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由他承担

问心有愧

程青晗好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他第一反应是否认,下意识想要掩盖过去,甚至有点想要装模作样地反问方臣在说什么,什么上一代的恩怨?他的奶奶从头至尾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可是对上方臣视线的那一刻,他就停止了这个愚蠢天真的想法。

方臣知道了……

这句话在程青晗脑海里盘旋,让他像溺水了一样喘不上气,手指不自觉地动弹了一下,像是痉挛。

方臣为什么会知道?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本来就不够清醒,此时更像是一盘散沙,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理智。

方臣却神色冷静,好像他刚刚只是说了最轻描淡写的一句。

他停顿了片刻,将程青晗慌张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当然知道程青晗保守着怎样的秘密,但他知道这个秘密的时期也不算早,起码在与程青晗重逢之前,他是不知道的。

他将手覆上了程青晗的手,他低声问:“你不是要与我坦白吗,程青晗,你不是要把当年的一切都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这么坚决放下了我,为什么你真的认为我们走不到最后,那最关键的一个地方,你为什么没有说?”

程青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下意识要解释,可是却又发不出声音。

他直到这一刻都带着一丝说不上是侥幸还是犹豫,他不知道方臣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又应该与方臣交代多少?

而方臣静静地等了他一会儿,看程青晗依旧流露出迷茫无措的神色,他选择了先动手。

他将手伸进了口袋,拿出了一个古铜色的怀表,这个怀表一看就有年头了,却又保存得极好,只是在表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方臣只停顿了一秒,就将这个怀表打开了,古铜色的表盖掀开,里面的表盘也是可以打开的,而在表盘之后,嵌着一张年代久远的合照,一个穿着茜色长裙的女生坐在秋千上,她生得实在漂亮,眉眼却温婉,一只细白的手攀着秋千的绳子,笑得有点腼腆。

而在她旁边,站着与她年纪相仿的英俊男生,正含笑低头看着她,与她说话。

程青晗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只觉得心底轰然一声,像是有一道城墙彻底倒塌了,露出了后面他好不容易掩藏起来的秘密。

方臣果真是都知道了。

他恍恍惚惚地想道,而在下一秒,他就听见方臣问他——

“这照片你觉得眼熟吗,照片上的女生,你应该非常熟悉,她是我父亲的初恋,跟我父亲走过许多春夏秋冬,我父亲为了她想过私奔,被家里打断了腿也要在一起,可是最后却没能抵抗过世俗的压力,还是与她分开了,与我母亲结了婚。此后的很多年,我父亲都没能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一开始是家里控制着不让,而后来是怕物是人非不敢联系。直到很多年后,我父亲才知道,她去世了。”

“在与我分开后没有几年,她就因病去世了,一直到死,她都没能再与我父亲见上一面。”

方臣轻声这段往事,脑海里出现的是他父亲那一天怅然若失,却又无可奈何笑了一声的表情。

追忆又如何,惋惜又如何,日子总是一天天朝前过的。

他父亲错过了柳玉笙就是错过了,一切都再难回头。

所以他才不要像他父亲,也不要像他母亲,人生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如果”的结局,他要紧紧将程青晗握在手中。

他摩挲着程青晗的手指,吐字清晰:“我一直知道我父亲的这个初恋,叫柳玉笙。可我当年太愚钝了,对你母亲的印象也不深,你明明告诉过我,你母亲叫柳含笙,我竟然没有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到一起。”

程青晗闭上了眼,攥着方臣的手却不自觉用力。

柳玉笙,柳含笙。

他只在十八九岁的时候,偶然跟方臣提过一次他母亲叫什么,方臣当然不会留下太深的印象。

谁能想到呢,天底下居然有这么荒诞的事情,他去世多年的姨母,比他母亲更早离开世间,甚至没能撑过二十五岁的姨母,居然与方臣的父亲有过这样的纠葛与情深,又最后败给了现实。

直到今天,程青晗也能想起奶奶拿出旧照片,让他看清自己的姨母,他那一瞬间的震惊与惶恐。

他也记得奶奶问他那一句:“你凭什么觉得玉笙跟方臣的父亲没有好结局,你跟他就能有?你们甚至是两个男人,你们也不像玉笙与方正怀一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凭什么觉得你们两个小年轻能扛到最后?”

程青晗睁开了眼,他的视线重新落在怀表上,那张旧照片里,他年轻的姨母才十八岁,与他刚认识方臣的时候一个年纪,笑靥如花,腼腆又温柔,眼神里全是少女的天真与幸福。

她怎么会想到与身旁的方正怀,最后会落得一个死生不复相见的结局?

即使到今天,即使他与方臣已经算得上重修旧好,程青晗看着柳玉笙,除开对亲人的不忍,仍旧有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低声问方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当年……我跟你分手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吗 ?”

方臣轻嗤一声:“怎么可能,如果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还能分得了手?”

他将这枚怀表放在了程青晗的膝盖上,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我把你的照片给我爸看了,我爸一眼就觉得你长得太眼熟了,太像柳玉笙了。所以他起了疑,盘问我关于你的身世,又问你的父母是谁。我那里本来就有你的资料,你母亲的照片一放到他面前,旁边是柳含笙这个名字,他当然是立刻就知道了你是谁。”

“所以我前两天问了程霜意,我问霜意当年你跟我分手,家里有没有什么异样。霜意不像你,她虽然当时年纪小记性却很好,对我也很坦诚。她说你跟奶奶有过好几次争执,当时家里气氛很紧张,奶奶甚至住院了,她睡觉的时候隐约听见过妈妈和姨母的名字,只是没听清。再后来,我就不再出现在你们家里,她长大后逐渐明白我们两个是分手了。”

方臣叹了口气:“程青晗,所有的信息一串,这事情根本没有这么难猜。你为什么这么坚决要跟我分手,为什么连一点余地都没有留给我,是因为害怕我们重走我父亲和你姨母的老路对吗?

程青晗的声音被哽在了喉咙里。

他不是没注意到方臣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为什么方臣会给父亲看他的照片?

可是此刻面对方臣的询问,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更无法去关心别的事。

他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紧,直到此刻他都会有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仿佛他与方臣在一起就是违背了当时对奶奶的誓言,可是隔了许久,他还是强迫自己,轻轻点了下头。

“我不是觉得我们会走你父亲跟我姨母的老路,我是觉得,我们的结局也许还不如他们。”程青晗松开嘴唇,眼神恍惚,他像是盯着方臣,视线却又像是飘回了更远的地方。

“方臣,你父亲跟我姨母年幼就相识,曾经也算是门当户对,我听我奶奶说当时两家还是邻居,家里甚至默许了他们两个人的交往,谁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的开局难道不比我们好吗?可是偏偏后来柳家落魄了,方家就改了脸色,严厉禁止你父亲跟我姨母来往。你父亲也许确实是抗争过,为了跟我姨母长相厮守而努力过,可是最后他成功了吗?”

程青晗说到这里只觉得心口像在滴血,实际上就算到现在,他与方臣之间的天堑依旧没有消失。

将近三十年前,柳玉笙与方正怀面对的问题,放在他们身上依旧没有消失。

他声音很虚:“我不知道你父亲跟你讲的版本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的结局是,方家棒打鸳鸯,你父亲一开始还在抗争,甚至为了我姨母绝食,可是到最后却还是托人给我姨母写了一封诀别信,要我姨母远走他乡忘记他。而后方家给了我姨母和外公外婆一笔钱,要他们搬家离开。当时柳家本来就落魄了,自然很难拒绝,所以我姨母就这样被带走了。可是自从搬家的那一年起,我姨母身体就不好,而后来知道你父亲结婚的消息,就更是一蹶不振,隔了两年,她就因病去世了,去世之前她有试图联系你父亲,给你父亲写信,但是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回复。最后她还是没能见上你父亲一面。”

程青晗说完这个结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妈妈就这么一个妹妹,我很小的时候其实听过关于姨母的事情,我母亲一提起她就流眼泪,说她心思太重,何必为了这么一段感情而辜负自己。”

“我不知道我奶奶是怎么发现我跟你感情的,我只记得那天她突然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在跟你恋爱,我都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解释,她就劈头盖脸地跟我讲了方家与我姨母的渊源。”

“她跟我说,如果有谁该为姨母的病逝负责,那方家属实该排第一,某种意义上,方家甚至能算得上我们家的仇人了。我妈妈这么爱惜这个妹妹,因为这个妹妹肝肠寸断,如果她还活着,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了,我妈妈得有多心痛?她已经赔进去一个妹妹,难道还要再赔上一个儿子吗?”

程青晗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似哭似笑。

他奶奶这句话难道不对吗,是对的。

就因为是对的,所以他当年茫然无措难以反驳,只觉得心如死灰。

程青晗看看那张怀表里的照片,又看看方臣,他流着泪轻轻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胸中涌起的这股怅然是什么。

如今的方臣确实意气风发,沉稳持重,可他其实还是很难想象如果他跟方臣走下去了,面对方家的为难,方臣会变成什么样?

“我当时确实一下子就崩溃了,我奶奶本来身体不好,她血压本来就有问题,因为你跟我的事情,她受了刺激甚至住院了,但在医院里她握着我的手,她这么大年纪了,手上扎着针求我……”程青晗的声音不自觉发抖,难以从当年那一幕走出来,他这样回避不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方臣,也并非全是为了考虑方臣的心情,也有他自己不愿意面对的成分,他明明在奶奶的病床前发过誓的,可他却还是反悔了,“她说谁都可以,我哪怕真的要与一个男孩子在一起……可是那个人不能是你。因为她知道方家这种豪门是什么样的手段,她说……方正怀当年也许有过一腔热血,可是他当年既然低了头,这么多年过去只怕也早变成了维护家族的刽子手。她不能看着我落到跟姨母一样的结局。”

“所以是谁都好,不能是你。她让我去跟一个知书达理,家庭普通的人在一起,是男是女都可以,与我互相扶持到老,就跟我爸妈一样。”

程青晗轻轻吸了一口气,注视着方臣,他看见方臣的眉头越皱越紧,望着他欲言又止。

他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不是没有抗争过,我当时与奶奶僵持了一个月,直到她进了医院,而那个时候我在医院里陪着她,电视上正好在放新闻,我看见你们方氏集团又拿下了一块地皮准备兴建度假村。”

“我那时候突然很茫然,我在想就算你与我在一起又能得到什么呢,得到一段虚无缥缈的爱吗?你在方家锦衣玉食,拥有大好前程,跟我在一起却只会灰头土脸,在城市里挣扎着工作,讨生活,做种种你以前不屑一顾的事情。我想要你变成这样吗?我不想,我只想你永远意气风发,不知道人间疾苦。我想当年我姨母为什么还是搬家远走了,是不是也跟我一样不忍心,不忍心方正怀落得这样的境地,所以她才这样顺从?”

“我不知道我姨母到底是怎样想的。但是等我奶奶醒过来,求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之后,我答应了。我在她病床前发誓,说我会跟你一刀两断,再也不做美梦要与你长相厮守。”

“可我没有做到。”

“答应了她的事情,让她不要担心的事情,我一桩都没有做到,”

程青晗注视着方臣的眼睛,在这安静的夜色中,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想起他奶奶握着他的那双冰冷的手,还有滴在他手上的眼泪,他就觉得魂魄都被撕开了一角。

他不仅算不得一个好的爱人,连一个省心的孙辈都不是,也不知道九泉之下,看见他这副难堪的样子,奶奶会不会痛苦地叹气。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方臣抱进了怀里,抱得很紧,用力到他都有点觉得骨头在痛。

“如果奶奶要怪就怪我好了,当年就是我追的你,是我引诱你,是我害你犯下所有的错,”方臣吻着程青晗的发顶,声音坚定,“如果你发过的誓要承担任何罪责,那都该应在我身上,是我该去跪在她坟前,求她原谅。”

程青晗靠在方臣的怀里,攥紧了方臣的衣服,片刻后,却像受伤的动物一样发出哽咽,哭得几近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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