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臣接到电话的时候，只以为又是工作，他本来被从睡梦中打搅就心情不太好，眉毛轻皱。
但他拿起手机，贴在耳边，先听见的却是急促的呼吸声。
室内很安静，这呼吸声就格外明显，像是有谁跑了三千米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发出一点短促的声音，几个音节，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方臣还是第一秒就听出来了，这是程青晗的声音。
方臣一瞬间就清醒了，他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真丝的被子自然地滑落，在床边缘垂下一角。
“你怎么了？”他有点紧张地问了一声，这个时间程青晗应该还在机场，怎么会出现这么难受的声音，“发生什么了？”
程青晗盯着面前的房门，气息还没有喘匀。
他不知道要怎么给方臣解释，在没有赶过来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只有向着方臣这边奔跑一个念头。
可是等他真的靠在方臣家门口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他在D市的机场里等到了凌晨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垂怜，那一班似乎应该无限延期的航班，居然宣布可以经常登机了。
他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看了好几眼屏幕上的航班状态才敢确信，而他身边的两个同事也发出了庆幸的叹息，钟璐不断拍着胸口，说终于能回去陪孩子了。
这趟旅途用了一个半小时降落在了A市的宏流机场。
下飞机后，程青晗用最快速度打了车，先是回自己公寓拿上了礼物，又去取一束鲜花与一只小巧精致的蛋糕。
这一路上，他都焦急奔忙，像个狼狈的赶赴约会的大学生。
鲜花是他从24小时营业的花店买的，而蛋糕则是他不管不顾打了熟悉的蛋糕店老板电话，央求别人给他送出来的。
他半夜上门，把人家老板都吓了一跳，为了表达歉意，他还额外付了300元感谢费。
老板倒是不想收，但他一脸真诚，说这是给对象买的，老板肯开门就是帮了他大忙，所以一定要表示一点心意。
那有着圆圆脸的老板笑了一声，抱着手臂，这时候倒是不推辞了。
老板看见了他怀里的红玫瑰，开他玩笑：“你是急着回来哄女朋友吧，行吧，那祝你顺利。你这么用心，哪怕有天大的错误，女朋友都会原谅你的。何况你看着也犯不出什么大错。”
程青晗想起这一幕，都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想，他没有一个等着发落他的女朋友，倒是有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男朋友”。
方臣不会审判他，可是如果他今晚他没有赶来，他一生都会审判自己。
程青晗伸出手，轻轻在门上敲击了几下。
上个星期，方臣就帮他在这片住宅区做了资料登记，并且给了他一张通行证，所以他才能这样畅通无阻地出现在这里。
他对方臣说：“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外，但你家太高了，我敲不了窗户，我只能敲门了。”
他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又好笑又有点鼻酸。
他抬起手，又稍重一点扣了扣房门，咚咚咚的三声，清晰地顺着手机传入了方臣的耳朵里。
“你听见了吗，方臣，你愿意给我开门吗？”
方臣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一时间甚至做不出回复，下意识侧脸看了一眼窗外，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么冷的夜晚，程青晗得多么匆忙才把自己急得这么喘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下了床，握着手机去了客厅。
而他刚一踏入客厅，就听见玄关处，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这次不再只是从手机里传过来，是就在他面前，这声音像是怕在这深夜里惊扰了谁，有点胆怯，又有点急促，却又一点没有停过。
“你……”
方臣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音节。
他身上松松垮垮披着睡袍，黑色的浴袍自然地垂落，露出漂亮的肌肉线条，他的身材高大，手臂结实有力，轮廓也远比年少时候深邃。
他身体的每一处都在昭示他如今是个强悍有力的成年人。
可他望着那一扇黑色的门，听着门口传来的急切，却又不算沉重的敲门声，他的眼神却像是在一瞬间变回了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人。
方臣眨了眨眼想起了他那一场十八岁的生日宴，他的成年礼多么隆重，盛大，来了多少有头有脸的宾客，对他却根本都不重要。
他一路借着月光，踩着满地的积雪，怀抱着一个小小的蛋糕，潜入了程青晗家的院门，像一个最为不安分的盗贼，轻轻扣响了程青晗的窗户。
当程青晗睡眼朦胧地被吵醒，一脸惊吓拉开了窗帘，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
他也露出了盗贼般的得意笑容，去后吻住了程青晗的嘴唇。
那一分，那一秒，爱人的体温，颤抖的睫毛还有羞怯的嘴唇，胜过世界千言万语，万千奇珍。
而现在，方臣缓缓地往门口走去，他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像是一部老旧电影里的慢动作。
而后，门开了，他看见了26岁的程青晗。
廊灯下，程青晗还维持着敲门的动作，他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大衣，衬得他格外高挑，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他现在还有点气喘吁吁，那张雪白的脸上带着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头发微微湿润，比平时更加漆黑，贴在了脸颊上，看见他就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
方臣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外面下雪了，而这些碎雪落在了程青晗的肩上，发上，又慢慢地融化了。
“生日快乐。”
程青晗一看见他，就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
可是说完，程青晗似乎又想起自己的迟到，变得有些局促，下意识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解释道：“我，我不知道有没有打扰你，我的飞机又突然起飞了，所以虽然晚了一点，但我还是赶了过来……”
而程青晗说完这句话，就被方臣抱进了怀里。
站在空无一人，寂寂无声的走廊里，方臣用力地抱住了程青晗，像同时拥抱住程青晗的26岁与19岁。
他想起多年前，父母望着他的无奈眼神，想起他母亲低沉且柔缓地告诉他，去爱一个并非命中注定的人也没有那么难。
爱是什么，爱可以是一见钟情，也可以是日久升温，像他父母这样，成婚的时候剑拔弩张，在时间的冲刷下，却也滋生出了爱意。
这样又有什么不好？
可他偏偏做不到。
方臣环抱住怀里这个人，将头埋在了程青晗的肩上。
他想，他真的做不到。
他也想过要不要去选另一条路，不要自我折磨，世界上除了程青晗还有几十亿的人口，到底多傻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可是刚刚推开门，程青晗望向他的那一刻，世界都在程青晗那一眼中天旋地转。
这世界上有千万人，有无数优秀的，温柔的人，但他们都不是程青晗。
他年少爱过的那个人，狠心抛弃却又踌躇着回头挽留他的那个人，直到现在，也可以轻而易举牵动他所有思绪。
“你晚来了好久。”方臣轻声说道。
程青晗的手臂环住了方臣的背，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刻感受到了莫大的心酸，却又好像不是自己的。
“嗯，对不起，是我没安排好，谢天谢地航班还是起飞了，”他慢慢搂紧了方臣，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轻声说了一句，“但是刚刚我来你家的时候，进门之前，雪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