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沃说得没错, 最近活不好干。
阿尔法蹲在蓬灵的诊疗室门口,像一株被暴晒了三天的蔫菜。
他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 每走过一个人他就有气无力地抬起脸,投去希望的目光,在看到不是蓬灵后如丧考妣地垂下头。
蓬灵小姐太难找了,她本来每天就跟个拼命三娘一样塞满预约, 不在诊室的时候闷头备考谁也不见,最近听说又在加训体能, 沈漾中校成天阴魂不散地跟在她后面, 就差没举着她两条腿帮她冲到终点了,这活转到他身上后,原本由布拉沃或者自己掐表的工作也被抢走了,然后头儿就面无表情地让他们把心思更多用在工作上。
一开始以为是减负,结果……
蓬灵刚结束最后一项两小时的远程笔试,心情不错地端着杯热茶从走廊那头过来。
阿尔法眼睛“唰”地就亮了。
“蓬灵小姐——”
蓬灵被他这抑扬顿挫的一声喊得差点把水泼了, 看到他这副被摧残的模样,震惊:“你怎么了?”
“我来求抚慰!!”
阿尔法跟在她屁股后面挤进诊疗室, 门一关就开始倒苦水,从头儿最近的工作强度说起,说到他三天前的那份风险评估报告被打了回来, 改了四遍, 第四遍交上去的时候头儿连批注都没写,直接一个“重写”两个字甩在终端上。
“我改到第六遍了,”阿尔法把脸埋在蓬灵诊疗室的小茶几上,越说越悲愤,“第六遍啊, 蓬灵小姐,我以前交这种报告,头儿都会自己动手给我改的,就……刷刷刷几下,然后我照着抄一遍就行了。现在他不改了,就让我自己改,我改完了他就退回来,说‘逻辑链不闭合’,什么叫逻辑链不闭合嘛——”
蓬灵原本还以为阿尔法是来插队信息素抚慰的,心想这可是稀客,但好在现在确实没预约别人,看在两人是狗友的份上还是可以给他插个队的,结果……
她有些懵:“你说的抚慰是这个抚慰?”
阿尔法抬头看着蓬灵,眼眶都有点心酸泛红:“布拉沃说让我来找你,说只有你有用。”
蓬灵满头问号:“我?我对你们的工作一窍不通,我不可能帮你改报告的。”
“不是让你改!”阿尔法急得扯她袖口,“就是让你去跟头儿说一声……就一声,让他别这么变态了行不行?布拉沃说你说的话头儿都听。”
蓬灵:???
她随即严肃维护大哥声誉:“乱讲,你们对沈监太有误解了,他工作上真的说一不二的,不然我3000米能破联邦记录!”
阿尔法却不知道被洗脑了什么,一个劲地说着什么“我仔细想了下确实啊,头儿对你最有耐心了”“他就嘴上这么说说,实则你的话好赖都听”“你知不知道他没事就向我们问起你,一直在关注你”……最后差点就要跪下去:
“蓬灵小姐,求你了,你不用帮我说什么,就让头儿心情好起来就行,我再改下去头发要掉光了,你看我发际线——”
蓬灵真的看了他的发际线,感觉也挺茂密的,但阿尔法都这么求了,她善心大发,叹了口气说:“我感觉是他最近太忙了,真的蛮辛苦,你不要多想,他肯定不是针对你,就是没时间给你手把手改了……总之,行吧,我本来也想提醒他多注意休息。”
阿尔法看她的眼神亮得像两颗星。
蓬灵从诊疗室出来,沿着舰艇中层走廊往沈卞清的办公区走,但沈卞清今天更忙,因为中午前舰艇就会进港,到达纳比尔星,蓬灵找人无果,经过指挥大厅的时候布拉沃正好端着咖啡出来,看见她朝她点了点头,他这人平时总是不苟言笑的,但此刻严肃的表情里莫名带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你去了就好。
上午十点半,舰艇进港。
纳比尔星是个海产资源非常丰富的星球,蓬灵和珂珂两人说好了去海边玩,她甚至这两天一空下来就在光脑上刷了很多出海攻略,并且猛猛收藏了一波,功课都做完了,但问题是她连见一面沈卞清都难,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拿到通行证。
蓬灵回到自己房间换了套透气凉爽的衣服,走出房门时习惯性往沈卞清的书房扫了一眼,忽地发现书房门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关闭,它开了一道缝,缝隙中间还夹着一包天蓝色的东西。
她一愣,以为沈卞清回来了,脚步不知觉地加快,小跑过去一把推开了门。
夹在门缝里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定睛一看,是一套一次性浴巾和毛巾。
蓬灵捡起来,再一抬头,书房里空空如也,并没有沈卞清的影子,但茶几上端正放着一个大大的礼盒,上面则压着一张通行证。
当初休息室那晚,她也是取走了放在这同一个位置的通行证,然后强上了他。
蓬灵的心跳蓦地快了些,她像是做贼一样放轻脚步走到茶几前,拿起通行证,想了想,又低头看向礼盒。
礼盒的丝带被抽开了,一半夹在盖子里,另一小半则拖了个小尾巴出来,像是在勾引她打开看看。
蓬灵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一次性浴巾,心想难道这也是引她过来的提示?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礼盒盖子,里面放着一套运动型泳衣,泳镜,沙滩鞋,都以舒适大方为主,正中央还放了一张贺卡,上面的字迹疏朗有致,写着:【希望有用,祝玩得开心。】
她蓦地想起阿尔法找她时碎碎念的那些“头儿一直在关注你”,静了几秒后把泳衣拎了起来,布料柔软细腻,尺码合适,因为知道她没有在海边玩过,所以细致入微地准备好了一整套装备。
蓬灵看了好一会儿,又将衣服比在自己身前试了试,最后拢住了,在卡片下方画了个圆圆脸的笑脸,这才把礼盒盖子重新盖好,将丝带缠好了,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还是得当面去感谢一下才行。
蓬灵与珂珂一起下了舰艇,中午太热,她们打算先吃完饭,等下午再看看海边温度的情况。刚好沈卞清不见人,沈漾下舰前又跟她说了忙完来找她,两个omega在酒店里预备午休的当口,珂珂提了句:“我刚才在酒店停机场看到沈家的私人飞行器了。”
蓬灵一愣,脱口一句:“沈家?”
“嗯嗯,”珂珂把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预备午睡一会儿,“应该是来找沈监的吧。”
蓬灵看了眼时间,吃饭前她还在光脑上问过沈卞清和沈漾两人吃午饭吗?两人前后都说让她先吃,这个点,或许都还没吃上饭。
“珂珂,你先睡,我出去一趟。”蓬灵起身下床,从她与珂珂饭后逛街的战利品里拿了盒只能当日趁热享用的小鱼饼海鲜快餐,然后就出了门。
舰艇上的人基本都住在这个酒店里,蓬灵给布拉沃发了个信息,对方回了句:【沈监在酒店二楼商务办公区206。】
蓬灵径直往206而去,玻璃门虚掩着,她听到了声音。
隔着没关严的门缝,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那种长辈教训晚辈时特有的恨铁不成钢:“……你最近在议会上的发言,军区那边很不满意,过刚易折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蓬灵的脚步刹住了。
她往门缝里瞥了一眼,沈卞清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另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枚通讯终端。
“监管署能起来是厉害,但能一直厉害才行,你把人得罪完了,有什么好处?”那人语气里已经开始带着明显的不悦,“我听说是你翻了个种匣事件出来,还压着军区要查的人不肯放,贺司令的事你占了个先机,你以为你能一直占先机?”
沈卞清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叔叔专程进港来说这些,辛苦了。”
“你以为我大老远跑一趟是为了什么?卞清,我沈正岩就想撑起沈家而已,你做事,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行了,而且现在沈漾也回主家了,他既然在军区有能力有前途,你做大哥的也该照顾照顾——”
“报告!”清脆的一声打断了里面的对话。
沈正岩被打断了话头,皱着眉回头,蓬灵端了盒快餐进来,表情一本正经:“沈监,审讯结束了,具体日志已经递交至您邮箱,对方骨头太软了,所以什么都招了。”
沈卞清终于转过身来,他看了蓬灵一眼,目光在她手里刚用微波炉打过的快餐盒上停了一瞬。
蓬灵规规矩矩地将快餐放在桌子上,像是刚结束了一场审讯后放松筋骨的闲聊:“还得像您说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明明同源,性格脾气倒是云泥之别,真得分开审讯才行。”
“一个年纪轻,可长了一身硬骨头,人难能可贵是骨气和勇气,两小时审下去一句不说,但有些人活到四十岁也没有这种东西。”蓬灵笑得特别真诚,“看来只长年纪呀。”
沈正岩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你说什么?哪个部门的?”
沈卞清蓦地动了。
他原本倚在窗边,现在直起身,一步走到蓬灵身侧,站的位置恰好把她挡了半个身位。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但周身的气质完全变了。
“叔叔,贺司令在任期间,通过‘种匣’项目输送出去的畸变种数据,流向了七个星域共计二十三个据点,军区内部经手人超过四十个,其中九个在贺司令死后七十二小时内递交了调任申请。”
“而从贺司令死到现在,监管署一共向议会提交了三批证据链。第一批是畸变种的数据流向,第二批是资金过境记录,第三批……是军区内部配合名单。”
沈正岩原本就被讽刺得火气上涌,见沈卞清居然不忌讳这个突然没大没小闯进来的omega,就这么直接将内部消息说出来,更是频频皱眉:“我俩之间的谈话不适合有不相干的外人在场,你先把这人给我赶出去……”
沈卞清非但毫无反应,反而一条胳膊反手撑在桌子上,把蓬灵完全圈在他和桌子中间。
“赶谁?谁是外人?”沈卞清的语气里还带着点替长辈考虑的体恤,平静道,“叔叔觉得,是谁把这些人的名字递到议会桌上的?”
空气蓦地安静了许久,沈正岩脸色一变,像是终于听懂了言外之意。
“名单上没有跟叔叔交好的,”沈卞清说,“所以您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沈正岩的手指还搭在椅子扶手上,但已经不再敲了,他干咳一声:“你,你意思是,你把那些证据……”
“三分之二已经过议会审核了,剩下的三分之一,因为涉及在职高级将领,审核周期会慢一些,”沈卞清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像在遗憾一份报告交晚了似的,“不过我这边资料备得很全,随时可以补交。”
沈正岩的脸色从青白转为一种复杂的灰,他看着面前这个侄子,永远是这样温温和和的,不急不缓的。
但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他想起沈卞清接手监管署那年才多大,监管署那时候还是个连独立办公区都没有的边缘部门,从一个被扔在角落里没人管的破落户,做到现在能和军区在议会上正面掰手腕的位置。所有人都觉得沈卞清是靠沈家的背景在撑,但他沈正岩自己是知道沈卞清曾经也按了不少姓沈的人进监狱,谁是外人?对沈卞清来说,姓不姓沈,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必要的话,他沈正岩也是外人。
沈卞清完全有本事把他也变成名单上的其中一人。
“叔叔,”沈卞清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您今天来,还有别的事吗?”
他说别的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问语气。
“没了……”
“那可以不要再打扰我们了吗?”沈卞清居然说出这样直白的一句,他微微笑着说,“很烦。”
沈正岩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蓬灵,沈卞清再不悦也都是体面的,少有从他嘴里听到这么不留情面的一句。
“我知道了……”他只挤出这么一句干瘪的话。
沈卞清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笑意不减:“叔叔辛苦了,我替您安排了三点的进港通行证,已经发到您终端上了,主星的事还需要叔叔多操心,就不送了。”
沈正岩一直在看蓬灵,实在是惊异沈卞清护短的模样,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大概有了点印象,似乎沈瑛在关注这个omega,资料一大堆,是要做手术还是什么的……
他当时只扫了一眼没在意,现在对上号了,求人办事还是这个态度,沈正岩的表情变得复杂轻蔑起来,张口想说什么——
“蓬灵。”
门又开了,沈漾靠在门框上,军装外套已经解开了挽在手臂上,他视线越过沈正岩落在蓬灵身上,语气随意得不能再随意:“去不去海边?下午退潮。”
他的目光在蓬灵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往旁边滑了一点,落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沈卞清正站在那里,一只手反手撑在桌沿,把蓬灵半圈在他的阴影里。
沈漾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盯了沈卞清那只手两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蓬灵脸上,语气没变,但懒洋洋的声音沉了半分:“走了。”
蓬灵目不斜视:“暂时去不了,叔叔有事找我。”
她故意把“有事”两个字咬得很重。
沈漾的视线终于转向了沈正岩。
沈正岩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住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几乎是瞬间立起来的。他原本觉得主家两个小辈一个在军区一个在监管署很好,两兄弟原本关系就不好,能制衡,但如果运用得当,到底都是姓沈,一荣俱荣。
他干巴巴地叫了声:“小漾。”
沈漾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他甚至没有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手臂上搭着的军装外套垂下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正岩,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能、去、海、边、了、么、?”
沈正岩再不敢多留,匆匆留了一句:“三点的通行证,我就先走了。”便忙不迭地侧身从门边挤了出去,经过沈漾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脊背贴着门框,姿态狼狈。
沈漾这才直起身:“走了。”
蓬灵看了一眼沈卞清,犹豫了一下:“大哥,你去吗?”
沈卞清重新回到桌前了,他将快餐盒打开,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点很浅的温和:“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去玩。”
蓬灵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饭一起吃?”
他正要摇头说恐怕不行,蓬灵忽地用口型无声说:【你要开心。】
沈卞清顿了一下,她背对门口站着,这句话只有他看得见。
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一点:“好。”
蓬灵这才放心地往外走,经过沈漾身边的时候被他有些不爽地盯了会:“你磨蹭些什么?”
出门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沈卞清身上。
沈卞清正低着头把快餐盒的盖子掀开,热气从盒沿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沈漾收回目光,带上门的动作算不上重,但“咔嗒”一声落锁的动静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海滩上的退潮声比任何白噪音都柔和。
蓬灵跟珂珂两人脱了鞋踩进湿沙里,退潮后的滩涂上留下一道道波纹状的痕迹,浅水洼里偶尔有小鱼窜过。两人低着头走来走去,盯着那些被潮水留在沙滩上的小生物,时不时放声大笑。
沈漾在两人身后七八米远的地方,赤着脚不远不近地跟着,T恤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
“这边有只!”蓬灵蹲下来,伸手去捞一个在浅水坑里打转的小螃蟹,那只螃蟹只有指甲盖大小,被她捞起来的时候八条腿疯狂划拉,她举着它给珂珂看完,又跑了几步给沈漾看。
沈漾看了一眼:“不能吃。”
蓬灵把那只小螃蟹翻过来看它的肚子:“它好小啊。”
沈漾伸手拨了一下螃蟹的钳子:“这个季节这里没有能吃的螃蟹,以后带你去能吃的海边抓,海滩上走两步就踩到面包蟹。”
蓬灵仰头看他,有点馋了:“说话算话。”
沈漾低头看着她,阳光把他灰蓝色的瞳孔照得透亮,但蓬灵又找到了新的目标,撇下他跑得远了点,蹲在另一片水洼边捞虾。
沈漾直起身,视线追着她的背影,海风把她没扎起来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她蹲在那儿,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够水洼里一只透明的小虾,因为怕吓跑它,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
三个纳比尔星本地的年轻人沿着海滩走过来,领头那个穿着件浅蓝色的麻质衬衫,目光被蓬灵和珂珂蹲在滩涂上的身影吸引了,他放慢了脚步,跟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着朝蓬灵走过去。
蓬灵正在跟那只小虾较劲,余光里有人靠近,她抬起头。
年轻男人露出一个被海风吹出来的阳光笑容:“游客?第一次来纳比尔?要不要尝尝本地特调,那边有个摊子,我请美女喝一杯——”
蓬灵站起来,非常自然地朝沈漾的方向偏了偏头,下巴一扬,掷地有声:“我alpha在那边。”
年轻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沈漾正往这边不紧不慢地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起来并不凶,但那双眼睛在海边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冷调的灰蓝,像深冬海面下的冰层。
年轻男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干笑着后退了半步:“不好意思。”
他拽着同伴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蓬灵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沈漾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笑什么?”
“他好像被你吓死了。”
沈漾“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但蓬灵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终于啊,刚才只是在沈卞清那里多待了两分钟喊了句一起吃晚饭,这人出海后就阴晴不定的。
沈漾的心情确实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他弯腰,把手伸进蓬灵刚才蹲守的那个水洼里,两秒后拎出一只比刚才那只大一圈的螃蟹,钳子在空中张牙舞爪。
“这个稍微大点。”他把螃蟹举到蓬灵面前。
蓬灵凑过去看,螃蟹的壳上还沾着细沙,两只黑豆似的眼睛从壳沿伸出来转了转,她伸手戳了一下它的背壳,螃蟹愤怒地挥了挥钳子。
她咯咯咯地笑起来。
于是沈漾也终于挑起一个恣睢漂亮的笑。
一直玩到夕阳下,蓬灵装了个精致的景观瓶,白沙铺底,插着一些小水草,里面装了她精挑细选的几只小螃蟹。
206的窗户一直半开着,沈卞清处理了一下午的公务,直到这时候才得以歇一口气。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海滩上那个跑远了又跑回来的身影,看着她蹲下,站起,举着螃蟹朝珂珂或者沈漾的方向喊叫,海风把她的声音扯得断断续续。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蓬灵蹲在水洼边认真的侧脸上。她捞一只小螃蟹能捞半分钟,手指探进水里时放得很轻,生怕伤到什么似的。纳比尔星傍晚的夕阳暖融融地铺在她肩膀和头发上,她被晒得眯起眼,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沈卞清忽然想,他父亲从前是不是也这样。
那时候他还很小,母亲带着他在花园里种东西,父亲总是站在廊下看着,手里端着茶杯,从来不插手,他邀请过父亲,但父亲只说“你们玩得开心就好”,后来他长大了一些才明白,那种沉默的注视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陪伴。
沈卞清看着海滩上蓬灵穿着他送的那身果绿色泳衣,她还给自己配了顶咖啡色的帽子,真是心有灵犀,椰子壳加青椰的颜色,这么一颗椰子快乐地弯腰去够一只钻进沙里的小螃蟹,又因为没够到而嘟囔了一声。
他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趴在餐桌上的时候说过感觉安心,说过很幸福。
那就好了。
沈卞清垂下眼,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停在桌脚处他收好的空快餐盒,转身的脚步微微停滞住了。
只是有时候,真的会贪心,想着,如果能拥有得多一点,再多一点,就好了。
晚上,沈卞清自然也被应酬占满,刚进港的第一天,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等到回到舰艇上又是深夜,蓬灵当然已经休息了,她最近严格作息,乖乖听从术前多休息的指南。
沈卞清放轻脚步,回到自己的书房,一开灯,脚步忽然顿住了。
桌子正中央,工工整整地放着礼盒,丝带被打成一个蝴蝶结,两个耳朵竖起来,像小兔子的长耳朵。
沈卞清站在桌前,安静地看了那个礼盒好几秒,才伸手去拆,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捏住丝带的一端慢慢拉开,蝴蝶结散开的时候丝带滑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声,他把它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掀开了盒盖。
里面放着一个玻璃瓶子。
瓶口用软木塞塞着,里面装了半瓶海水,水底铺着一层浅色的细沙,四五只指甲盖大小的迷你螃蟹在沙子上爬来爬去,透明的身体几乎和沙子融为一体。
沈卞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记得,这是她一整个下午的战利品。
那张他留下的贺卡变成了课堂桌上偷偷传递的小纸条,上面不仅有她画的圆脸笑脸,后面还多了一句话:【大哥没有去,所以我把海滩分你一半。】
一颗心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人到底要怎么样才会变得不贪心呢?
沈卞清对着那张贺卡看了很久,久到瓶子里那只胆子大的小螃蟹又爬了一次瓶壁又滑下来,在沙子里翻了个跟头,四脚朝天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翻过来。
他把贺卡轻轻放在桌上,想了想,打开桌子上唯一一个相框,将这张贺卡藏进了工作照后面。
景观瓶就放在相框旁边好了。
沈卞清低头看着它们,嘴角的扬起的弧度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瓶壁,瓶子里的小螃蟹们感应到震动,集体往沙子里钻了钻,只剩一只胆子大的小螃蟹正扒在瓶壁内侧,触手隔着玻璃和他的指尖对在一起,小得像一粒沙。
他笑了一下。
*
“你确定?”阿尔法在门口徘徊了十分钟了,把平板上的电子报告调出来又锁屏,锁屏又调出来,“这都这个点了,我现在进去头儿真的不会骂我?”
布拉沃:“确定,下午起头儿心情就转晴了。”
阿尔法一咬牙,把电子报告给沈卞清发了过去,邮件末尾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沈监,报告已修订完成,我现在在门口,方便汇报吗?】
终端震动了一下,沈卞清的回复只有一个字:【进。】
阿尔法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绝对看不出今天上午他还在走廊里抱头蹲着念叨完蛋了完蛋了。
“沈监,报告第七版。”
沈卞清接过平板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很平的一眼,没什么情绪,但阿尔法莫名觉得头儿的目光比平时多了点温度。
感觉像是开春了。
阿尔法站在桌子前,看起来很踏实可靠地垂着头,余光一个劲地瞄着自己头儿的神色。
沈卞清垂着眼,指尖夹着电容笔,在平板上划了几道,他批改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笔落下去都很稳,偶尔停下来在某一处标注旁画个圈,然后在空白处补两行批注。
上手改了!!
阿尔法大喜过望,面上还不敢表示出来,只在心里把蓬灵夸出朵花来。
看样子今天是能过了,不枉费他紧赶慢赶搞出来,又很有眼力见地趁着今天给这个心如海底针的头儿送过来。
沈卞清确实要给过了,阿尔法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放松了肩膀,腰板也没刚才那么绷了,甚至开始有心情打量沈卞清书桌上的新物件。
人一轻松就管不住嘴,左右一看,看到桌角的小螃蟹,他脱口说了句:“这不是蓬灵小姐抓的嘛!”
沈卞清手一顿,灯光下,他唇角浮起一个笑意:“嗯。”
“我知道,我看见她们了!”阿尔法滔滔不绝,“蓬灵小姐抓得手指都红了,沈漾中校捏着她的手给她冲生理盐水,哇,真是百年好合哇!”
沈卞清把平板往前一推。
“嗒”的一声,屏幕朝上落在桌面上,上面那份报告第七版的修改才做到三分之一,后面还有整整四大页没动。
“拿回去,”沈卞清淡淡道,“改。”
阿尔法张了张嘴:“头儿……那这版……”
“第八版,”沈卞清说,“改完发我邮箱。”
阿尔法:???
呜呜呜呜呜不是说今天头儿心情很好通过率很高吗!?
同僚那群骗子!!!
作者有话说:
珍惜一下端水日常,幸福三人转日常,再一两章之后就开撕了另外我要改公告了,我要改到十点更新,我发现我九点日六日九不了,轻轻跪下读者宝们一直等不是个事(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