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自我厌弃

问心有愧

程青晗说完后,阳台上短暂的陷入了死寂,他像是承受不住一样仰起脸,嘴唇死死咬住,下颌却湿漉漉一片。

他如今二十六岁了,再回头看,他当年真是愚蠢又自负,他甚至没有问问方臣一个人的意见,就自己做了决定。

可他又分明知道,如果他当初询问了方臣,那方臣的回答也只有一个,就是绝对不会与他分开。

所以他想,这件事只能由他来决断,因为他比方臣更懂世界的残酷。

“我在看见那个报道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非常恍惚,你来找我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脸还是不敢相信,你怎么会是这样金尊玉贵的一个小少爷,你又凭什么会爱上我,在你的生活里有的是与你门当户对,更为理解你的人,为什么你偏偏会与我相遇?”程青晗声音沙哑地说道,“所以那个时候我也对你产生了质疑,质疑过你对我的爱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像电影里一样,高高在上的豪门少爷对另一个世界的人偶然产生了新鲜感,滋生出了浅薄的爱意,又在年少的冲动下误以为是爱情。”

程青晗想,那时候就是如此的惊惶不安。

在巨大的差距面前,所有的爱意与信任都显得如此脆弱,现实的基石根本无处安放,只是一捧碎沙。

他凭什么相信方臣会冒着失去一切荣华的风险与自己在一起,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值得方臣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

他说:“我如今再想起来,那时候是我的自卑与不安,对自身产生的强烈怀疑摧毁了一切,可是我当时身在局中,自己根本看不清楚。我还是照常上课下课,可是心里总像被一块石头压得喘不过气。而也就是我启程去国外交换的时候,我身边接连有两对情侣分手了,都是男生跟女生,在学校爱得情深似海,毕业后却没有敌过家庭的差距。我平时根本不关心这种感情问题,可是那时候我路过教学楼,听见学姐跟其中一对的女生打电话,听见那边歇斯底里的哭嚎,我只觉得那就是未来的我,总有一天,我也会哭得这么绝望,会输给现实还要咬牙站起来,装作自己一切都好。”

“那太难看了,不如早一点结束,由我来结束。”

方臣听见了程青晗的吸气声,讲到这里,程青晗身上的痛苦几乎具象化了,像一片云雾一样笼罩了整个公寓。

因为他们都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程青晗向他提出分手,用一通简单的跨国电话,而他千里迢迢从国内分过来,恳求,哀求,几乎要向程青晗下跪,也没能换来程青晗的慈悲。

而在这之后,就是近乎六年的分隔,他们彼此音信全无,两地煎熬。

程青晗凝视着窗台上的花瓶里,里面的黄玫瑰娇艳欲滴,灿烂的黄色极具有生命力。

可是黄玫瑰的花语是——请原谅我。

他这阵子只往家里买黄玫瑰,可他又心知肚明,他哪有所谓被原谅的余地。

他说:“……方臣,其实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清高又自负,年少的时候就更是如此,把自己的尊严与颜面看得比任何事情都要重。正是因为我出身清贫,因为我奶奶从小教我做人要有体面有根骨,不要让自己落到卑微的境地,我才愈发的在意自己会不会狼狈又可怜。我不想要等到你厌倦我,等到你被现实打压过后才来放弃我,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只是一件被你随手丢弃的器物,是你年少时候的荒唐。”

“所以我先对你提了分手。在给你打那一通分手电话之前,我甚至坐在公寓里自我剖析了一夜,自以为成熟冷静,我觉得我还没有很爱你。在我十九岁,即将进入二十岁的年纪与你分手,一切都还来得及,趁我还放得下你,趁你也还放得下我,就这样一刀两断对我们都好,也许当下会痛苦,可是时间总会治愈一切。我们总有一天会忘记彼此。”

他的视线从黄玫瑰上面移开,又落在了方臣身上,他们四目相对,手也交握在一起,可是程青晗却还觉得自己被困在了六年前那个冰冷的冬夜里。

他连骨头都在发冷,冷得他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血肉,看看自己的血还是不是温热的。

他对着方臣笑,自我嘲讽,又像是自我厌弃,他说:“我当时也真的以为我可以放下你。我也以为,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就三年,总有一天我会看见你的脸也只是怅然若失,随后释然走过。”

“我就是这样一个坏人,如果我做到了,我就真的会成功地抛弃你,再也不回头。”

可他偏偏没做到。

这句话程青晗没有说出来,他长睫微垂,侧脸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玉被精雕细琢成了美人模样,鼻尖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眼皮就更是薄薄的一层,红得像白玉沁入了桃花。

方臣摩挲着程青晗的指尖,他听得出来程青晗的意思,程青晗将自己说得冷血无情,说得愚蠢轻狂,就为了自己的体面与尊严,就抛弃了年少时候发过誓的爱人。

可程青晗的心情,怎么会是这寥寥几语可以概括的?

他听见程青晗轻轻说:“方臣,其实你眼光真的不好,你怎么会爱上我这样不坚定的人。”

方臣听得出程青晗对自我的厌恶,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自从重逢以来,他有许多话想跟程青晗说,可是千言万语里,他最想告诉程青晗的那一句是——

“学长,你当年也才十九岁。”

已经迈入二十六岁的程青晗,在经历了多年的折磨后,当然可以站在冷静的角度,对过去的自己全盘否定。

可是当年十九岁的程青晗,只是一个刚刚进入大学的学生,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背负着家庭的责任,对自己的未来茫然无措,像一株脆弱的柳枝,随便就可以被折断。

方臣轻声道:“我不能说我没有恨过你,但是谁可以去苛求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人?他确实不够成熟,不够聪明,不够坚定。可他才十九岁,他一无所有,只有相依为命的家人和虚无缥缈的未来,甚至没有一份工作可以作为依靠。他当然别无选择。”

方臣也是花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件事。

或者说,其实他早就懂了,只是这些年他太痛了,痛得他不愿意去体恤程青晗一分一毫。

唯有程青晗回到他身边,他躁动痛苦的灵魂得到了安抚,他才找回了那一点理智与仁慈之心。

方臣轻抚过程青晗的眉眼,眼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心疼与痛苦,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程青晗过得一点都不好。

他说:“学长,你当年才多大?你一个人面对了这么多事情,刚刚知道了我的家世,就被自己最亲的奶奶要求与我分开,又得知了自己的长辈与我父亲的恩怨,如果我是你,也不会做得比你更好了。”

程青晗听着方臣的话,本来有些恍惚,可是当他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却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方臣,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一瞬间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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