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路却越来越难走。远处,雪山如玉龙盘卧,白茫茫的一片。两侧雾凇成林, 悬着一根根银条, 如同误入雪白的珊瑚丛。
禇蓝桉身披氅衣, 怀里抱着手炉, 丝毫不觉外面的严寒。即便如此, 李槐薇还总是担心她着凉。
天冷路滑,要看到了日暮, 不好继续赶路。大队人马就近投宿,附近有人烟的地方只有龙云郡。
原本是打算在当地驿馆借住两宿, 不承想打听了才知,上任驿丞卸职返乡, 新任驿丞尚未到任。驿馆大门紧锁, 无人打理,已成了荒园。
不得已, 侍卫找到当地的房牙子,临时租住两晚。房牙子是个中年男人,本是做些小买卖, 身兼数职, 还负责当地的屋舍租赁。
他见禇蓝桉等人非一般人家, 两撇小胡子笑的都翘起来了。他所推荐的房子位于龙云郡以东, 地理位置极佳。
房牙子讲的天花乱坠,可到了地方才知真貌。屋舍确如他所言,宽敞明亮, 虽不至于是大户人家,到底得家底殷实才能住的上。只是似乎长久无人打理, 门前的荒草都长了半人高,门窗桌子全是厚厚的灰尘。
翩月带着底下人收拾许久才勉强能住。要不说房牙子的嘴,骗人的鬼,半点也没冤枉他们。
安置妥当后,禇蓝桉仔细闻了闻屋子里的味道,有股霉味儿,估计也是年久失修的结果。
“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槐薇探上她的额头,关切道。
自她受伤次日便起了高热,灌下去一堆药才算降温,可把李槐薇担心坏了。
禇蓝桉笑意盈盈,拉下她的手放在掌心握着。
“我很好,殿下不用担心。”
她现在不仅伤口不疼,胃口更是好的很,能吃下一头牛。
“这里环境不佳,咱们凑合一宿,明日就启程。”
禇蓝桉仍旧笑望着她,“好,都听殿下的。”
李槐薇被她看得无所适从,目光躲闪,脸颊发热,慢慢浮现红晕。也不知到底是谁病了。
她想抽回手,却被禇蓝桉握得紧。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她终于能确定这不是梦境。
李槐薇睡前总喜欢看会儿书,即使出门在外,这习惯依然保留着。
微弱的烛光映着倩影,禇蓝桉在榻上等半天了,见她仍沉浸书海,而夜已深沉。
“殿下,该安寝了。”
李槐薇抬眸,方觉时辰已晚,忙放下书册,走向禇蓝桉。
她拍拍空着的一侧,“殿下快上来,我都帮殿下把床暖好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槐薇顿时面染桃红,连同耳根都红透了。
这句话暧昧不明,深感歧义。某人却大大方方的讲出来,还一脸正气。
李槐薇钻进被子,被窝里果然暖和极了。下一刻,禇蓝桉主动缠上来,环住她的腰,脑袋埋进她的颈窝。
相认之后,无论禇蓝桉如何亲近,李槐薇都不会推拒,甚至她能感觉到对方很喜欢她这样做。久而久之,禇蓝桉变得有恃无恐,逮着机会就要抱着。
温热的气息倾洒颈间,李槐薇心跳愈发快了,胸口起伏不定。
“不是说要安寝?”
“对呀,我抱着殿下安寝。”
禇蓝桉理所当然道。
李槐薇深吸一口气,拿她没办法,就这么被她缠着睡下。
原以为是个平静的夜晚,没想到三更天时,李槐薇被梦魇缠身,幸得禇蓝桉及时将她唤醒。
“殿下怎么了?做噩梦了?”
禇蓝桉当即下床点灯,待转身一瞧,李槐薇满头大汗,花容失色,显然受到了惊吓。
“殿下。”
她忽而正色,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李槐薇身边,倾身将其抱住。
“没事了,都是梦。”
李槐薇平复心绪,抓住她的胳膊,惊魂未定。
“这屋子里闹鬼。”
“鬼?”
禇蓝桉从前是唯物主义者,不怎么相信鬼神之说,可从她穿越后,信念就不怎么坚定了。
“对,男鬼,青面獠牙,浑身是血,从床底下爬出来……”
闻言,禇蓝桉倒吸一口凉气,视线下移,盯住床下。
不会真的有死/人吧?
她壮着胆子往床底望去,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禇蓝桉松口气,可又没完全放心。她检查过房间里所有摆设,并无其他异常,仅仅是在角落里发现一盒被遗落的胭脂,因陈旧而变色。
李槐薇接过胭脂盒仔细分辨,约莫是时间太久了,辨不出异常。
她们住进来时,翩月带人打扫过了,擦去原来的痕迹,换上新的被褥。单看原主人的房间陈设,简洁明了,腹有诗书气,不像是会热衷胭脂的人。
“胭脂也可能是别人的,或者心里曾住了两个人。”
李槐薇猜测道,“备不住是一对夫妻。”
禇蓝桉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很有可能,这里以前住着一户富贵人家,因为某种原因搬走了,或者是人不在了。
天色已蒙蒙亮,等不到出太阳,李槐薇当即叫来飞鸢,命她带人挨间屋子搜,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禇蓝桉心里直敲小鼓,既希望搜出什么,又不希望搜出什么。若是证实确有死尸,虽印证二人猜测,可她们运气也太背了。
院落不大,仅分前后院,侍卫们统一搜过,并未找到任何尸体迹象。
难道是她们多想了?
禇蓝桉四处张望,蓦然间,视线落在后院一棵柿子树前。按理说,这个月份的柿子树已经开始凋落,但眼前的这棵树仍旧秋意满满,与周遭的气候格格不入。
她跑去树下,原地蹦跶两圈。
“你做什么呢?”
李槐薇随她过来,不解道。
禇蓝桉抬头,指着树下泥土。
“把这里挖开瞧瞧。”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行动,皆在等候公主殿下的命令。
李槐薇立时下令,侍卫们一拥而上,在大树下奋力挖土。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大叫一声。
“有东西!”
紧接着,泥土中隐藏的白骨重现世人面前。
禇蓝桉心想,还真叫她蒙对了。
侍卫们在柿子树下挖出一整具白骨,骨头被腐蚀发黑,触目惊心。
禇蓝桉倒退两步,挡住李槐薇的视线。
画面并不美观,还是别让殿下瞧见。
当天,侍卫紧赶慢赶,抵达当地衙门报案。曹郡守第一时间赶来,衙役们瞬间封锁现场,另责仵作验尸。
由于时间久远,仵作能得出的线索有限,但起码能确定死者为男性,年龄在三十岁到四十之间,死亡时间大于一年。骨头无外伤,经查验,怀疑是中毒身亡。
这里是没法住了,禇蓝桉等人即刻动身,改道曹府。与此同时,曹郡守派人传房牙子问话。房牙子所知也有限,不过还是给出了以前房主的重要消息。
这里以前住着一户姓韩的富贵人家,韩老爷在外经商,识人无数,后院有一正室夫人,另纳三房妾室。
韩府原本极为兴盛,连曹郡守都记得这户人家。可自两年前,韩老爷外出做生意,带回来第四房小妾,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直至后来暴毙而亡,韩夫人解散韩府,带着儿女搬走了,这屋子也就转到了房牙子这。
明知道是凶宅,还敢租给别人,隐瞒实情,真黑呀。
禇蓝桉剥着橘子,忍不住腹诽。
曹郡守忙于查案,走街串巷寻找韩夫人以及其他妾室的下落,只是苦无音信。
“殿下,吃橘子。”
她掰开一瓣橘子,直接喂给李槐薇。
“压压惊。”
“让曹郡守去查吧,翩月她们去买东西了,待会儿我为殿下做桌好吃的。”
李槐薇早已平静,顾着她的伤,不肯让她下厨。
“让翩月她们去做就好,你不要乱动。”
“我好着呢。”
禇蓝桉犹豫片刻,妥协道,“那我只做两道菜,总可以吧。”
知道她闲不住,李槐薇没有再阻拦,而是反过来剥橘子喂她吃。
“你不用总记挂照顾我,也要照顾好你自己。”
禇蓝桉被喂得脸颊圆鼓鼓的,没空开口回话,只得眨眼点头。
李槐薇见状,扑哧一笑,又往她嘴里塞瓣橘子,直到禇蓝桉含泪摇头才肯罢休。
这功夫,翩月等人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瞧见某个不苟言笑的人正跟在翩月身后,任劳任怨的听从指挥,禇蓝桉不禁挑了下眉。
飞鸢与她的视线对上,从容不迫的点了下头。
“驸马说今日必须大吃一顿,还有要去霉运。”
翩月埋首嘀咕着,“找的碎银子好沉啊,奴婢就都给阿鸢拿着了。”
禇蓝桉饶有兴致的打量飞鸢。
嗯,阿鸢。
飞鸢将碎银拿出来,不慎掉落一个银锭子。银锭咕噜噜滚落禇蓝桉脚边,她拾起来放在手里掂掂,沉的像铁疙瘩。
谁知,李槐薇突然夺走银锭子,拧眉端详,旋即重重的放在桌上。
“飞鸢,把它砸开。”
其他人俱是一愣,飞鸢依言照做,只是不需要砸,竟徒手捏掉一块。
禇蓝桉大为震惊,这银锭里头居然是铁疙瘩。
翩月看傻了,掏出随身携带的金锭。飞鸢以同样的法子捏开,里头果然也是被掉了包,甚至找回来的铜钱都是假的。
她们被骗子摆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