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 一个总是和回家两个字合在一起谈论的节日。
几张饭桌凑成的简单席面上,亲戚们大声攀谈的声音吵得叶坷十分烦躁,但又碍于父母的脸面, 他不得不继续坐着, 时而干笑着举起杯子碰碰。
有亲戚喝醉了酒, 拉着叶坷含糊地问:“今年怎么没去首都过年?”
以前叶坷逢年过节都会跟着姜知南去首都过,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薄舒了,难免觉得新鲜。
叶坷瞥了眼脸色突变的父母, 尴尬地扯回自己的手说:“这不是过年嘛,好久没在家过了, 回来看看。”
又有八卦的姨婆凑了上来,眯着眼睛笑问:“你那男朋友怎么样了?”
感觉到父母冰冷的视线,叶坷惶然低头,轻声应说:“……挺好的。”
“好就行, 难得认识家世那么好的,有好拿捏, 你可得珍惜啊。”
“上次你爸妈给我们都看过照片啦,小伙子长得挺帅的, 和你般配着呢。”
“就是可惜了, 是个男生。”
“说这干什么, 是男生又怎么了,重点是他有钱好不好!”
“首都户口呢, 可值钱了。”
……
一人一句,在叶坷耳边接连不断重复着姜知南的钱, 叶坷越听脸色越难看,最终忍无可忍噌的一下站起身。
席面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突然站起来的叶坷。
叶坷一眼扫过去, 各色各样的脸上竟然是同样吃人的欲望,他莫名笑了一声,不管不顾地推开了前来拉住他手臂的母亲。
他向着饭馆外拔腿就跑。
真是疯了,他真是疯了才会回来和这一群歹毒的小人见面。
他狠狠呸了一声,用力推开小馆子的门,迎面却撞上靠在车门上一脸沉沉向他看来的谢尧。
刚一对上谢尧阴狠的视线,叶坷就开始发抖。
谢尧却像根本没看见叶坷对他的恐惧一般,闲庭信步地走到叶坷面前,似有若无地瞥过玻璃窗里的人们,轻笑开口:“见完了?”
叶坷咬着唇,怯怯点头。
谢尧挑挑眉,收回满含讥讽的眼神,重新看向一直低着头的叶坷:“有告诉他们你和我的关系吗?”
“没有……”叶坷苦笑摇头,“不是你说的,暂时不和我在一起吗?”
谢尧勾起嘴角,抬手轻轻按在叶坷的脖颈处。
“这是自然,毕竟一直都是只是我在追求你而已,阿坷从来都只有一个男朋友。”
叶坷古怪地看了眼好像有些哀怨的谢尧。
这些日子,谢尧本就奇怪的脾气好像更莫测,从前他只是很难猜透谢尧在想什么,但要拿捏谢尧还是有自信的。可现在他时常觉得无力,甚至就连谢尧向他看来的视线都忍不住想要躲开。
那些视线里,好像总藏着些狠辣和怨毒。
可谢尧的确又在实实在在地帮助他渡过眼下的难关,新剧组的试镜等等,谢尧都是能帮的就帮。
但为什么,越这么下去,他越觉得谢尧看他的眼神中爱意渐少,只剩下幽暗的光。
他开始害怕谢尧,但又不能放开谢尧这个救命稻草,于是主动提出交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没想到换来谢尧的拒绝。
那时,谢尧说:“阿坷,一切都要以你的事业为先啊,谈什么恋爱呢,我会继续帮你的。”
真的会帮吗?
谢尧有这么好心吗?叶坷怀疑着,同时也庆幸着。
因为他深知,谢尧不是姜知南,谢尧没那么好骗,同样也不会甘愿成为他的工具。
眨眼间,思绪重回现在,叶坷已经跟着谢尧上了车,幽幽看着谢尧放在一旁跟着车内音乐慢慢打着节奏的手。
谢尧现在心情很好。
“今天带你去见个人,记得话少些,眼神冷一些,”谢尧曲起手指碰了碰叶坷的脸,“无论他发什么疯,别被吓到,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
若是话只听一半,叶坷或许会以为谢尧要把他卖给别人,他刚要发火,但仔细一听事情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叶坷皱起眉,反问:“谁?”
谢尧没有说那人的名字,只笑着转头:“一个生意上的敌人,我需要你帮我,就像你需要我帮你一样。”
叶坷仔细分辨着谢尧眼神里的意味,在确定还能看到爱意之后,才垂下眼眸说:“……行。”
谢尧还爱他,但好像又没那么爱他。不过谢尧还会帮他,这也算好事,不是吗?
心知肚明的合作和利用,也许比和谢尧这样的疯子谈恋爱要好,至少他还能全身而退,事情也没有完全脱离掌控。
“到了。”谢尧拉起叶坷的手,护着人下车。
叶坷一路安静地跟着人走进一个大宅子,直到推开门,他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酒瓶堆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时不时还抓着瓶子砸到墙上。
满屋子的佣人大气也不敢出,只能默默收拾一片狼藉的地面,但又不敢靠近男人的周遭。
“叫他名字,”谢尧把叶坷推到身前,凑在叶坷身后低声说,“他叫薄逾。”
H市又下了大雪,同在北方的首都倒是没有雪。
姜知南和薄舒面面相觑着,整个车厢里都在回荡着姜知南才说完的那四个字:“暧昧对象”。
暧昧对象?
谁的暧昧对象?
谁是谁的暧昧对象?
这太荒谬了,自己的男朋友居然一直以为舅舅是他的暧昧对象?
薄舒张了张嘴,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同样一脸茫然的姜知南。他几乎被气笑了,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又笑又骂:“郑之铎什么时候成我暧昧对象了?”
“不是吗?”姜知南还没意识到这是多大一个误会,“之前在你学校对面,我看到你和他一起上了车……他还摸摸你的头,给你买了蛋糕。”
薄舒笑得发抖,他摸出手机,迫不及待要给郑之铎和周翰宁说这个消息。
太乐了,他这男朋友这么怎么好笑。
在薄舒狂笑的时候,姜知南只觉得委屈,他一个人闷不作声吃这么久的醋,现在薄舒居然还笑他。
谁来可怜可怜他这个恋爱脑啊?
姜知南坚持不懈继续吃醋,气鼓鼓地说:“但我觉得他这人真不怎么样,明知道你是舞蹈生,怎么能给你买那么高热量的,难道他不知道你一直在控制饮食吗?”
就这个等级的暧昧对象,追得上人他跟郑之铎姓。
自认优秀男朋友的姜知南自信瘪嘴。
这一幕落在薄舒眼里,又是噗嗤一声,他抬眸看了眼姜知南,眼里闪着莫名鼓励的光,说:“还有呢?”
他真的好奇姜知南脑子里都装的什么,怎么这么可爱又这么好笑。
姜知南却以为薄舒是认真在问他,作为情敌,他当然是毫不留情给郑之铎打负分。
“还有很多啊,他看着和你气场不合,还动手打人,你可要小心万一他有暴力倾向怎么办?”
越说越觉得姜知南是只气鼓鼓的河豚,薄舒乐不可支,拿着手机反问:“暴力倾向?”
姜知南看了眼薄舒,只觉得之前被郑之铎打得地方好像又开始疼了,只因为他男朋友怪怪的反应。
登时,三十岁的灵魂委屈巴巴皱成一团,眼睛还红了。
一看姜知南扭头要擦眼睛,薄舒终于意识到事情大条了,他忙抱住姜知南的脖子哄说:“哎哟哎哟,我的乖乖委屈死了。”
姜知南学着薄舒的语气,脱口就是一句薄舒的口癖:“烦。”
薄舒连连应说:“哈哈哈哈,对,郑之铎最烦了,他有暴力倾向,咱不跟他玩啊。”
他双手环着姜知南的脖子,一只手握着手机,刚好凑在姜知南耳边。
只听突然一道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对面的人沉声怒道:“薄舒,我给你胆子再说一遍?”
这谁?
姜知南瞪大了眼,僵硬着转头看去,只见薄舒的手机屏幕上正写着三个字【郑之铎】。
顿时,如遭雷劈。
哪有这么谈恋爱的啊!难得在背后说情敌坏话,怎么薄舒还暴露他让他以这么惨烈幼稚的情况社死!
姜知南更委屈了,连忙伸手想要去抢薄舒的手机,但薄舒却早已经收回了手,甚至还把电话点了免提。
他一边冲着姜知南笑,一边故意阴阳着开口对留守在H市的郑之铎说:“舅舅,我觉得我的乖乖男朋友说的对,所以我以后不跟你玩了,特此通知你一下哦。”
此话一出,两个男人的表情都变了。
郑之铎几乎是咬着牙怒吼:“姜、知、南——!”
而坐在车里的姜知南则是浑身一抖,面露惊恐地看向一脸看热闹的薄舒。
“舅舅?”
哪门子舅舅?
这是哪里的风俗啊,管暧昧对象叫舅舅?
哈哈,一定是听错了,他幻听了。
姜知南挣扎着想下车,他想刨个坑把自己埋了,一了百了。
可脾气向来暴躁的郑之铎才不给姜知南躲避社死的机会,又是一句怒吼:“我就不能是自己想吃蛋糕?我还是个暴力狂?打你怎么了,就问你我打你了怎么了?说话!”
这话薄舒可就不爱听了,他伸着脖子冲手机说:“你给我注意用词,上次你打他的账我可还没算完呢。”
关于薄舒这个永远双标向着姜知南说话的超凡恋爱脑,郑之铎已经放弃挣扎了,扶额哀叹:“老子真是服了你俩这天打雷劈的一对。”
好一个天打雷劈。
多么形象的形容词啊,姜知南真觉得好像打雷了,一道雷劈下来轰得他眼前一黑。
郑之铎还在对面暴怒,“吃谁的醋不好非吃我的醋,老子做错了什么要成为你俩谈恋爱的一环,上辈子欠你们的是不是?”
舅舅真潮流,连play的一环都知道呢。
姜知南欲哭无泪伸手抢了薄舒的手机,像个机器人一样扬起诡异的微笑干巴巴地说:“舅舅上午好,舅舅再见。”
啪地一声,电话被姜知南挂断。
这一遭,薄舒又开始心疼无辜遭难的姜知南,他软着声音抱着姜知南哄说:“你别管他的,他打了你就是他不对,怎么能打人呢,为老不尊。”
姜知南则是绝望到颜色都褪去了,整个人灰败得像幅素描画,嘴角的干笑只剩下几个微不可见的像素点。
他缓慢抬头把脸埋进薄舒的锁骨,还不信邪,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他真是你舅舅?亲舅舅?就是你昨晚打电话说的那个舅舅?”
“亲的,跟我妈一个姓。”
所以说,刚才姜知南真的贴脸了郑之铎,也就是薄舒的亲舅舅,还说他是暴力狂……
轰隆一声,姜知南仿佛提前看见了世界末日。什么叫社死的巅峰,这就是。
怎么之前看薄舒的资料没查到这一点呢,该死的私家侦探,他要给差评!!
(时隔几月飞来差评的侦探本人一头黑线:我的青天大老爷啊,求你睁开眼看看吧,你让我查的是薄逾,跟郑之铎有个屁关系!)
薄舒抱着巴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可怜小男友,憋着笑解释说:“我之前的确是打算安排一个情敌刺激你的,但还没实施,我们就捅破窗户纸了。”
姜知南抱着薄舒的腰,埋着脸闷声说:“你还真打算找一个啊?”
“你当时太木头了,再不刺激你一下,我怕和你永远都只能是朋友,”薄舒低头亲了亲姜知南的头发,“你知道的,我是个坏脾气,还有心机。”
突然自贬的话入耳,姜知南心里一紧,坐直身子抬眸看去,只见薄舒眼里都是愧疚。
薄舒追上姜知南离开的嘴唇,贴着姜知南的呼吸低声说:“我现在才知道当时的想法不对,让你吃醋是一个坏主意,你会难受,但我不想让你难受。”
当时的他得意洋洋,步步为营,可现在才觉得错得离谱。
就算要钓人,也没必要让姜知南难受,更何况那个时候姜知南已经喜欢上了他,这个时候吃醋只会更难受。
薄舒太了解这种难受,这些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面对姜知南的事,薄舒向来郑重,这一次也不例外。于是薄舒干脆利落地道歉:“郑之铎的事情对不起,我可能是忘了还没向你介绍他。”
姜知南亲了亲薄舒的嘴唇,摇头说:“其实我早就吃过你的醋了。”
他温柔地笑着,迎上薄舒惊讶的目光。
“可我一直都没什么绯闻,所有人都不觉得我会谈恋爱,你吃谁的醋?”薄舒感到困惑,若不是因为长年累月对外营造出这样的形象,他也不至于还需要周翰宁替他找一个工具人来成为姜知南的情敌。
因为其他曾经试图追求薄舒的人无一例外都放弃在了薄舒对外的传闻里,没有一个真的走到薄舒的面前。
姜知南对上薄舒纳闷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干脆和盘托出。
反正已经足够社死,也不怕多一条了。
他回忆着过去,认真地说:“表白墙上那么多人对你表白,还有人昵称都是叫你老婆的,你让我怎么不吃醋。”
“啊……”薄舒恍然大悟。
“还有周翰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和他可亲密了。”姜知南紧接着又这样说。
这回可是真的惊到了薄舒,薄舒就像发现了宝藏一样,眼睛亮亮地看着姜知南。
第一次见周翰宁,那可是很早很早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他和周翰宁故意想试探姜知南的反应,但是一点也没试出来,两个人都还失望了好久呢。
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的!原来是姜知南把他们俩都骗了!
薄舒激动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早就喜欢我了!那个时候我们才见了几面,我没看错,在书房你就是想亲我。你一定喜欢我,你当时就喜欢我了!”
所以说,拍立得后面的克制,是姜知南写给他自己的。
姜知南是想提醒他自己,要克制自己不能对薄舒表现出喜欢。
这是不是也说明,姜知南经常在看那张照片!
说起这个,姜知南也点头承认:“是啊,在寝室的时候,拍立得就放在我枕头下面。”
“我就知道!”薄舒笑开了怀。
要不是此时坐在车上,薄舒可能都会跳起来,或者是扑在姜知南的身上抱着人转圈。
原来是这样的!原来姜知南早就喜欢他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开心地笑着,拉着姜知南的手摇摇晃晃,“这可是我第一次钓人呢,你不知道,我当时可挫败了。”
薄舒得意地笑着,姜知南也宠溺地亲了亲薄舒的脸颊,继续说道:“你把我堵在楼梯间,让我叫你名字的时候,记得吗?”
薄舒当然记得,那时候他也紧张得很,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亲近姜知南,又堪堪才忍住,只专心营造暧昧的氛围。
提起那时候的自己,薄舒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很做作。
“当时我让你叫我三次名字,就是想让你记住我的名字,这次别再忘了,但当时你还没分手,我真没想过破坏你和叶坷。”
不当小三,真的是薄舒当时的原则。
当然,在知道姜知南是重生一世,上一次还被叶坷害得那么惨之后,薄舒觉得他以前的那些坚持简直是狗屁。
管他有没有男朋友呢,抢了再说啊。
想到这些,薄舒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姜知南又说:“那个时候,我就发现你声音很好听,身上还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见面第一次,他就为薄舒的脸惊艳。
第二次的时候,薄舒又站在他面前,吐气呼气,声音清冷,气味又好闻得很。
薄舒好奇地抬起手臂闻了闻,还是没闻到什么味道。
“就是你说的,薄荷的味道?”
姜知南点头:“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觉得,有些像。”
反正就是凉凉的味道,和当时的薄舒十分相配。
薄舒笑着说:“后来我也问过周翰宁,他也说我身上没有味道,还问我是不是小说看多了才想出什么薄荷味的信息素……”
姜知南表情古怪了一瞬,直觉告诉他,这从来都没听说过的玩意儿一定不简单。
尤其是当知道这词是从周翰宁嘴里说出来的,这可就更不简单了。
“信息素?”
两个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泪看出来求知欲,凑在一起当即就点开了搜索引擎。
紧接着,abo文学闪亮登场。
太闪了,闪得姜知南和薄舒两双眼睛都差点瞎了。
刚好看到有关标记的部分,姜知南有些尴尬地摸摸头,“哈……这个……”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动不动就发情,还要标记来标记去,打针什么的。
周翰宁的知识储备量真是令人不禁肃然起敬。
abo的世界薄舒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结合现实点评说:
“你还真的和这里面写的很像呢,你也喜欢咬我脖子,那个时候你就是咬着我到的。”
姜知南:“……”
到什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薄舒还在兴致勃勃地回忆:“你还记得吗,你当时咬着我的时候,浑身都发抖呢。”
太可爱了,只能说不愧是青涩的男大学生吗?
薄舒笑着,甚至还耸了耸鼻子。
他已经开始回忆那晚上的缠绵。
殊不知,在他眼里可可爱爱的男朋友猛地一抓方向盘,沉沉吐出一口气。
咱真的要聊这么细节吗?
这真的合适吗?不会被审核制裁吗?
薄舒对姜知南的尴尬一无所觉,她还在好奇着追问:“所以你咬我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
都数不清是第多少次被那晚上的事情贴脸杀了,再打马虎下去,脸面就真的彻底没了。
姜知南硬着头皮,顺着薄舒的好奇心说:“非要说的话,很爽。”
薄舒顿时警惕起来,摸着自己的脖子向后仰身,“以后再标记记得注意点位置,我可还要穿舞蹈服的。”
“对了,我可没有什么生殖腔,你下次记得好好学学,别总直来直去,一点技巧都没有。”
“……”
姜知南再度被击沉,他绝望地抬头看了眼车顶。
承认吧,认命吧,他永远说不过薄舒这张嘴。
·
所以,谁能给他解释一下,只不过一天没见怎么他的合伙人又开始甜甜蜜蜜谈恋爱了?
热气弥散的铜锅涮肉店里,许方莫撑着头,一边涮羊肉一边麻木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小情侣,深深翻了个白眼。
薄舒的腿还搭在姜知南的腿上晃着,姜知南解释说薄舒受了伤,最好脚不着地。
啧,还得是小情侣会玩。
许方莫呵呵一笑,扯着嘴角颇为无语地说:“我真想一把火烧了你们。”
姜知南扭头看了眼窗外不远处的故宫,咂舌说:“首都放火,你很刑喔。”
“我想骂人。”许方莫木着一张脸说。
但话虽这么说,面对薄舒,许方莫到底是骂不出口。
总觉得如果骂了,606的没一个会放过他。
尤其是某尚,他要是知道了,约等于吴梦圆也知道了,更相当于某尚要恋爱脑上头找他麻烦。
这种连带关系就和多米洛骨牌一样,一碰就全倒。
于是许方莫放弃了痛骂臭情侣的想法,转头提起另一件事:“所以怎么说,明天陪我去逛胡同?”
没想到姜知南有约了,闻言,薄舒扭头看向姜知南。
早就把胡同看腻了的姜知南瘪瘪嘴,还是之前在飞机上的话:“没空,说了不当地陪。”
他是真觉得胡同没什么可看的,无聊得很,还不如抱着薄舒睡大觉。
许方莫气笑了,放下还在涮着羊肉的筷子。
今天这个麻酱怎么这么齁啊。
“你把我拐来首都,然后就不管了?你看你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许方莫控诉说。
薄舒听着,也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陪朋友旅游一下,适当维护自己的交际圈,这是对姜知南好的事情啊。
可姜知南却一脸痛苦地捂住脸:“但凡是陪你吃饭逛街我都行,可你看看你这个特种兵旅游,故宫长城颐和园、鸟巢环球雍和宫,你不如杀了我。”
许方莫贴心补充:“说漏了,还有个圆明园。”
“我服了,”姜知南长叹一声,搂着薄舒的腰埋头靠在薄舒的肩膀上,“薄舒学长你看啊,他把我当驴用!”
亲爱的男朋友,快给他做主啊!
就这些行程走下来,他非得废了。
谁曾想,薄舒被姜知南抱着,沉思良久,突然又扶着姜知南的手臂,目光炯炯地说:
“雍和宫……我也想去诶。”
被男朋友背刺的姜知南张大嘴,摆出一个“啊”字的口型。
薄舒迫不及待地说:“听说求财很灵,去试试。”
一旁的许方莫也连连点头,火烧浇油:“对对对,去求财!”
姜知南看了眼满脸期待的薄舒,又看看早就准备好首都几日游的许方莫。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举起筷子把刚才从许方莫筷子底下溜走的羊肉截胡夹到薄舒碗里。
“行吧,就当为了我男朋友。”
薄舒咯咯笑出声,捂着嘴笑倒在桌上,再也不像之前一样那么高冷,甚至还有空闲抬手戳姜知南的脸,连声说自家男朋友怎么这么可爱。
被抢了肉还莫名被秀了一脸的许方莫默了默,紧接着大喊:“啊啊啊啊啊姜知南,我恨你这个死恋爱脑!”
至于薄舒,他才不敢骂。
直到再度坐上车回酒店,薄舒和姜知南的脸上都还盈满笑容。
秀恩爱这种事情,对于他们两人都很新鲜,一个是暗恋很久,一个是从来不被允许公开恋情,这个时候都难免觉得有趣。
但笑完之后,薄舒又有些担心。
“你都不怕他真生气啊?”
姜知南摇摇头,“他才不生气,当了我那么久军师,他巴不得我和你早点在一起。”
“他也是军师啊?”薄舒忽地想起他这边的军师周翰宁。
他也经常在周翰宁面前秀恩爱,好像周翰宁也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没怎么生气。
这样一想,他也就放心了。
现在面试也结束了,去雍和宫又要再等两天,薄舒难得轻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对姜知南懒懒说:“好了,送我到酒店之后,你就回家吧。”
“赶我走啊?”姜知南瞥了眼薄舒,“用完就丢?”
薄舒讶然地看了眼姜知南:“过年你不回家?”
“过年你不是也没回家?”姜知南反问。
“嘶……”
薄舒这才想起来,他还有个留守在H市的便宜舅舅。
姜知南也不打算委婉了,他想了好久了就是打算把人拐回家,漫长寒假,不谈恋爱那不是暴殄天物。
想着回家可以和薄舒一起过春节,姜知南迫不及待就说:“要不要跟我回家过春节?”
薄舒一愣,和姜知南回家,这不就代表要见家长了?
自己本来就缺少和长辈来往的经验,现在还要毫无准备就对上姜知南的父母,薄舒当即就白了脸。
姜知南看出薄舒的迟疑,也不勉强,“那我留下来陪你住,好不好?”
“不好。”薄舒几乎是瞬间就拒绝了姜知南给出的第二个提议,好不容易重生一次,春节回家陪陪多年不见的亲人才是最合适的,光顾着谈恋爱算什么事。
这太不合适了。
薄舒几乎是拧紧了眉头说:“你要回去,而且你必须要回去。”
姜知南自然知道自己这个懂事的小薄荷在顾忌什么,他凑近了薄舒身侧,轻声说:“大过年的,留我男朋友一个人住酒店,你把你男朋友当成什么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一个烂好人。”
薄舒最不喜欢听姜知南自我贬低了,当即就皱起脸,认认真真纠正说:“不是烂好人,善良不是你的错。”
好熟悉的一句话。
姜知南猛地怔住,反手就握住了薄舒捧着他脸的双手。
“你刚才说什么?”
薄舒啊了一声,歪着头重复道:“你不是烂好人?”
他担心姜知南是不信,忙又多说了几次:“你不是烂好人,听清楚了,你绝对不是烂好人。”
可姜知南想听的不是这句,急忙摇头说:“不是这个,下一句。”
“嗯?”薄舒仔仔细细回忆了一下,又说,“善良不是你的错?”
“就这个,语气低一点,说一遍。”姜知南一脸期待地看着薄舒,直看得薄舒心生疑虑,虽然不懂,但还是照做。
“善良,不是你的错。”
轰隆隆,姜知南浑身一震,紧接着就是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病房里他的那位知心病友的声音缓慢地和薄舒的声音重合。
一模一样,除了声音的年龄,完全没有什么偏差。
所有的所有,真相穿越时空而来,直击姜知南的心口。
原来上一世的他们并非不相识,也不是薄舒对他单一的认识,而是他没有认出来薄舒。
那个拦下他死前自毁行凶的人原来就是薄舒,是上一世的薄舒拉住了他这才没让他坠入深渊。
在薄舒担忧的目光,姜知南白着一张脸,喃喃说:“我终于明白了”
薄舒眼神一颤,视线相对间,他看见姜知南眼里的痛楚。
是什么让姜知南痛?
薄舒担忧地看过姜知南全身,柔声问:“明白了什么?”
姜知南壁垒焉,心里泛着酸疼。
“我想明白了一件又喜又悲的事。”
喜的是薄舒不必再愧疚,上一世的薄舒没有让这一世的薄舒失望,他依旧陪在自己的身边,哪怕病入膏肓,薄舒其实一直都在。
悲的是,他根本无法想象上一世的薄舒怎么承受得了他临死前的黑暗情绪,又怎么面对得了他的死亡。
姜知南沉沉垂下头,紧接着伸手拉住了薄舒的手臂,他认真地看着薄舒的眼睛,定定说:“春节我们一起过好不好,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分开了。”
薄舒张了张嘴,万千思绪顿时被姜知南沉重的语气和郑重的请求挥散。
哪里还拒绝得了,他本来就很难拒绝姜知南。
薄舒咽了咽口水,终于下定决心。
“好,我跟你回家。”
一路上忐忑不安,薄舒的心惴惴,反复演练着一会儿见到人要说什么、该做什么反应。但无论怎么准备,刚一进门的时候薄舒还是僵硬成了机器人,甚至还在开门的一瞬间挣开了姜知南拉着他的手把手背到了身后。
姜知南见状,连忙搂住人,两人旁若无人地凑在一起,头对头。
谁也没听到门开的声音,也没发现宁女士已经站在门口,姜知南低头就哄:“别紧张,咱们先试试,如果不舒服我就立马带你走。”
薄舒纠结地抬眸看向姜知南,“我不是不舒服,我就是不习惯,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没这种经验,脾气还不好。万一我表现不好,他们对我生气是应该的,我就是担心牵连你。”
毕竟之前听姜知南说过,上一世姜知南和家里就曾因为叶坷闹过矛盾,此后好久这都是姜知南的心病,甚至是死前的莫大遗憾。
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薄舒不得不警惕。
姜知南亲呢地拉起薄舒反复纠结扯着衣摆的手指,他哪里不知道薄舒在想什么。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更心疼他这个什么都考虑好,什么都把他放在第一位的小傻瓜。
“谁说的,小薄荷脾气最好了,特别可爱。”
突然间,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是啊,谁敢说咱们薄舒脾气不好?”
小情侣默契回头,只见宁淮英女士正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一脸兴味地看着他们。
好好好,姜知南刚在舅舅面前社死,现在就又轮到薄舒在姜母面前丢脸。
薄舒瞬间涨红了脸,断断续续开口:“伯母好。”
尴尬道完好,薄舒又急忙扯过姜知南手里提着的盒子双手递给宁淮英,“之前没有准备,贸然就来打扰,真的十分抱歉。”
见面扬笑脸,鞠躬送贺礼。万用法则总不会出错的吧,薄舒低着头想。
宁淮英看着薄舒的动作,反应过来,笑着招呼说:“有什么抱歉的,我就等着见我们家的大帅哥呢。”
说着话的间隙,宁淮英就已经热络地拉着薄舒进门。
刚拉着人坐下来,宁淮英看也不看被冷落的亲生儿子,拿出手机点亮屏保就说:“小薄舒啊,你看这摄影师拍照技术也太差了,你看,根本没拍出来你的帅气。”
薄舒尴尬看去,刚好和屏保里的自己对上眼。
薄舒: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某次舞剧的剧照,姜妈妈是从哪里找到的啊……
对了,周翰宁,哈喽,你在吗?
伯母说你拍照技术很烂哦,听到了吗?
(周翰宁:我无语了,我真无语了,谁能来把这一群眼睛里自带美颜滤镜的姜家人收了啊!)
在薄舒感慨的时候,宁淮英就已经开始拉着薄舒一起自拍。
一旁的姜父看着电视,听到声音转脸看去,对上薄舒尴尬的眼神时和善地笑了笑,甚至还替薄舒倒了杯茶放在薄舒的面前。
“我家最好的茶,如果不喜欢,也有咖啡。”姜铭体贴地说。
宁淮英听到这话,也连连点头:“对,如果你喝不惯茶,我去给你做咖啡。”
骤然被陌生的长辈这样照顾,没有任何异色目光,也没有打量评估的眼神,薄舒眼眶一热,垂眸点头。
“茶就好,我都行的。”他伸出手来接过茶杯,抿了一小口。
看着薄舒乖巧的样子,姜铭和宁淮英相视一笑,又默契扭头看向正靠在身后冲着他们咧嘴的姜知南。
半小时前——
【乖儿子:妈,我一会儿带薄舒回来,你多照顾一点啊。】
【乖儿子:对了,薄舒要控制体重,你别弄那些高热量的。】
【乖儿子:他胆子小,别吓到他了。】
【宁淮英女士:好好好,我终于可以见到小帅哥了!】
【宁淮英女士:放心,我和你爸保证完成任务。】
【宁淮英女士:苍蝇搓手.jpg】
【乖儿子:妈,你怎么又偷我表情包啊。】
【乖儿子:无语斜眼.jpg】
宁淮英眨眨眼,冲着儿子得意一笑。
怎么样,你老妈表现不错吧?
姜知南偏头笑了笑,果断伸出大拇指。
妈,还得是你,连我爸都搞定了。
要知道就算是应酬的时候,他爸也没怎么给人倒过茶啊。
果然,还得是宁女士,只要出马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