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方臣要离开苏河罗岛，方正怀都不太待见这个儿子，对方臣视若空气。
但是在方臣要乘飞机离开的那天，方正怀却叫住了他。
“你过来，跟我聊两句。”
方正怀如此说道。
方臣挑了下眉，顺从地坐过来了。
方正怀看见这个儿子，仍旧气不打一处来，他始终觉得方臣眼神不如他，甚至不如李玥桦。
但也许是真的夜有所感，又也许是他被困在三十年前那一场梦里。
就在昨天夜里，他突然梦见柳玉笙。
柳玉笙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柔柔地遮住了脸侧，眼如秋水，却不像从前那样总是笑着，只是幽幽望着他。
梦醒之后，他在窗边站了许久。
他不知道柳玉笙是想与他说什么，但是方臣那天的话始终萦绕在他耳边。
方臣问他，如果回到三十年前，他真的能与柳玉笙登上那艘逃走的船，他跟不跟柳玉笙走？
答案是肯定的。
他如今功成名就，坐拥庞大的商业帝国，家庭和睦，儿子优秀，与妻子也举案齐眉引为知己。
可是回到三十年前，他还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对自己的前路一无所知，可他一定愿意一无所有地与柳玉笙离开。
至于跟柳玉笙走后，他会不会有一天后悔，会不会有一天与柳玉笙相看两厌。
他不知道。
但他也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
想到这里，他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再抬眼看向儿子的时候，眼神平和了许多。
他说：“我不与你兜圈子，亲父子就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最近偷偷摸摸与谁见面，我跟你妈妈并不是不清楚，但我问你，如果我跟你妈妈坚决不允许你跟这个人在一起，你打算怎么办？”
方臣只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有趣，甚至好笑。
他回问父亲：“你何必明知故问呢，爸。”
他轻描淡写，好像只是说了一句最平常的话：“你跟妈妈当年别无选择，被按头结了婚，又在漫长的婚姻里选择了低头，也真的与对方产生了感情，可我不会。”
也许18岁的他无能为力，可他如今25岁了，他现在就可以抛下一切与程青晗远走高飞。
除了程青晗，他谁也不要。
他说：“你也不要威胁我，说什么拆散我们。我能跟你坦白就是做好了一切准备，除非你打死我，否则我决不会放开学长的。他是我的学长，就该与我在一起。”
自从他与程青晗重逢，他对程青晗摆出一副可气的脸孔，假装自己根本不在意，假装程青晗只是他一段枕边的露水情缘。
可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打算与程青晗分开。
“愚蠢，冥顽不灵，幼稚，不堪大用。”
方正怀望着方臣，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是他语气平平，根本不像在斥责。
因为他自己也曾经听过这些话。
他不否认。
也许吧，他的儿子身上流着他和李玥桦的血，就是这样愚蠢至极。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的右腿在隐隐作痛，柳玉笙在梦中看着他的样子又出现在眼前。
他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对方臣说：“我不管你到底要和谁在一起，但是这个人，我跟你妈必须见一见。你就当我不近人情，但父母眼光总比你老道。有机会的话，带他来家里一趟。”
说完，他就不打算管方臣，眼神都不往方臣瞥一眼。
方臣却笑了一下，他望着父亲，真的得到了父亲的松口，他反倒是一时间思绪万千。
“爸，谢谢。”
他真心道。
方正怀真是宇未岩懒得多看方臣这逆子一眼。
他说：“谢你妈妈吧，她劝我的，也谢谢你自己好了，死心眼，没出息，六年都忘不掉……但凡你……”
但凡方臣不是如此执着，他跟李玥桦又怎会心软。
方臣轻笑了一声，并不反驳。
倒是方正怀平复了一会儿心情，看方臣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问道：“你俩认识这么久，总有点合照吧，拿来给我看看，我也先认一下人。”
方臣犹豫了下，并不动作。
方正怀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嘲讽道：“怎么，你不给我看，我就拿不到照片了吗？你爸我虽然不是正人君子，但是出的话一向做得到，我就算不同意你们，那也是光明正大的。”
方臣这才不太情愿地将手机拿了出来，他在相册里看了几眼，终于拿出了一张最正经的照片。
是程青晗坐在躺椅上看书，一身月白的衬衫，衬得面色如玉，手腕上松松垮垮挂了一串青色的绿檀手串，坐在轻纱飘动的阳台上，格外岁月静好。
方正怀粗略扫了一眼：“呵，你小子倒是知道看脸……”
可是等他看清程青晗的脸，他的声音却突然凝固在了喉咙里。
程青晗微微低头，可是因为因为角度问题，一张脸仍旧被照得清清楚楚，一双凤眼，秀气挺直的鼻子，嘴唇薄而柔软，连耳朵也生得好，不薄不厚，微微有点耳垂，咬一下就会留下红痕。
而在他的右脸颊上，靠近耳朵的地方，其实有一颗小痣。
方正怀将这张照片放大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颗小痣，不偏不倚，与柳玉笙长在一样的地方。
他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言语。
其实程青晗与柳玉笙长得有过于相似吗，并不是。
可是看清程青晗样貌第一眼，他却觉得看见了柳玉笙的影子。
安静，温柔，叫人愁肠百结。
“他叫什么名字？”方正怀恍恍惚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程青晗。”方臣回答。
方正怀一时间心脏像被揪了一下，因为当年柳玉笙与他玩笑，说如果未来有孩子，不论男女，取一个“晗”字好了，代表希望与光明。
他明知道不可能。
他明知道柳玉笙没有留下一子半女，无声无息的悲伤却还是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让这温暖如春的苏河罗岛一下变成了冰冷的冬天。
“好名字。”方正怀呢喃道。
是个好名字。
也合该像是与他的儿子有缘。
作者有话说：
我记错更新日子了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