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出版社约好的面试时间在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时安然特意前一晚早睡,又订了早上八点的闹钟,还选好了第二天面试要穿的衣服。
自从辞职回来以后,时安然对自己的着装就没有什么讲究了,经常就是抓到那件套那件,就算是黄沁跟他时常叮嘱要看天气预报,他偶尔也会出现穿多穿少的情况。
他穿好衬衫长裤后从卧室里出来,整个屋子静悄悄的,不知道赵临川是没起床还是先去银霞了。
他走到赵临川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一点动静,又贴着门面叫了赵临川的名字,仍然没有得到应答。
那应该就不是没起床,他心想,赵临川一早去银霞也是常有的事情。
时安然把衬衫袖口解开,然后将袖子一边挽起来,一边往卫生间走去。t摁下把手,把卫生间的门用力往里面一推,忽然间,他感觉到一股氤氲的热气向自己袭来,时安然心叫不好,想把卫生间的门重新拉回来,可此时已经是门户大敞,偏偏赵临川又一丝不挂地从淋浴间里走出来。
时安然只见过赵临川不穿上衣,此时眼睛不知道往哪看,猛地转过头去,喊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不在家!”
赵临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脑后,扯了一条浴巾围在腰间,从浴室里走到时安然的身后。时安然仍然背对着他,赵临川的目光从他乌黑的后脑勺流连到腰间,洁白的衬衫布料扎进长裤里,显现出那一截窄腰,时安然平时很少这么穿。
“你穿这身很好看。”赵临川的语气很认真,时安然听到他说话后又默默转过来,瞥见赵临川腰间那条浴巾,视线只能向上移动。刚刚虽然只是看了一眼,但他的确是什么都看清楚了,那幅影像在脑海里简直是挥之不去了。
但是此刻赵临川却是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而时安然则像是那个什么都没穿的人。
“今天去面试,想穿得正式一点。”时安然回道,“你能先去穿个衣服吗?”
赵临川低头笑道:“你不好意思了?”
时安然感觉赵临川简直是无理取闹,说道:“你有裸体和人聊天的癖好吗?”
赵临川不忍心再逗时安然,昨天刚拐回家的猫还是要小心呵护,不然一不留神自己跑出去了怎么是好。
于是他回卧室换衣服,去之前还和时安然说早饭已经做好了,盖在锅里面,一会他去送时安然。
赵临川一走,时安然去厨房里把早餐拿出来,赵临川做的早饭一向是中西合璧的,有皮蛋瘦肉粥,也有烤得焦脆的培根芝士吐司。
时安然坐在餐桌边上,赵临川也从房间里出来了。两人就着晨光一同用完早饭,时安然表面上跟个没事人似的,实际上心乱如麻,他发觉自己开始贪恋赵临川对自己的好,甚至萌生了想要独占的想法。
一顿早饭的功夫,时安然清清楚楚想明白了,自己是喜欢赵临川的。
可是赵临川呢?时安然并不确定,他似乎总是那么游刃有余,一个能支撑起一座酒楼的年轻人,对任何事情都有着极强的控制和把握,更何况,他并不清楚赵临川是不是喜欢男人。
“紧张吗?”赵临川碰了碰时安然的手臂,“感觉你兴致不高,要是不舒服咱们今天就不去了。”
“啊,没事。”时安然缓过神来,握紧公文包,坐在副驾驶位置上。
“安全带都忘了,”赵临川俯身越过总控台,从时安然耳边扯过一截安全带,两人一瞬间离得很近,时安然全身汗毛直竖,又闻见赵临川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到了地方记得给我发消息,结束后也是,我再来接你。今天不能在楼下等你了,老陈说进了一批货,我得亲自去看看。”
“你去忙吧,我可以的,不成就当脱敏治疗了,医生说我应该多和社会建立联系的。”时安然察觉到赵临川竟然有点紧张,忙安慰道。
赵临川还是有点担心,像是送孩子第一次去幼儿园的父母:“毕竟你前天还...”
“那你给我点力量吧。”时安然鼓足勇气说。
“力量?”
“嗯,就像以前上学的时候,朋友们要去考试要去比赛那样,给我加油打气吧。”
赵临川看着时安然没有说话,他琥珀色的眼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时安然以为赵临川嫌自己幼稚,怯怯地说道:“算了你开车吧。”
话音未落,赵临川握住时安然的手腕,将人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拉。
“赵临川...”时安然显然被吓了一跳,喊着赵临川的名字。可是下一秒他完完全全闭嘴了,赵临川越过总控台俯身抱住时安然,一双手掌各自摁着时安然的肩胛骨和脊椎,时安然甚至不敢呼吸,在赵临川的怀里一动不动。他半张脸贴在赵临川的肩膀上,而赵临川的下巴搁在时安然的肩窝里。
这根本不是普通朋友之间加油打气的拥抱,车内的氛围呈现出一种暧昧的,旖旎的姿态,将两人紧紧裹住。赵临川贴着时安然半边冰凉的脸蛋,抚摸着他的头发,在时安然的耳边说道:“一定要顾及自己的身体,任何东西的意义都不及你,知道吗?”
紧攥着的双手从胸前挪出来,时安然回抱住赵临川,拍拍他的后背,很乖地回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我面试完就给你打电话。”
然后,时安然别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提醒道:“那个,我面试定在十点...”
赵临川这才给他松开,重新坐回驾驶座上,打着火从车库里倒出车来。出版社公司离赵临川的小区不是很远,总共就十几分钟的路程,在刚刚那个拥抱之后,两人又陷入了不咸不淡的聊天中。
这些天城里的温度更低了,时安然本来想摇下窗户,被一阵寒风逼仄,忙把玻璃窗重新关上。
“时间过得好快,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还在夏天。”时安然说。
“嗯,过几天都要交暖气费了,连秋天都要结束了。”
几句闲谈之后,赵临川的车停在路边,他给时安然解开安全带,刚准备开口就被打断。
“等会,”时安然伸手捂住赵临川的下半张脸,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不要再重复啦,我都27了,我有分寸的。”
赵临川心想27怎么了,我上大学的时候你还在准备小升初。
最后他终究也没说什么,把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拿下来,轻轻晃了晃,道:“结束后给我打电话。”
“好。”时安然从车上下来,对赵临川挥挥手,示意自己进去了。
时安然站在大楼一层的落地玻璃窗前目送赵临川的车子驶远,而后在大厅的沙发坐下。离真正面试还有半个小时,时安然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简历和证明材料重新看了一遍,却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懈力起来。图书编辑他在上大学的实习阶段做过,对此有一些了解,时常需要和一些作家打交道,以时安然现在的身体状况,他没有信心能够完成这份工作。
鬓角渗出汗水,他捏着薄薄一张A4纸僵坐在原地,大厅里是川流不息的上班族,每个人神色一致,穿着差不多样式的衣服,在电梯口掏出工牌打卡。等再缓过神来已经是十一点二十,手机屏幕上除了赵临川发来的消息,还有几个未接来电。时安然回拨了过去,对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请问是时先生吗?”
“我是。”
“时先生您好,我们是出版社的,今天上午十点有图书编辑岗的面试,您之前向我们投递过简历,请问您还有意愿吗?”
时安然屏住呼吸没有说话,良久,他才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不去了。”说罢,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塑封袋掉在地上,他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赵临川会对自己失望吗?时安然的大脑控制不住地想象,明明是自己提出来要找份工作,现在却又临场退缩。可是今天赵临川说的那些话以及在车上的那个拥抱又让时安然迷糊起来,难道赵临川也喜欢自己吗?
他像饿了许久的难民吃到第一口食物,却不敢再往下细想这里面是否有毒,时安然就算再迟钝也该知道,赵临川对待他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想到这里,时安然叹了口气,收拾好公文包后起身离开大楼,在路边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时安然给赵临川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立刻接通了。
“赵临川,”时安然喊他的名字,“你能来接我吗?”
电话那头赵临川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还顺利吗?”
时安然不想骗他,于是说道:“车停在公交站旁边好不好,我没有力气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另一边停滞了几秒,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时安然以为是信号不好,刚准备开口,就听到赵临川说:“抬头。”
时安然闻声抬头,枯竭的枝桠之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赵临川竟然就在马路对面。两人隔着一条马路遥遥相望,所有想说的话都哽咽在时安然的喉咙里,变成最无力的表达,他紧握住手机,听见电话里赵临川说:“不要不开心。”
时安然仰起头,眨眨眼睛,努力收回眼眶的泪水:“你一直没走吗?”
“走了,”赵临川说,“在隔壁街上兜了一圈又回来了。”
“老陈那边怎么办?”
“我说过了,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不会不开心的,我就是...”时安然努力寻找词汇,“就是感觉有点挫败。”
“我有一个好办法想不想听听?”赵临川问道。
“什么办法?”
电话那头挂断了,时安然拿着手机有些无措,看见赵临川穿过马路,向自己的方向走来,最后停在自己面前。赵临川在时安然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对方,道:“今早新进的货有一批大闸蟹,回去我给你做蟹黄拌面好不好?”
时安然忍俊不禁,然后用力点点头,说道:“我还想吃酒酿赤豆圆子和麻婆豆腐。”
“嗯,都给你做,”赵临川的声音温柔极了,时安然觉得他简直是蛊惑人心的水妖,被赵临川从椅子上拉过来,听见那人继续说,“吃完饭再洗个热水澡。”
“然后呢?”
“然后...看一集卡通片,或者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