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火还没灭。

动力炉区塌成了一整个往下凹陷的深坑, 边缘还在往外冒浓烟,消防队的水龙冲进去,水汽混着灰烬腾起来, 像一只巨大的翻滚挣扎的兽。

沈漾被人从坑里的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被找到时他就跪在贴墙的一个折角处,左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掌心的皮肉被烫得冒出延绵不绝的白烟, 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膝盖刚撑起来又塌下去, 塌下去又撑起来, 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但又无论如何不能倒下去。

撑不住的膝盖最终还是跪下去,火焰从边缘舔上来,制服烧焦的气味混着血肉焦糊的味道,他伏着上半身,脸抬着, 透过浓烟和火光茫然地望向远方,什么都看不清。

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制服了, 烧伤从左手蔓延到左半边脖颈,皮肤绽开,露出底下翻卷的组织, 他的义眼碎了, 眼眶里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空洞,血顺着下眼睑往下淌,凝固成斑驳的血泪。

那颗漂亮的蓝宝石猫眼因为热冲击碎成了几瓣,而他全部一点点捡了起来,捏在掌心里怎么都不肯松手, 硬生生攥出了血来。

蹲守在外的布拉沃见沈漾的担架出来,第一个冲上去,发现沈漾的意识似乎完全混乱了,灼得通红的皮肤上浮现出深深浅浅的纹路,一部分是烫伤的,另一部分则是畸变种的浊霭纹路。

灰雾色的纹路像蛇一样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出来,爬过胸口,爬上脖颈,在烧伤的皮肤上交错成一张破碎的网。

布拉沃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内情,随即请沈家自己的医生接手,示意将沈漾身上的痕迹遮一下。

可沈漾还在茫茫往前挣。

“蓬灵——”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发出的。

旁边的人压住他,畸变种的血脉让他即使在气息奄奄时依旧有着本能反应,几个人按不住他一个,后背在担架上弓起来又跌回去,像一条搁浅的鱼,每一次弹起都带着濒死的力气,直到有人给他注射了镇定剂,他的瞳孔才终于慢慢散了,可嘴唇还在动。

凑近了才能听清,他在翻来覆去地念两个字。

他被推进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透过玻璃窗还能望见那片燃烧的废墟,映照得他完好的那只眼底有微弱的光。

然后玻璃窗被拉上了,视野暗下来,眼底那点光也再也看不见了。

沈漾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熟悉的噩梦重新吞噬了他,依旧是漂浮在望不到尽头的黑水中,无论是潜入深底还是浮出水面都看不到其他东西,就连曾经会出现在这个梦境中濒死的父亲也消失了。

天大地大,他不知道往哪里去。

可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跟他说:“不能停,不能停……”

于是他就撑着那点力气一直往前游,脑子完全是雾蒙蒙的一片,他累得什么念头都没有,只跟随着那点声音往前追,最后忽地天光一闪,像是黎明破晓,世界里终于出现了除黑暗外的第二个颜色。

他的小腿碰到了什么坚硬的触感,一眨眼,居然已经是岸边,他浮在礁石旁,上面有一只肥嘟嘟的面包蟹,金褐色的背壳像个烤过的香喷喷的馒头,看起来就肉质饱满。

“噢噢抓住了!”一只纤细的手忽地抓住了它,像是拔得头筹一样得意洋洋地将钳子乱夹的蟹高高举起。

沈漾看到顺着那只手臂流下来的海水,她的指甲莹润小巧,像是白沙岸上捡到的贝壳。

这一点鲜艳饱满的颜色在这个梦境中的冲击太大,像是墨滴入了水中,而后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他终于看到了更多的色彩。

蓬灵从礁石背后歪过脸,忽地冒出半个脑袋,远山黛一样漂亮的眉眼。

她鬼机灵地将那只比她脸都大的面包蟹邀奖一样举到他面前:“沈漾你看啊!”

所有的神经忽地拧紧,像是被收束到极致的弦,生生磨出蚀骨的痛来,沈漾耳边“嗡”的一声,在所有念头浮现前,身体先一步上前猛地抱住了她。

他的意识依旧一片混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忘记了,但本能让他将手臂收紧一点,再紧一点,他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不是在海水里泡久了的原因,只有抱住她时,那颗漂浮不定的心才勉强定下来。

胸腔里心跳快得他耳膜都在震,蓬灵好不容易抓住的特大号面包蟹被他突然的拥抱弄掉了,她大惊失色,一个劲地扒拉他:“沈漾我的螃蟹!我的螃蟹!!”

“你答应我的螃蟹没了啊啊!!”

沈漾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宁舒适的清甜香气,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也可能不是眼泪吧,在海里当然是海水,眼睛好痛,像是岔气一样,风吹过眼眶,灌进来,里面空荡荡的。

他什么都记不起来,蓬灵亡羊补牢了许久,那只特等奖一样的面包蟹还是逃走了,她垂头丧气地拍拍他的脑袋,沮丧道:“上岸了,你得赔我一只。”

他依着她,岸边离海面只有一点距离,但他的潜意识一直不肯放开她,非得单臂抱住她的双腿把她托着游,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什么,蓬灵是会游泳的,她还爱玩,其实只要陪在她身后半个身位跟她一起游就行。

但揽住她的胳膊只要稍有松开的意思,那种快要喘不上气来的绝望感就来势汹汹地淹没了他,他的肺也痛得要死,像是溺水了。

脚底终于踩上了细腻温暖的白沙,蓬灵是个温柔善良的omega,海里的时候还雷霆小怒地指责他弄丢了她的面包蟹,但一上岸,立刻就原谅了他,碎碎念着:“大的跑了一只,小的来三只总能抵上了……沈漾快帮我抓!”

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根本不愿意走远了替她好好抓螃蟹,可眼跟前的面包蟹不知道怎么的都消失了,她嘴巴一扁,越走越远,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了,两人前后走到更大的一片礁石旁,终于看到了金褐色的钳子。

她一弯腰去抓,可螃蟹飞速往水里钻,他见状动作更快,伸手捞起递过去:“给你——”

面前的人影忽然消失了,深黑色的海浪“哗啦”一声翻滚过来,像是黑夜里浓烟滚滚的烟灰,砸在礁石上,留下大片的焦黑色。

“蓬灵——?”

那种窒息感又漫上来,他的肩膀一点点发起抖来,抓住面包蟹的掌心刺痛,什么黏稠腥气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他一低头,掌心里变成了碎裂的义眼,那些尖锐锋利的折面深深地嵌入了皮肉里,而他死死握着,好像这是最后他能拥有的东西。

“蓬灵?”

“蓬灵……?”

他绕着这片礁石反反复复地绕,反反复复地寻找,一声声地叫她,越叫越绝望。

“蓬灵你去哪里了……我在给你抓面包蟹了,我没有食言,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他的声线渐渐颤抖起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哽咽:“你不要躲起来,我找不到你……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啊……”

沙滩越来越少,视野里的色彩渐渐缩成一个点,下一个海浪忽然“轰”的一声,变成漫天火光,下一秒,他见到她背对着他从边缘掉了下去,那个边缘仿佛是地图的边界,他拼尽全力跃过去,失重感骤然腾上太阳穴,却只能狠狠地撞上高维度的无形阻隔,往下一望,全是无穷无尽的火海。

沈漾猛地睁开了眼,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输液架上挂满了各种瓶子,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意识还是乱的,他花了好几秒才分辨出天花板和吊灯的区别,分辨出那些滴答声是输液管里的液体而不是他心脏破裂的声音,他试图侧过身,肩膀上的烧伤绷带扯住了他,没能动。

门外有人说话。

“意识混乱,时好时坏的……浊霭纹路迟迟褪不下去,我们不敢假手他人,所以只能麻烦姑姑您。”

“大前天晚上忽然自己拔了针,好像是要出去,也不吭声,直接干脆利落地从窗户翻出去了,那里是十二层啊,一条命刚救回来又要折他手里,所以赶紧换到了低层。”

“看监控,瞳孔都是散的,跳下去的时候大概也是不清醒的。”

“我看过资料了,但高级畸变种的先例太少了,我只能揣测是情绪大恸下他没法控制那一半血脉,所以纹路迟迟不退,意识也半好半坏的,只能养,先养着……”

门忽地被打开,护士进来换药,沈瑛跟在后方,叫了他一声:“沈漾。”

沈漾一动不动地躺着,没说话,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瞳孔是散的,什么都没有映进去。

纱布揭开的时候露出底下大片新生的粉色皮肤和还没愈合的裂口,光是看着就触目惊心,护士尽可能放轻了动作,说了句:“痛的话说一下。”

他依旧沉默,像是完全失去了感知,护士换完药预备离开,他才忽然开了口:

“几号了?”

沈瑛说了个日期,居然已经是一周后,沈漾的瞳孔终于往旁边轻轻转了下:“那个研究所搜完了吗?”

沈瑛查看床头仪器的动作顿了一下:“还在清理,沈漾,你先养伤……”

“我问你搜完了吗?”

沈瑛站在原地,看着他完好的那只眼睛似乎也碎成四分五裂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房内阒寂无声,外头倒是渐渐传来一些嘈杂声,似乎有人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敲了敲门。

进来的是特种行动小队的成员,军区其他人都被拦了回去,只有同队还算熟悉的副队在布拉沃的陪同下被允许探视。

副队把慰问品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干巴巴地说:“中校,上面说要给您报功……动力炉的紧急制动阀关掉了,核心资料保下来了,这波是大功。”

布拉沃眼皮急跳,伸手要拉,可沈漾偏过头看他,语气很平:“谁关的?”

副队愣了一下:“什么?”

“动力炉,谁关的。”

副队张了张嘴:“还在查,说是您和另一个军医omega一起关的,现场监控被高温熔了,这次事件波及到很多人,所以进度……”

沈漾:“出去。”

布拉沃忙不迭地扯着人离开。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只剩仪器的滴答声。

沈漾抬起被缠满了纱布的左手,五指只能勉强蜷曲,他试着握了一下,没能握紧,他看了那只手一会儿,忽然用右手把左手上的纱布扯了,伤口裂开,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纱布条。

他看起来又要起来往外走,昏迷神志不清的时候会从窗户跳下去,短暂清醒这一点时间,又要拔针出院。

沈瑛皱眉阻拦,他一把移开胳膊,连带着正在输液的管子都剧烈震荡起来,管子上立刻回血了一截。

“你也出去。”他冷冷道。

“沈漾,你的光脑在我这里收着,”沈瑛正色道,将屏幕开裂的光脑递到他眼前,“我不是故意看你的消息的,只是你的光脑一唤醒,界面上那条消息没有退出。”

屏幕上是那两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平安】

【别死】

他像是被骤然按下了暂停键,目不转睛地看着,没有动,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像是在烧,又像是要碎。

沈瑛将输液管的调速降低了一些,低声说:“你在昏迷的时候说你不会食言了,你不听她的话了吗?”

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空荡荡的眼眶又泛起针扎般的疼痛,很快,短暂聚焦的瞳孔又开始涣散开来,皮肤上的灰雾色纹路明明灭灭地浮动起来,好像火光下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神智模糊,望着天花板时表情是虚的,偶尔从喉咙口冒出两个字,翻来覆去都是她。

那些纹路也像是苟延残喘的蛇一样虬曲成结,记录着他破烂不堪的生命力。

沈瑛叹息着从床边推车托盘上取出一只镇定剂,再次推入他皮下。

他的瞳孔慢慢散了,闭上眼之前,嘴唇动了一下,翻来覆去,总是她。

另一边,联合执法审讯室。

沈卞清很早就被带离了现场,幸正一定是来过他宝贝儿子的工作地点,第一波部队心腹径直奔向鹭启的实验区,迎面就撞上了沈卞清。

那时候蓬灵才离开不到五分钟,距离第一个爆炸更是还有不少时间。

幸正的人冲进来的时候沈卞清正站在鹭启的尸体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方沾了血的帕子,脚边是一把重型枪。

一群人看到躺在血泊中明显没有生气的鹭启,明显躁动了起来,立刻有人上前将现场保护起来。

沈卞清礼貌地退开几步,将位置让出来。

他踩过的地方留下几个暗红的鞋印。

为首的那个军官看了他几秒,说:“沈监,部长那边已经发了协查令,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沈卞清把帕子折好放回口袋:“好。”

没有人给他上手铐,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但前后左右都有人围着,像一道看不见的牢笼,身后还有不少忙于在鹭启现场取证的人员,脚步声杂沓,像一场正在收网的捕猎。

一路穿过研究所,都没有从那些忙碌的各方人员口中听到蓬灵的名字。

那就是顺利的。

沈卞清敛下视线,上了车。

审讯室是军区牵头的,监管署因为避嫌的原因,只出了两人当做旁听监督,并不参与审讯,但布拉沃提前将沈卞清准备好并且嘱咐过的一整套有关幸正与鹭启的资料直接传到了主星议会的审计委员会和联邦内部调查科,于是幸正有关方的心腹人员也被一并排除在外。

审讯室在地下一层,是专门关押高级别涉案人员的,但房间很小,没有窗,人员进出的时候落锁的声音会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然后归于沉寂。

审讯都是一样的。

第一天没人来审他,沈卞清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袖口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块。

第二天来了七个人,各方的调查官穿着大同小异的制服,表情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每一句话都非常官方,一轮一轮地开启审讯,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锋利,从弹道分析到指纹比对到监控录像的缺失,每一处都被拆开来反复地磨,反复地敲。

沈卞清坐在那里,灯光是从头顶打下来的,他坐在正下方,影子被都缩成一小团,可他始终没有改过任何一句证词。

他没直接“认罪”,而是缓慢地揣摩着曾经见到过的千百张脸,说:“我到现场的时候鹭启已经死了,我检查了尸体,确认死亡,呼叫了支援。”

“可现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您,这可不太妙呐。”

于是他恰到好处地陷入沉默,要求律师介入。

鹭启的身份和才华被幸正那边大肆宣扬了起来,听闻幸正实则也住院病倒,但该做的事还是做了。

于是这里的审讯过程便变得更加苛刻。

连轴转的审讯,没有表,没有窗,沈卞清不知道白天黑夜,送饭的人从门下面的小窗口推进来,他每一次接过来时都会看一眼菜色,心想还好不是蓬灵坐在这里,这种菜让她吃真是虐待,她好不容易长起来的那点软肉回头立刻掉得干干净净,他岂不是白养了?

沈卞清安静地用餐,手腕上因为长时间被铐在椅背上磨出了血痕,暗红色的印子一圈一圈地叠着。

到第四天的时候,他从调查官口中第一次听到了“蓬灵”两个字。

坐在边上的阿尔法猛地打了个寒颤。

沈卞清抬起眼皮望向调查官。

好在说的都是重点,沈卞清提前准备好的材料派上了用场,鹭启做的那些灰色研究以及最初从柯林口中记录的SMOS供销记录变成了讨论的新一轮热点,里面涉及到了一些人体实验,有畸变种,也有普通人。

蓬灵是那个普通人,只不过名字被全程保护了,沈卞清并没有在材料中提及,反倒是同样被请去喝茶调查的幸正供出了她的名字。

蓬灵是天际巡航的成员之一,当初的许可是沈卞清颁发的,因此被拿来细细问了一圈。

阿尔法坐立不安地熬着时间,生怕调查官口中忽然说出一个无法让人接受的真相来,一次次念出“蓬灵”名字的审讯忽然变得冗长恐怖,可头儿的精神却看起来好了一点。

他已经在“专业审讯”的流程下,被剥夺睡眠强制清醒到今天了,但此刻他的眼底有了一点温柔的光,似乎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就能安抚这连日来的摧残。

今日审讯结束,沈卞清发觉自己有点到极限了,前几日还只是按耐着控制自己要少想起她来,先专注正事,但忽然在暗无天日的审讯室里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有一瞬间仿佛是将欲言又止的心事破开了一个壳,毛茸茸的小鸡就孵了出来。

他开始在心里反复地想她。

她逃出去了吗?她有没有被截住?应该没有吧,不然调查官一定会问到相关的问题。她身上的伤处理了吗?肩膀上的淤青要用药揉开,她虽然懂,但八成因为怕疼所以偷懒,真是可惜,如果他在她身边就好了,他会替她揉开的。这些天不在,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她不怎么挑食,说不定回去的时候又点赞了一堆美食,他可以翻一翻她的点赞记录给她准备……

他在心里问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是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点了一根火柴,亮一小会儿,灭掉,再点一根,于是这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忽然也有了盼头。

第六天,幸正那里陷入劣势,沈卞清这里的审讯强度稍稍降低了一些,但鹭启之死还没下定论,他依旧出不去,停职处分也还没消除。

但好在他不再处于完全封闭消息的处境了。

阿尔法的焦虑变得更加明显。

他与布拉沃反复商讨过要不要做一件事,他说:“头儿问过几次蓬灵小姐,我能避开他就避开,避不开就搪塞说她忙,但这样不是长久之计,蓬灵小姐也不是这种无情的人,头儿如果被扣押,她肯定会想尽办法来偷偷见一见他,头儿比我们更清楚,所以一直推脱一定会让他起疑。”

布拉沃也皱着眉:“幸正那边咬得很紧,如果头儿在这个时候精神崩溃了,整个审讯会更被动,他起码要撑到释放的那天。”

阿尔法踌躇许久,偷偷说了一句话。

布拉沃猛地看向他。

“这样行不行……?”阿尔法小声问。

可一直以来办事靠谱的布拉沃也少见地陷入了两难,他犹豫许久,最后只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阿尔法更拿不住主意,但蓬灵的名字在调查官口中的频率并没有降低。

沈卞清在审讯间隙的时候,向他示意有关蓬灵的眼神也越发藏不住,大概对于一个alpha来说,见不到自己的omega确实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饶是温柔强大的沈监,也会想念他的爱人。

第十天,送饭的人从小窗口推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巧的银色发夹,上面镶着一片卡通图样的椰子叶,沈卞清一眼就认出这是蓬灵的,她的头发慢慢养长了,垂在后背时中间长长,两侧会上滑一个流畅的弧度,散着头发时,那点微微卷曲的长发尾会一跳一跳地点着她的背,像是小八爪鱼的触角。

一转过头,她的脑袋上会别着这些晶晶亮的发夹,尤其是吃饭的时候。

沈卞清盯着那枚发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银色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凉凉的,真实的。

“她来过?”他问。

门外没有人回答,可那一整天他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但第二天,第三天,窗口又陆续推进来几样东西,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还是她平日里接诊用的打印纸,上面画了一个硕大的大拇指,一看就知道是胡乱随手画下的随笔画;再是一片不知道何意味的口罩,图案花里胡哨的,底下还有金光灿灿的“发财”二字,这种口罩真的能戴出门吗?还有一朵压干了的小花,不知道她在哪里摘的,看样子是用来当书签了……

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可沈卞清能认出每一样,认出上面浅淡地留着他爱人的气息。

每一样都证明着她在想尽办法跟他见面,在偷偷跟他说你好不好呀……她一定是被调查组拦在了外头,所以只能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安抚他。

沈卞清把它们一样一样收好了,只觉得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调查组会检查每一个送到他手里的物什,但这些东西他们也挑不出错来,于是在难熬的分别日子里,这些小物件成了他唯一的灯,他握着它们入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口袋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他还请人给她带话,或者是写一些简短的信,但这些东西依旧被严格监管着,于是好不容易送出去的那些话需要提前一晚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斟酌删减,只可怜巴巴地留下最想念的那些。

可惜的是,蓬灵一次都没有回复过。

不是她的问题,这次事件大,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omega,她又有什么办法?是别人都在为难她,欺负她。

怪他不在她身边的缘故。

但是快了。

沈卞清托人带给她话,安抚她:【他们快查完鹭启的档案了】

他说等他出去,又可以点餐了,这几天可以先想起来要吃什么,还说放在桌角的景观瓶里小螃蟹要喂一点小虾干,还要给它们换换水和晒晒太阳。

【如果你一不小心把它们养坏了,我是要问你赔的。】

沈卞清抿着笑写完这句,再次谦勉地请求对方将其送到蓬灵小姐手中。

信件都很短,每一次都经过了检查。

【你要好好的】

【等我出来】

【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不一样的螃蟹一样的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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