她扭头看到他袋子上综合便利店的logo,透出来的隐约轮廓里有快乐水的瓶身,她“嘿”了一句,飞奔过来,在双手都满满当当拎着重物的报丧鸟手中……替他减轻了500ml的重量。
她站在他面前就拧开了盖子,乐滋滋地问:“你怎么才回来啊,给你留了饭,快点来。”
沈漾脸上却依旧有些阴云密布,声线发冷:“沈卞清要是人都看不住,趁早滚蛋。”
蓬灵:?
看人,看谁?看她吗?
她手里提着快乐水,往卧室迟疑着指了指:“刚进去,两分钟前……”
沈漾看起来并不买账,拉过她往餐桌走:“陪我会。”
他吃饭速度快,风卷残云的,蓬灵在一旁翻他的购物成果,他把日常品都买了,看起来是要久住的意思,更让她诧异的是他居然买的两个人的,替沈卞清也买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只不过沈漾购物一向来简单快捷,洗发水只要有洗发水三个字就行,沐浴露也能当洗发水用,买什么能黑色就黑色。
蓬灵一样样拿出来,很快又从反常沈漾中看到了正常的一面,他给沈卞清带的每一样日用品都跟他的不同,似乎是很烦沈卞清跟他用一样的,不仅质感不行,图案也诡异,有一只饮水杯正看是波西米亚风的纹路,放倒发现是fuck。
蓬灵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吐槽:“你跑太快了,要买东西喊我啊,我跟你一起去。”
沈漾刚把最后一点汤喝完,碗往桌上一放,拿起一个新光脑,将她的卡换到这里,调试了一下后戴回她手腕上,而后只回了四个字:“你别出去。”
蓬灵:“???”
她说:“我要去诊所的,有号。”
话音未落,沈卞清倒是出来了,他洗了个澡,大约是换了个新的阻隔贴,刚才那一瞬间控制不住爆开的信息素已经七七八八地压了回去。
沈漾瞥了他一眼,冷笑了声,不满已经溢了出来,盯着他跟蓬灵说:“易感期是吧,那这两天要出去我陪你。”
沈卞清没说什么,只是轻微地扫了眼她手腕上的新光脑,移开眼,又伸手按了下后颈,顺着话题没什么情绪地问道:“今天就要出去?”
蓬灵:“对,不过很快的,就是陈姨腰肌劳损,老毛病了,她……”
沈卞清:“东街红土道尽头那个是么。”
蓬灵那句“对”还没说出口,沈漾补充道:“红土道尽头56号,家里四个小孩,三男一女,都不在。”
蓬灵呆了好久,看完这个,又看向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试探着说:“还有一个号是皮外伤清创……”
沈漾往椅子上一靠,跟报任务目标似的语气平平:“邓琴,63岁,门口有半埋轮胎那家。”
……?
蓬灵彻底傻眼,这种仿佛已经把全小镇踩点过一遍的感觉是啥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孙老太太一家呢?”
沈漾:“送走了。”
“?”
沈卞清抬了下手,语气温和:“是感谢奶奶一年来的照顾,正好他们举家团圆,我安排他们去旅游了,奶奶年纪大了,行程安排得比较宽松,所以大概会慢慢玩个个把月。”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几句话解释过去道:“一开始来织雾的时候刚好跟你错过了,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所以平时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小镇不大,就记住了,他们待人和善,我肯定见面要打招呼,所以一来二去熟悉了点。”
听起来是挑不出刺……
吃完饭,沈漾真的如他所说陪她去了诊所,路上他的光脑一直在响,而他则单手划了划屏幕,皱着眉选择性地回了几条。
“军区没事?”蓬灵还是觉得这两人仿佛闲了点,不应该啊,现在的职级哪还有这么安逸的道理,“还有特种小队,你不忙吗?”
“没事。”他暗灭光脑,也是同样的回答。
蓬灵:“怎么,你也有一堆没休过的假期?”
沈漾的眼尾无所谓地往上挑了一下:“我想缺勤就缺勤。”
“……”
一下午的时间,沈漾都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一样坐在候诊椅上,有病人进来看到他冷着一张脸坐那儿都不敢大声说话,蓬灵只好把他赶到里间去。
他坐在里间的小凳子上,还没两秒就站起来否了,说:“这个位置看不到你。”
蓬灵一指墙:“拜托,我就在隔壁诶。”
她还要关门说是保护隐私,沈漾忍了一会儿,最后从窗户里翻出去,横着把刀坐在屋檐上盯着前后门,病人一走他就翻进来,若无其事地从她面前走过。
蓬灵还在登记档案,沈漾在她房间里晃悠了几圈,拿起她面前的杯子加了水,又拿回来放在她手边盯着她,等下一个病人进来,他才“哼”了声,不怎么情愿地重新从窗户翻出去。
这样的循环来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蓬灵的杯子还是满的,他拿起来,顿了下,把表面那层泼了,再次理直气壮地添了水。
“沈漾,你坐下来。”
他端着杯子停下来看她,蓬灵丢开笔,拍了一下身边的椅子:“坐,别转了,你把我头都转晕了。”
沈漾顿了一下,走过来坐下了,蓬灵把椅子靠枕扔到一边,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与他杀伐果断的性格不一样,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温暖的气息把她裹住。
蓬灵说:“我不会突然没了的,你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你要是不放心,你就坐这儿别动,我看着你,你看着我,我们互相看着,谁都跑不掉。”
沈漾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说:“是今天没号了吧。”
蓬灵:“嘿嘿。”
他没再说什么,捏着她的手在掌心揉了会,又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指缝里,握得很紧,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点评了句:“你诊室不行,下次把门拆了,换成有可视窗的。”
“怎么,你还能天天陪我上班?”
沈漾轻微地动了下眉心,没说话。
两人回家时天色不早。沈卞清留了一桌晚餐,人却不在。蓬灵下午没翻光脑,正要去查讯息,沈漾已经在桌边坐下,像是早就知道:“舰艇上有事,他今天不回。”
光脑上的确有沈卞清的留言,很短:【明早7点回,今天有沙茶酱脆哨拌粉,可以试一下,明天告诉我好不好吃。】
蓬灵回了个表情包。
晚上被沈漾按着闹腾了好一顿才睡觉,但可能是白天睡过,蓬灵到后半夜居然迷迷糊糊间清醒了点,她只睁开了一点眼,看到沈漾正侧躺着看她,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指尖正按在她的脉搏处。
屋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月光,可她看见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里面有一种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惊惶,像溺水的人刚被托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喘匀气。
蓬灵的心脏突然软了一下。
她没动,闭着眼假装还在睡,可她悄悄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攥住了他搭在她腕上的那只手的手指。
沈漾像是被那个细微的动作惊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攥着他的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很轻地把她的手捏了回去,原本就挨在一起的距离被更压近,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颈窝上,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蓬灵重新坠入梦乡,迷迷糊糊间,心想,两人似乎都有点奇怪,但可能是才重逢所以还有些没从阴影里走出来,大概过两天就好了。
可第二天一睁眼,房子里只剩下沈卞清,他照例做好了早餐,穿着另一身绸滑的家居服,站在晨光里温声细语地唤她来吃饭。
“沈漾呢?”蓬灵问。
“他今天小队有点任务,一两天就回来。”沈卞清将牛奶放在她面前。
光脑上的确也有沈漾的留言:【慢的话两天,快的话一天半,我尽量。】
【你别乱跑。】
蓬灵坐在桌前,刚醒的大脑还有些晕,她盯着沈卞清看了会,又问:“你公务处理完了?”
“嗯,没什么事。”他一如既往地冲她微微笑着。
蓬灵咬掉半个煎蛋,溏心流出来,沾到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片上,是她最爱的口感。
她慢慢咀嚼着,忽然觉得……两人不是在轮流监守着她吧?怎么有点鬼打墙?
不至于吧……
面前移过来一盅茉莉雪燕银耳羹,她抬起脸,看到沈卞清黑眸里一点亮盈盈的光,他的睫毛长而黑,垂下眼睫时会在冷白的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