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晗听着手机那头的空白音，一脸茫然。
他知道方臣没有怪他的意思，成年人被工作裹挟，只能说一句身不由己，就连方臣自己也早就不是莽撞的学生了，方臣也会遇上突发状况，会被暴雪困在深山或者机场，而无法去赶赴一场定好的约会。
就像此刻他旁边的钟璐和柳成，一个要回去陪伴即将手术的孩子，一个要赶忙去参加一场重要比赛。
两个人的焦急绝对不会比他轻一分。
就像此刻这个吵吵嚷嚷的候机大厅，或站或坐的每一个人，有的在打电话跟公司调节，有的在跟家人报平安，每个人身后都有无数繁琐的生活。
可是程青晗轻轻靠在椅背上，还是感受到了一丝从心底浮现起的，沉闷的失望。
这一点失望像一声轻飘飘的叹息，却又在他心底引发出一场山崩海啸。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是他看着窗外的皑皑白雪，他想，好像从他认识方臣起，哪怕是最该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他们的相识里就横亘着许多现实的无奈。
他曾经与方臣牵着手走在雪地里，一起期许着以后。
可那份期许如此脆弱，如此遥不可及，连十八九岁的他们自己都知道，所以言语间充满了克制，却又控制不住，在雪地里亲吻彼此的嘴唇。
如今他26岁了，比起19岁，他拥有了更多的选择权，终于成为了一个独立自主的成年人。
可是他只是想给心爱的人一个完整的生日，却还是这样阴差阳错。
程青晗仰起脸，轻声叹了口气。
连他自己都知道他这一刻的悲春伤秋太过矫情了。
这世界上有的是比一个错过的生日更让人心痛难安的大事。
可他已经失去过方臣一次了。
他已经失去这个人整整六年了，他太知道这个人对他有多重要了。
所以他反而比19岁的自己多出了更深的执念，他不想再与方臣之间有哪怕一丝遗憾，不想与方臣之间总是有错过。
也许是人到了将近三十的年纪，也会开始有一些神神叨叨的迷信。
他们公司的同事们有时候会聊一些玄学，风水，还提起过什么外应，他跟着听过一耳朵。
他听不太懂这些东西，却记住了似乎两个人的关系之中，有些事物的发展会预示着两个人的结局，是破碎，还是走向圆满。
他年少时候从来不信这些，少年意气对这些神秘之事都不屑一顾。
可是那天他一边等咖啡一边听同事们闲言碎语，却在想，如果是他与方臣，他愿意迷信一点，他不希望他们有任何不好的“外应”。
他希望送方臣的礼物是圆满的，与方臣的约会是圆满的。
最好连见面的天气都是晴天，不要有任何阴霾。
程青晗低头看着手机，他不知道他这样不虔诚的信徒祈祷会不会有用。
但他从没有如此刻一样期盼，期盼老天收回这一场风雪，他只是想要奔赴去心爱的人身边，与那个人过一场错过了太多年的约定。
方臣挂完电话，就起身下了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他今天还是留宿在市区的那套高层公寓里，此刻外界一片寂寂无声，但是市中心依旧灯火璀璨，亮得像钻石被打翻洒落。
方臣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他坐在了窗前的单人沙发上，从旁边的小型酒柜里挑出了一支酒。
今天是他的生日，除了程青晗，手机里卡着零点对他祝福的信息简直让人目不暇接，但是除了家里人和几个发小，他一概没有回复。
他爸妈都在国外，对于他的生日倒也没有大惊小怪，左右他已经不是需要细心呵护的青少年了，他说他的生日要跟朋友过，爸妈也就不管他了，倒是给他发来两个人在西班牙度假的照片，老夫老妻了，两个人感情还十分好，手牵手拍照，得意地向儿子炫耀。
方臣无声笑了笑。
他父母感情算是很好的，但谁也不会想到，年轻的时候这两个人各有所爱，一个要与自己的青梅结婚，一个爱上了学校里清贫的学长，怎么看都是两段不同背景的狗血小说。
所以他父母被强压结婚的时候，绝食逃婚什么都用上了。
可最后还是没有违拗过家族，两个人双双被按着拜了高堂，成了一对相看两厌的怨侣。
结婚的头两年，他们甚至不愿意踏足彼此的房间，这都知道方家李家的这一对冤家出了名的貌合心离，谁也看不上谁，只等着熬到父母年迈就离婚。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居然也会走向白头偕老，五十出头的年纪还能携手在西班牙的小岛上一起看日落。
方臣从旁边的小型酒柜里抽出了一瓶酒，这是一瓶黑皮诺，被他短暂醒瓶后就直接倒入了酒杯里，红酒的香气在室内很清浅地弥漫开。
他喝了一口，却根本没有心思去品尝酒里的任何风味。
他垂下眼，眼前像是又出了现程青晗那张脆弱的脸，素白，清瘦，眼睫和眼睛都很黑。
在过去的很多年，他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这张脸都会出现在他的眼前，让他肝肠寸断，又无可奈何。
方臣将手机放到了一边，屏幕重新变得漆黑，他父母传来的照片也一并消失了。
每次看见他父母的恩爱，他都不是没有恍惚。
当初他在与程青晗分手的第二年，就被家里发现了他爱慕着一个男生，门不当户不对，理论上难成眷属，然而好消息是，他已经被人甩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父母那副混合着怅然与释怀的表情，看着他像带着一点心疼，但是更多却是无奈。
也就是那一天，他爸妈十分详细地将自己当年年轻时候的经历与他说了一遍。
方臣一直知道自己父母结婚的时候不对付，两个人算是欢喜冤家，婚后才感情越来越好。
但他不知道，这中间居然有过这么多曲折。
“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莽撞，”李玥桦轻笑了一声，时隔多年，眼神里依旧有一丝波动，“我那时候哪看得上你爸，我一心爱慕我的学长，我都想好了要与他怎样私奔，坐着绿皮火车逃跑，带上一只行李箱，天涯海角我都跟他流浪。我知道离家后日子不好过，但我那时候想，我去摆地摊，去住地下室，我也要与他守在一起，那一年我也才20岁，跟你现在差不多年纪。”
“你爸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喜欢他的小青梅，可惜小青梅家里落魄了，而当时他们方家更十分需要我家的帮助，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允许你爸爸做主自己的婚姻自己。他也想带那个女孩离家出走，可是他家里去跟女孩的父母谈好了条件，让人家父母带着女孩去了国外，连最后一面也没让他见上。”
李玥桦说到这里，并没有嫉妒与不甘，她曾经也看过那位“青梅”的照片，很清爽漂亮的一个女孩子，穿着浅碧色的长裙，怀里抱着书，低眉浅笑。
别说方正怀了，就是她瞧了也喜欢。
“所以那时候你叫我跟你爸怎么甘愿呢，他的青梅被人带走了，而我呢，我那个学长比我聪明，他说他不能让我去跟着我受苦，所以他亲自把我送回了家，叫我忘了他。我跟你爸结了婚，婚后跟对方连句话都不想讲，那时候家里真的和冰窟一样。”李玥桦想起来轻笑了一声，“我真的，我那时候我以为我一辈子再爱任何人了，我的心在结婚那天起就停止跳动了，即使不再爱学长，我也不会再爱任何人。”
“可是日子怎么这么糊涂，”她摇摇头，“恨也是需要力气的，我都忘了哪一天起，我与你爸开始正常交流，我也会因为他的一个冷笑话被逗笑，看见他新买的古董，我也会路过点评两句，他也会夸我的造型漂亮，出差的时候会给我带礼物。再然后……你就出生了。一个新的生命，代表了全新的开始。”
李玥桦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下她尚且年轻的儿子。
“你现在这样难过，是你太年轻了，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山盟海誓就是一切，以为年少时候爱过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忘。可是方臣，不是的，时间会带走一切。”
“门当户对的伴侣，未必没有好结果。变少时候的执念，有时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你总有一天会明白。”
冰冷的酒液流入喉咙，方臣重重地将杯子放下。
李玥桦与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也才20岁，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这些话像一针止痛剂，短暂安抚他的心神。
都会过去的。
他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一切风霜都抵不过时间，心痛也只是一种情绪，总有一天会被时间抚平。
他也曾经问过自己，为什么就不能重走父母的老路？
天底下这样多的人，在与他势均力敌的家族中，未必就没有一个人与他相配，他也会爱上对方，也会与对方携手一生，就像他的父母一样。
可他偏偏做不到。
方臣的手指摩挲着酒杯，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影子。
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是他几个发小问他在做什么。
他今年早早宣布自己生日已有安排，让发小们不必挂念，却又不说这安排到底是什么，以至于几个发小抓心脑袋，都怀疑他偷偷藏人了，在与他共度良宵。
方臣按了按太阳穴，他的几个发小都知道他与程青晗的一段纠葛，也就是顾及他脸面，没好意思直言骂他恋爱脑。
要是让他们知道，他所谓生日计划就是等待程青晗，还又被人放了鸽子。
别人不好说，但是姜灼野只怕要打上门来，直接泼他一盆冰水，让他清醒清醒。
想到这儿，他更加心烦意乱，也不去管几个发小在群里热热闹闹的嘲讽与探询，自顾自又躺上了床。
他闭上了眼，心里不知道第几次唾弃自己颜面扫地，鬼迷心窍。
即使是这种时候，他也还在为程青晗开脱。
即使程青晗并没有能如约在半夜前来，也让他拥有一次被心爱之人敲响房门的喜悦。
他还是打算在太阳升起以后，与程青晗度过新的一天。
抱着这样的念头，方臣模模糊糊陷入了睡眠，但也许是心里装着事，他睡得很浅，以至于在凌晨三点，他的手机铃声响起第一下的时候，他就醒了。
作者有话说：
先发了一千多字出来，因为再不发我赶不上榜单任务了呜呜
后面的两千多字我会直接贴在这一章里（当然估计是半夜了）
补上的字数是不收费的，但是如果没有刷新出来可能要清一下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