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只求平安

问心有愧

方正怀的手臂垂了下去,他半靠在栏杆上,望着自己年轻的儿子。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目光沉沉,仍旧藏着暴戾的意味。

这很不像他,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磨平了年轻时候的锐气与不可一世,变得不动声色。

“我也不知道,只是最近总会想起这件事,”方臣脸色不变,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其实说来也挺嘲讽的,你们就这样与我承认,你们根本不是彼此最爱的那个人,可是也走到了如今。”

“某种意义上我能理解你们,但是更多时候,我只觉得我做不到。”

方臣颇为轻嘲地笑了一声。

他也觉得自己残忍,他们这一家说来荒谬,若说关系不好,他们明明家庭和睦,坦诚相待。

但若说他们感情至深,他们又对彼此坦诚得近乎残忍。

他看向父亲,低声问:“你还记得柳玉笙的样子吗,从我有记忆开始,你就一直很沉稳冷静,好像从来不会慌乱,与妈妈在一起的时候也很温和。可是当年面对柳玉笙,你也有这样冷静吗?”

方正怀一时没有说话。

夜色里,他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完全紧绷着,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可他放在栏杆上的手却无意识收紧。

怎么会冷静呢?

他又怎么会不记得柳玉笙的脸?

那个少女穿着青色的长裙从他家的花园边走过,手上拎着自己刚买的小提包,上面还插了一支顺手采摘的白玉兰,站在阳光底下冲着他微笑。

而他在柳玉笙的目光里,完完全全退化成了一个最青涩的毛头小子,手足无措,莽撞,甚至爱出风头,就为了讨这个少女一个羞涩的轻笑。

他那时候多愚蠢,多可笑,却也多幸福。

在此后的几十年里,他再也没有一刻,有这么幸福过。

“我怎么会不记得她,我甚至记得她的每一件长裙,记得她弹琴的样子,记得她油画也很擅长,春天的时候她在花园里剪花,夏天给我送来她自己做的梅子冻,冬天则是给了我一副她自己织的手套,织得真丑。”

方正怀轻声说,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嘴角甚至不由自主地勾了一下,可又很快放下。

“但我记得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看向方臣,“错过就是错过了,我不会回头,这没有意义,也对不起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你妈妈也是一样,”方正怀说,“她也不会回头的,我们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再惺惺作态,去惦记自己没有选择的那一条路,那才是令人不耻的。”

方正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由衷感觉到了一阵疲惫。

荒谬。

他已经失去了与儿子对话的欲望,他不是不明白方臣的意思,可是柳玉笙与方臣那个姓程的学长能一样吗?

柳玉笙,她这样温柔,心善,像孩子一样简单,自始至终都是他辜负她。

“算了,”方正怀不想与方臣再谈下去,平白给自己添堵,“你妈妈介绍的人,不想见就不见了。我们不是刻薄专制的家长,但你也最好不要让我们为你操心。”

他警告地看了方臣一眼。

说完,他就打算离开,可是有些人就是这样不知趣,即使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也一样。

“你要是真的忘了柳玉笙,柳阿姨,为什么到现在还留着她的照片呢?”

在方正怀想离开的时候,方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爸,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到三十年前,你有机会带着她坐上那辆船,两个人一起远走国外,你难道不会跟她走吗?”

“当年柳玉笙也是迫于压力跟着父母离开了你,她给你写了分手信,说与你一刀两断,可是自始至终,你怪过她吗?”

“就连妈妈也是,当年她的学长亲口跟她说自己不是良配,要她另嫁他人,不要再记得他。可是妈妈怪过他吗?”

方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也不想如此刻薄,他与父母感情颇深,并不想去揭开他们的陈年旧伤。

可是在程青晗的事情,他别无选择。

他说:“爸,我是你们的儿子,我身上流着你们的血,你们不能偏偏要求我学会心狠。”

他们就是这样畸形复杂的家庭,父母各有所爱,而他对一个抛弃他的爱人执迷不悟。

谁能说他们不是命定如此。

方正怀顿住了脚步,停留了几秒,但很快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方正怀在聚会的时候都谈笑自若,即使面对自己不成器的弟弟也面色如常。

但是私下里,看见方臣在他面前从容路过,他都会冷下脸,懒得看这不孝子一眼。

他也与妻子打电话,将这逆子的表现全盘托出。

他与李玥桦也是天下少有的伴侣,说不上恩爱无双,但是情深义重,引为知己,谁也不会背弃对方。

“你说他是不是糊涂,拿他与我们比,我与你是无从选择,可他爱上的是个什么人?”方正怀嗤笑一声,不屑于儿子的眼光。

李玥桦倒是心平气和,她这次陪伴自己的父母去了另一个国家,每日看山看水,修生养性,脾气都变好了。

她在窗边剪花,听着方正怀的抱怨,片刻后,她突然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却漫上了一点惆怅。

“你如今看方臣的伴侣样样不堪,可是当年你我的父母,看你我的伴侣,也是样样不堪,这才极力阻止。”她轻声说。

方正怀一时噤了声。

窗外的苏河罗岛四季如春,即使冬天也让人感觉到温暖。

他穿着亚麻衬衫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腕上戴着一只老旧的手表,与他一身矜贵松弛的穿搭格格不入。

“我其实也想过去拆散他们,不瞒你说,正怀,我也变成了我曾经最讨厌的人。如果是在方臣年少时候,我看见他与一个家庭落魄的年轻男孩在一起,我就算不直接出面,大概也会暗里干涉。”

“可是如今我总在想……六年了,正怀,六年过去,你儿子还是对这个人念念不忘。你我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李玥桦轻声叹了口气,“你和我,都是过来人了。可咱们的孩子,倒比我们都还偏执,分开这么多年也没有屈服,你说,我们怎么拦得住?”

方正怀懂得李玥桦的意思,却一时沉默无话。

片刻后,他盯着手腕上的手表,低声道:“那也得先见见,他爱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李玥桦听出来,方正怀这就是松口了,不禁笑了笑。

“好啊,是得见见。”她也应和道。

方臣不是不知道父亲这几日对自己脸色难看,可他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除夕那天,程青晗给他看自己包的汤圆,有几个特意做成了小锦鲤的样子,活泼可爱地漂在碗里。

“程霜意在看电视,今天我们都要守到十二点。”程青晗声音柔柔地说。

方臣从视频里注视着程青晗,程青晗穿着一身蓝色的居家服,挽起袖子,因为刚刚在做饭,头上还用一个小夹子把碎发别了起来。

厨房里灯光柔和,笼罩着程青晗,显得程青晗分外温柔。

方臣听见程青晗说:“明天我要跟霜意去莲花寺拜一拜,早上人会很多,所以我们要起的很早。”

“其实我也没什么心愿,就想霜意平平安安,你也平平安安。”

程青晗说这话的时候,手下仍旧在做事情,甚至没有看方臣一眼。

可他说起来又这样闲话家常,好像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好像他与方臣从未分开,他们就是一对恩爱眷侣,已经结为一家。

方臣睫毛眨了眨,问程青晗:“你只求我平安吗,不求别的吗?”

程青晗在低头切水果,一边摆盘一边道:“可是别的我也不知道求什么了,或者求你的事业顺利?但我觉得一次性不能求太多,怕菩萨照看不过来,还是先紧着求平安吧。”

他还认真思索起来。

方臣盯着程青晗的侧脸,停顿了几秒。

他低声说:“我以为你也该求一求自己的平安,又或者……你应该求一求,求我与你长长久久。”

这句话说出来,程青晗的刀差点偏离,切到自己的手指。

他抬起头望着方臣,不确定方臣是什么意思。

而方臣静静地看着他,也没有解释,只是道:“初三我就要回来了,等我回来,我就过来找你。”

程青晗握着刀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他失神地看着方臣,一颗心砰砰直跳,可是片刻后,他却又轻轻笑了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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