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卞清被释放的那天是个艳阳天。
审讯终于结束了, 鹭启生前的灰色研究记录被完整地从研究所的加密服务器里恢复了出来,那些文件被推到了议会的公共端口,非法人体实验, 畸变种定向变异,违禁药物研发,未经授权的腺液提取,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这件事件影响范围太大,连总统先生都出面进行了17分钟的回应, 军区人员因此大洗牌, 原相关旧党都如一条藤上的葫芦一样被摘了下来。
幸正与鹭启之间的父子关系也被挖了出来,那曾助力幸正获得民众支持的悲情故事变成了政客的讽刺谎言,谈论到他的双腿时,首先被提及的不再是英雄主义,而变成了他曾经签署的脏弹决议,他能重新拥有双腿, 是因为那些牵扯出太多伦理问题和违法操作的义肢研究,而那些冰冷的签名背后是无数个消失在星际尘埃里的生命。
幸正上了军事法庭, 审判漫长而残酷,但结果已定。
沈卞清这边赢了。
监管署的人前来接他,最后几日他被允许可以更换衣物, 一般人都会在这么久的高强度审讯下选择更加宽松便捷的休闲服, 但沈卞清当时确认了一下自己被释放的日期已经传达回舰艇了,于是选择要了监管者的制服。
衣服被送进来时调查组还有点纳罕,感慨沈卞清真是热爱他的职业,被释放的第一面也要穿回监管者的制服,来证明他完全对得起这身衣服。
但扣好袖扣的沈监只是觉得某个人其实是个制服控, 而他在审讯室里这段时间到底没有休息好,人靠衣装,他特意将清瘦了一点的腰围束得更紧,也许能模糊一下她对自己“出狱”第一面的印象。
等在联合执法审讯大楼外的是监管署的人,沈瑛也来了,在蓬灵被鹭启绑架时沈卞清就请沈瑛来了,生怕蓬灵受伤,还是需要有自己人在才放心。
沈卞清一眼扫去,没见到想见的人,微微怅然间问了句:“姑姑,她没事吧?”
迎上来的沈瑛一瞬间僵硬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她面上的为难太明显,沈卞清一怔,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那天后来她受伤了?哪个医院?怎么都没人通知我?”
沈瑛错开脸,先转身往车那边走:“卞清我们先上车。”
沈卞清微微蹙起眉,站在原地没动,这种吞吞吐吐的拉扯让他不太舒服,越是这样他越是担心。
他偏过脸,看向阿尔法:“她呢?”
阿尔法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卞清的目光终于冷了下来,又问了一遍:“蓬灵在哪儿?”
“……头儿,您先回去休息——”
“我问你她在哪。”
阿尔法低下头,身体一点点抖起来:“那天自毁程序被终止,是被蓬灵小姐手动关闭的……大的关闭了,小的……”
他不敢再说下去,难受得开始带了点哭腔,一只手抖着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掏出一份早已捏得皱皱巴巴的文件,递到沈卞清面前。
沈卞清盯着他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接过来。
是军方的搜救报告,日期是爆炸后第二天。
结论栏里只有一行字:【动力炉区核心爆炸时的温度超4000℃,该区域未发现任何存活体征信号。综合评估:人员已无生还可能。】
沈卞清看着那行字,把报告还回去,语气平静道:“我问的是蓬灵。”
“是的,就是蓬灵小姐,她在主控区关闭动力炉时,第二炉体爆炸了。”
想还回去的报告没人接,阳光落在沈卞清手背上,本该是暖洋洋的,可他攥着那张纸的指节慢慢地收紧了,纸面被他捏出一道一道的折痕。
“你在说什么呢?”沈卞清的声音骤然放轻了,眼睛微微眯起来,是他平日里要翻脸斥责的前兆。
阿尔法将脑袋深深地埋下去。
“她来看过我,”沈卞清的嗓音平直,“那些东西……她送来给我的那些东西。”
在场的人别开了脸,没有回答。
沈卞清站在那里,阳光照下来,感知不到温度了,他安静了一会儿,说:“带队,去现场。”
研究所的遗址周围警戒线已经取掉了,各方联合执法,一轮轮地盘查下来,本就如同废墟的现场更是灾难一片。
沈卞清站在那片被水浇灭过又搜过不知道多少轮的废墟边缘,看着脚下塌陷的巨大深坑,坑底横七竖八地躺着熔化的金属骨架和焦黑的碎块。
太阳悬在头顶,白晃晃的,晒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花,火炉一样的日光烤着他,可他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下沉。
这是什么?
报告里说蓬灵在爆炸时就站在这个深坑里?
动力炉是她关的?
什么无稽之谈。
“再搜。”他只丢下这两个字。
他是首席特派监管者,虽然停职处分还没取消,但明眼人都知道只是走走流程的事,这身份摆在那,哪怕想辩解劝说一句这都过去快半个月了,已经早都搜完并且下报告了,但还是没人敢出这个头。
所有人都在听他的指令,沈卞清站在废墟外围,看着监管署和调查组的人往里搜,表情非常平静。
两分钟后,他一言不发地跟着下坑了。
第二炉体主控区,所谓的,蓬灵当时在的地方。
他其实已经很多年不亲自动手搜查现场了,可他现在蹲下来,用手把那些碎渣一块一块拨开。
阿尔法耷拉着通红的眼睛送来手套,沈卞清顿了顿,才发现自己指节上全是血痕。
可这些工作应该由机器来完成的,手套也跟着很快就磨破了,沈卞清也不知道,渗出血来也没感觉,他的精神完全是恍惚的,可身体还在机械地翻找,他甚至自不量力地去搬半堵压塌的承重墙,指甲一不小心劈开了三个。
身上穿戴整齐,甚至捋平了每一处褶皱的制服很快就被弄脏了。
沈卞清一直搜到晚上,他做事仔细,搜查时盘点得很细,这次更是蛛丝马迹一般一点点翻过去,按照这个速度要搜完得到什么时候去?
更何况沈监一天了都滴水未进,仿佛审讯从这里才是开始。
身边人都担心坏了,最后还是沈瑛上去劝:“你刚结束审讯,一直没怎么睡,你不要搜了,或者起码等明天,你先睡一会……”
“姑姑,”沈卞清还蹲在一块金属片上,头也不抬,平静道,“我能闻到她的信息素的,他们没找到只是闻不到,你让我留下来,我得留下来。”
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走,找到第二天,整36个小时,正常搜救队都换班4轮了,沈卞清却一直没停。
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身边也不需要人跟着,一个人踩在废墟中,孤零零的,弯着腰,蹲下去,站起来,再蹲下去,机械地重复,像一架快要散架的机器被强行按着运转。
再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的什么东西一不小心滑了出来,叮的一声掉进了废墟缝隙里,落到了两块石板之间的暗处。
沈卞清顿了顿,血肉模糊的手往口袋里摸,才混混沌沌地意识到是那枚银色的小发夹。
他看着那个缝隙,一张空白茫茫的脸上居然很清浅地露出一点笑意来。
第一次见到蓬灵的时候,她也像落跑的仙度瑞拉一样掉了一个挂坠,那时候他捡起来了。
后来神明手下留情,成全了他这点心愿,得以让他在海海人生中与她重逢。
这一次,他再捡起来,是不是也能再一次找到她?
他跪下去,手指伸进缝隙里去够那枚发夹,缝隙太窄了,石板的边缘锋利地划着他的指腹,血渗出来蹭在金属表面上,还差点距离,他便完全伏下了身体,像是在神明面前卑微跪拜磕头似的,终于把它拾了出来。
他攥着那枚发夹站起来,忽然眼前一阵发黑,身体特别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搅,沈卞清踉跄了一下,一手吃力地撑住旁边半堵墙,下一秒便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可是他已经很长时间什么都没吃了,自然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泛上来的酸苦味一阵一阵地涌。
他垂着头站在那里,肩膀压着,站都要站不住了。
阿尔法终于受不了了,他冲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头儿……主意是我出的,那些东西,是……是从蓬灵小姐留在舰艇上的物品里拿的,我骗了您……”
沈卞清缓了好一阵才转过头看他,阿尔法以为自己会挨罚,可什么都没有,他只看到自己头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空茫无措的表情,像是突然失去方向的人,前后左右都望不到头。
沈卞清什么都没说,他推开了阿尔法,说:“知道了。”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找。
沈卞清在现场待了整整16天,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一步,前后一共进行了毫发无遗的三轮搜查,每一个角落都翻过来,中间不断有各种结论报告拿过来给他看,他也没说不看,接过来,把他被逮捕离开现场后发生的事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还回去,继续找。
沈瑛硬要他喝水,里面冲了一点营养液,可他肠胃短时间受不了,一旦有一点味道就会吐,半个月的时间,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本就冷白的肤色透出近乎透明的无血色苍白,病气一点点缠上来,让他看起来随时会破碎倒下。
什么都没查到,什么都没找到。
最后一天,所有的搜查都结束了,现场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沈卞清还留在原地。
有人来给他送文件签字,是这一次整三轮的搜查结果确认书:“已经确认动力炉是蓬灵医生关闭的,她牺牲了,我们没有找到她其他家人,原先我们想请沈漾中校代为签字,但他在医院尚未恢复意识,上面的意思是,她生前是舰艇上的成员,需要沈监签字确认一下。”
签字。
沈卞清垂眼看了一会儿,他在她的名字旁边签过很多次,从许可她上舰,到治好腺体前当成她的哥哥签字担保,再到每一次以监管者的身份给她评价……
他把名字签在有她的同一张纸上,每一次都只觉得仿佛回到了读书时代,他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遇到她后才体会到跟喜欢的人的作业本凑巧贴在了一起的感觉,拿起来时看到她的名字就在下一本,于是心里顿时小鹿乱撞起来,抬眼看向班级其他人,还得死死忍住欢欣雀跃的心跳,觉得这真是美好的寓意。
他渴望能与她的名字永远相伴左右。
但他从来没想过会替她签死亡证明。
“我签不了。”他说。
对面的人为难地站在那儿:“沈监……”
沈卞清把纸推回去,头也转过去,声音很轻:“签不了。”
他起身离开了。
当晚他回到了舰艇上,刷卡进门的瞬间,沈卞清习惯性地朝蓬灵的房间看了眼。
门好好地关着,底下没有光,可能她只是早早睡下了,他在门外静立片刻,还是抬手敲了敲门:“蓬灵,你睡了吗?”
“我想问问你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房间里寂静无声。
他在门口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偏头看到她放在餐桌旁的体重计,墙上还挂着一副打卡表,上面雷打不动地一天三次体重记录,每一次都在吃饱喝足后。
笔迹到某一天就停了,下面留下大片的空白。
他轻声说:“怎么每日体重都不称了,是不是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
蓬灵还是没有回答他,他将手按在门把手上,也不是第一次撬她的门了,但是伸手的时候蓦地看到他沾灰裂口的袖口,像是忽地想到了什么,缓慢地转过手腕看了眼自己的手。
横七竖八的伤口,结满血痂的手指,掌心全是灰。
他默然片刻,眼睫一点点地垂了下去,将手轻轻从她的门把手上松开了,这幅样子怎么进去?
把她的门把手也弄脏了,明天她一起床,往他这里跑过来吃早饭,会蹭到他留下的血污和泥灰。
沈卞清想从内侧口袋里取出手帕,可掏了半天不知道手帕去哪儿了,再伸手往口袋摸,她留下的那些发夹口罩一下子七零八碎地掉了出来。
他蹲下去捡起来,门内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缓了几秒,站起身,用制服上勉强找出来的一点干净衣摆将她的门把手擦拭干净。
“那晚安。”他隔着门温柔地,用不会吵醒她的声音说。
回到自己房间,他如往常一般开灯,打开空调,将脏衣服换下来,洗澡,再出来,就应该去书房办公,书房的门会打开一条缝,偶尔抬起头的话,能一眼看到对面的门,里面的omega是熬夜追剧还是偷点外卖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他的每日生活都规律得让人感到无趣,很多事都不需要记录在日程上,身体自发就会到点处理。
沈卞清的目光还流连在半开的门缝处,伸手习惯性地去取放在书桌左上角的景观瓶,一取过来,低头,怔然发觉那养着小螃蟹的玻璃瓶里,水已经浑了。
小螃蟹死掉了。
这么久没有人照顾,它们陷在沙子里一动不动,几只小钳子松松地散着,腿掉了出来,软塌塌地悬在沙面上。
沈卞清在原地凝滞许久,表情一片空白,最后轻微地摇了摇瓶子,可流动的只有水和白沙。
他抿紧唇,打开盖子,很小心地把死掉的小螃蟹一只一只拈出来,一如既往地换水,换沙,动作轻而温柔,一切都跟稀松平常的每一天没有区别。
没有区别。
可动作间有一只忽然掉出来了,他可能是太累了,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接住它,那只小螃蟹从指间滑落,“啪”地掉在桌面上,腿散着,就那么僵在那里。
他认出这是哪一只,别人觉得瓶子里的小螃蟹长得一模一样,其实不是的,每一只都不一样,他曾颇为幼稚地为每一只都取了名字,但没让其他人知道,蓬灵也不知道,毕竟他在她面前是可靠的模样,这样小孩子气的事讲出去,他怕她会把尾巴翘到天上去,然后咯咯地嘲笑他。
沈卞清将掉出来的小螃蟹温柔拾起来,用软毛刷轻轻刷去它壳上的污渍,这只是胆子最大的那只,会隔着玻璃瓶用钳子点他的手指,被吓到了才飞速潜回沙子底下。
他最喜欢这只,因为跟它的主人很像,狐假虎威的,虚张声势的,其实胆子就那么一点大,一吓就缩回去了,疯狂扒拉着十条腿用厚厚的沙子把自己彻底埋起来,跟第一次在黑市的地下管道中见到蓬灵时,她信息素里透出来那股子害怕一模一样,椰子也想埋进沙子里装死,最好谁都不要看到她,而他只觉得她可怜可爱。
于是往后这些日子,他每一次都想将这颗椰子从沙子里拾出来,用柔软的刷子帮她扫去灰尘,带她晒太阳,跟她说没有什么可怕的,一切有我在。
我永远在你身边。
沈卞清将小螃蟹放回去。
可不能让蓬灵知道这只叫蓬蓬,她会小发雷霆,之后说不定就会给路上的小猫小狗或者食堂里的那只癞头宝狗取名什么清清来报复他。
“太晚了,”沈卞清轻轻地对着蓬蓬说,“所以你睡着了,明天给你晒太阳,这么长时间没晒太阳,是不是都憋坏了?”
“不要生我的气……以后我每天都会记得给你晒太阳。”
他把瓶子整理好,放回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就该处理公务了,缺勤这么些日子,公务堆积如山,其实平心而论,在他被停职的时间里,这些事务就该移交给别人了,但谁知道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又回到了原点,他依旧是那个沈监,依旧做着这些熟悉的公务,日程表上的事务也早就熟烂于心,什么都没有变化。
什么都没有变化。
他拿起电容笔,几次写字不成,才蓦地发现自己手臂在抖。
沈卞清按住自己的手臂,安静了许久,可这种从身体里自发产生的细小痉挛迟迟退不下去,他深呼吸了数次,抬手撑了下额头,这才发现他在发烧。
他迟钝了好久,目光再一次缓慢地移到日历上,才发现他的易感期来了。
“那没办法了,”他自言自语道,“我就不在预约系统上预约蓬灵医生了,这点后门总能为我开吧。”
他去到了蓬灵的房间里。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熟悉的清甜椰子香气萦绕在他周身,沈卞清背靠着门,有点支撑不住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将门反扣上,他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一条腿往前支着,肩膀稍稍往前扣,垂着头勉强靠着门板缓了几秒。
空气里的气味是救他命的药,他侧颈处的脉搏跳得厉害,呼吸时像是喘不上气般凌乱吃力。
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
易感期怎么会这么痛苦啊……每一根骨头似乎都要碎裂开来,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不该是这样的,他明明身处爱人的房间里,周身所有的气息里都写了她的名字,身体记得所有,一点点贪恋起她的味道来,可大脑却仿佛坠入深海,冰冷刺骨。
沈卞清已经开始发冷了,他从前的易感期才不是这样的,他按部就班地坐在远离床的茶几桌旁,开始给蓬灵的光脑打电话,一直是关机,但他一直打,就好像这次再打电话说蓬灵我不舒服,她就还是会纵容着开视频让他能看到她,然后一路回来。
他想着上一次的样子,数着时间,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就从茶几椅子上靠回她的床上,要一模一样,姿势、位置、角度都要一模一样,一切都要跟往常一样毫无区别,这样再等一会儿,蓬灵就会推开门进来了。
但这次的易感期实在是太折磨人了,沈卞清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蜷缩起来时将她的床单扯得一团乱,他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拖了出来,让那些布料严密地围住他,侧过身,求救似的抱住她的枕头,将脸埋进去,用她来堵住他所有的呼吸,希望能缓解一些。
这个姿势的他仿佛怀抱着一颗死亡的蛋,寸步不离地守着它,自欺欺人地想着它总有一天会孵出来的,等到它开始腐烂,再没有别的借口可以寻找。
潜意识的本能真的好残忍,对一个已经宣告失去的可怜人,依旧让他的身体经历禁食和坐巢的变化,不停地提醒着他回到这里。
“你回来一下好不好,”他在黑暗里说,“就一下。”
他依靠着这点慰藉,在等她。
一直到天亮起来,他依旧一动不动地靠着床头,目光落在门上,呼吸弱得像是死了一样。
蓬灵没有回来。
但到了该给她做早餐的时间了。
沈卞清昏昏沉沉地站起来,没有提前一天定好食材,今天的早餐实在是有些太简单了,但他还是尽可能做成了她喜欢的口味,然后将两份早餐放在餐桌上。
两杯牛奶,两双筷子……
沈卞清坐在原来的位置,将身侧的椅子拖开一些,而后如往常一样用早餐,他这段时间几乎算是禁食,唯一一点食物还是混了大量纯净水的营养液,今早骤然回到煎蛋烤面包片的非液体早点,第一口咽下去时胃里就尖锐抽痛起来。
但他死死地忍住了,甚至还将蓬灵盘子里那份面包片的硬边撕下来吃掉了,那次沈漾在他面前将她不爱吃的面包边拣来嚼了……非常幼稚的挑衅。
沈卞清慢慢地咀嚼着,一点点用牛奶顺下去,直到最后用完盘子里的餐点,抬眼一望,另一个盘子还是毫无变化。
“今天是简单了点,你不喜欢也正常,”他说,“明天要告诉我想吃什么。”
他平静地收拾掉餐盘,走到洗手间洗手,镜子里的人眼睑处有淡淡的黛色,脸色苍白,但由于易感期迟迟不退的高烧,眼尾处一直蕴着薄薄的红,就好像流过眼泪一样。
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盖住了一切。
他终于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瓷面上,闭上眼,很久没有直起来。
*
此次事件的总结和表彰大会是在三个多月后开的。
沈漾拒绝出席,沈卞清代表监管署到场,他替蓬灵争取到了最大范围的嘉奖,她如果在的话,也该有了军区的职级,得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一等公民的资格,这是自然的,她值得这一切。
台上有人念着表彰词:“此次行动成功查封非法研究所,将背后的保护伞一网打尽,守护了联邦法律的尊严,保护了……”
沈卞清坐在台下,西装笔挺,表情公事公办,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礼貌地听着,偶尔点头。
散会之后有人来恭喜他,说:“又办了一桩漂亮案子。”
他点头,说:“分内之事。”
这个世界还是一样在转的,依旧有人高楼起有人楼塌了,这次事件办得漂亮,跟监管署从最初对SMOS咬死不放的努力分不开,这才能手握这么多证据一举扳倒幸正,他在入狱前选择了自杀。现在的军区新调了背景干净的司令,沈漾虽然一直抱病未出面,但提干文书已经下发,沈家如日中天,自然有的是人来恭喜巴结。
有人请沈卞清讲两句,问:“幸正那种背景后台的人,监管署也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凯旋的秘诀是什么?”
聚光灯烤着他,跟那天去第二炉体现场搜查时的太阳一样,围在旁边的人都在等他说话,沈卞清看着那些面孔,一张一张的。
全世界都在庆祝道喜,这是一个完美的结局,恶有恶报,善有善终,只有他失去了他的妻子。
沈卞清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我不是凯旋。”
“我是同归于尽。”
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聚在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沈监太谦虚了,沈卞清没有听见,他穿过那些人的目光和祝贺的掌声,一直走到停车场。
上了车,他才松开一直握着左手臂的手,那里埋着一枚小小的皮埋芯片,他挽起袖子看了一下,手臂中间有错综的疤痕,最上面凸起的几条新鲜伤口还泛着嫩红。
今天要来开会,所以还没来得及去医疗仓处理疤痕,好在也没有人看到藏在衣袖下的伤口。
他按住那里,抬眼望了下升起的隔板,静默片刻,熟练地划开了刚新结的痂,确认了下芯片还安然无恙地嵌在他的血肉里。
这底下存着一小段信息素,是她的,只有这一点了,他每天都要割开那里看看,确认它还在好好地标记着他,再去把伤口藏起来,第二天再周而复始,像一个愚蠢的守物人,每天黄昏的时候打开盒子,数一数自己最后留下的这点念想还在不在。
没有人知道他跟她的关系,只有按住手臂时他会记得这唯一留下的证明。
我用什么证明我们曾经相爱过呢?甚至都不能大声说出口,只有皮下留住的那一点信息素不断提醒我此生唯一的爱人离开了。
他什么都留不住,再好好保存的她的房间里,那里的气味也一点点变淡了。
就好像再次无力而痛苦地经历了一遍爱人的死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