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大红色字体招牌在黯淡了一段时间后重新亮起。
原本喷涂在急诊大楼外血红色的“拆”字被人灰溜溜地清理掉,所有的封条撤下,被带走研究和封存物品也一一归还,所有人装作无事发生,缩着脑袋做人。
现在整个世界不可名状圈都知道,A市人民医院夜班急诊科成了一个不可言说,令人讳莫如深,恐怖却又伟大地方。
这里是全世界最为可怕禁地,其内无数可怖存在横行,都是一个照面就能让人类归西存在。
更有“那位”将急诊科划为领域,盘踞于此,成为举世瞩目之地。
“那位”也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任由人类在急诊大楼周围建起一座又一座高墙,拉起一条又一条警戒线和观测点,祂自岿然不动,每周六日晚上十一点准时开门上晚班,到点下班,绝不加班。
也因此,世界各地异能者,被侵蚀堕化人,知道些许隐秘消息的患病富豪大佬们疯了一样都往A市跑,夜班急诊科更是被奉为圣地,倾尽所有以求一丝救治机会和可能。
再可怕再险难的危机,只要和“生”的可能性一比,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而对于不知内情的人,便只能从坊间或是网络上得到神神秘秘的只言片语,根本无从得知这被层层封锁的消息。
董一舟就是这样一个没钱没势没地位没人脉普通人。
当他拿着报告浑浑噩噩地走出A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只觉得天空灰暗无光。
想他老老实实做人,诚诚恳恳做事,呕心沥血工作,拼尽全力应酬,甚至连看病都小心翼翼地贴着下班前一小时才请假过来。
他一生虽然没有做出过什么大好事,但也从未做过什么坏事,这还没到三十呢,怎么就肝癌呢?
治疗费用太高,化疗也太痛苦,身上还背着高额房贷的他几乎没怎么挣扎就拒绝了医生手术方案,决定采用最便宜的保守治疗,以维持基本的生活。
唯一值得庆幸就是他没对象没小孩,只是父母年事已高,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他们说这件事……
他蹲坐在医院大门旁的角落里,茫然又烦躁地划弄着手机,期望网络世界喧嚣可以驱走内心的恐惧与彷徨。
但世界生机勃勃,热闹喧嚣,他却似无处可去。
在医院附近随便对付了几口,董一舟慢慢地又晃悠到医院附近,默默地凝望着夜色下的医院大楼,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都站得酸软无力,他才动了动脚,准备回家。
然而眼前仿佛突然有一道黑影呼啸而来,他下意识地躲避,同时酸麻脚像是绊到什么,董一舟“噗通”一下,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当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爬起来,抬头一看的时候,他猛地惨叫一声,捂着剧痛的眼睛软倒在地,浑身冷汗直冒。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一跤把自己摔进西天,不对,摔进地狱了吗?!
他趴在地上片刻,只听到身边仿佛一阵喧闹,又飞快落入寂静,所有声音消失一空。
过了许久,他小心翼翼地张开一条指缝往外看,却愕然发现身前空荡漆黑,只有一座亮着灯,四层楼高急诊大楼孤零零地坐落在这个空荡广场前方。
……他眼花了?
刚刚那些无数诡异,庞大,难以描述怪物,是他的错觉?
董一舟坐在水泥地板上茫然四望,一束光突然照到他身上。
“你坐在这干什么呢?”
董一舟吓了一大跳,差点弹起来,回头一看,发现是个奇怪的带着面罩,穿着制服中年男人。
“我,我不知道……我马上走!”
他连滚带爬地起来,就想闷头往外冲,却诡异发现周围居然围着层层高大水泥墙,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出口。
……这是哪?他不是在人民医院附近吗?为什么……
疑似保安中年男人一把抓住了他手臂将他拉回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董一舟,努了努嘴说:“来看病的吧?急诊科在那边。”
董一舟连连摆手:“不,我不是……”
但中年男人没有理会他,直接把他拉进急诊大楼往里一推,转身拿着手电筒就走了。
董一舟站在急诊大厅门前,想走,但楼里明亮的灯光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反而让他踌躇不已,不敢迈入外面的黑暗了。
他转身,看见导诊台前有个低头玩手机的小女孩,顿时转身开口问道:“你好小妹妹,你知道这里……”
他嗓音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抬头“望”来的小女孩眼眶里空荡荡的,脸上身上刻画着诡异血红色纹路。
小女孩“啪”地将手机扔到桌上,不怎么客气地问道:“挂号?你什么毛病?”
“救命啊——!”
董一舟凄厉地惨叫一声,扭身连滚带爬的往旁边的走廊跑去。
小女孩莫名地看着董一舟狼狈地冲刺跑远,一边操作挂号,一边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个脑子有病,看来这个没什么机会抢妈妈。”
董一舟在医院明亮的走廊上狂奔,脚下猛地一个打滑,“噗通”一下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他前面亮着灯手术室熄灯,大门滑开,穿着手术服医生率先从里面走出来。
董一舟双眼一亮,猛地纵身抱住医生大腿,嚎道:“救命啊,那边,那边有鬼啊——”
“这位朋友,你先别急,起来再说吧。”
温润好听的男音从头顶传来,平缓的声音很好地安抚了董一舟惊魂未定的神经。
他搭着医生伸来手爬起来,心里为手里的触感奇怪了一下,嘴里连连说:“谢谢,谢谢,你们也要小心,刚才我,我……”
抬起头董一舟再一次哽住了。
眼前这个所谓的“医生”,居然是个穿着手术服,带着口罩和手套骷髅!
董一舟眼泪都快飚出来了,他整个人跳了起来,一把推开这个骷髅,尖叫着往走廊深处狂奔。
骷髅架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扭头问道:“苏护士,你说我是不是该找晏医生做个手术,至少恢复个人样?”
跟着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女护士浑身的怨气如有实质,她瞪着一双死鱼眼说:“随便你……先把今晚的手术搞定再说,好吗?”
董一舟没听到身后的对话,他胡乱地跑着,四处乱撞,企图找到逃生的出口。
在他扒着窗户试图跳窗时,他后衣领被大力一扯,用力扯了下来。
“不要,不要!救命,放开我——!”
董一舟拼命挥舞手臂拍打,然而只不过一瞬间,他就被反剪双手牢牢控制住。
“董一舟是吧?”
低沉带笑嗓音漫不经心地传来,反剪着董一舟男人看了眼手里的挂号打印条,说:“023号,叫到你的号了。”
董一舟颤抖着,绝望地说:“轮,轮到我去死了?”
“哦?”男人挑眉,慢悠悠地笑道:“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何必这么紧张害怕?”
身材高大健壮的男人像是拎小鸡仔一样拎着董一舟走到二楼的急诊1室,把他往里一推,然后转身关上门,像个凶神恶煞的门神一样站在门口,完全断绝了董一舟所有逃跑可能。
绝望之下,董一舟只能拖着沉重的步伐,僵硬地在医生办公桌旁坐下。
办公桌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意外地年轻,甚至看起来像是个刚出大学校园学生。
他轻点几下鼠标,颇为意外地挑眉:“脑子有病?”
他又扭头看来,董一舟这才发现这个年轻医生有着一双极其漂亮的红色眼睛。
这双晶莹剔透红色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董一舟猛地怔住,只觉得那双眼睛仿佛两颗最为璀璨的红宝石嵌在一张绝顶漂亮的脸上。
然后这张漂亮的脸对他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眼睛弯起好看的弧度:“肝癌晚期啊……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董一舟呐呐不成言,脸倒是慢慢地红了。
年轻医生然,转头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开口说:“今晚就能给你安排手术,费用去前台收银处结一下。”
男人按了下耳边的耳机,低声说:“老陈,来带一下他。”
很快,最开始拿着手电筒的中年男人带着晕乎乎的董一舟去缴费。
裴野望关上门,撑在办公桌上俯身低头,扯下年轻医生脸上的口罩,亲了一下他红润的嘴。
晏绥笑眯眯地看着他:“干什么?”
裴野望开玩笑似的说:“在对我最尊贵的神祇大不敬。”
他略显粗粝指腹抚过晏绥眼尾,轻声说:“吞了那颗眼睛……真的对你没影响?”
晏绥笑了起来:“它出自我‘真我’意识,本就属于我,哪里会有妨碍?”
他起身,捧着裴野望脸用力响亮地亲了一下,笑得两个酒窝都出来:“别担心了,我最可爱信徒。”
……
等躺在了手术台上,董一舟才猛地回过神来。
不是,他怎么就上手术台?难道这里是什么挖心挖肾黑医院,而他就这么落入了陷阱?
他惊惶地四望,就见整个手术室里只有三个人,不对两人一骷髅,那个准备器械女护士还在抱怨:“已经是第二十七道警戒线了,他们也太离谱吧?再这样下去我上班路程又得加多二十分钟了。”
骷髅好脾气地劝慰:“没事没事,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嘛。”
正低头检查器械漂亮的年轻医生也弯着眼睛说:“我让裴野望向上面反应一下,总得适可而止。”
女护士最后对了一遍董一舟手术信息,那个骷髅就拿着麻醉针上来了。
董一舟瞪大眼睛:“不,不要……”
“别怕啊,睡一觉,醒来病就好了。”骷髅诱哄似的说,然后一针扎下去。
等董一舟慢悠悠地再次醒来,他茫然地看着医院病房天花板,身旁给他换吊瓶护士注意到他醒了,马上按下呼叫铃。
很快,一大群医生呼啦啦地涌了进来,围着董一舟直看。
其中年纪最大的老医生注意到董一舟惊恐,和蔼地安抚道:“没事没事,这里是A市人民医院病房,你昨晚突然晕倒,被送到急诊科抢救,现在你肝癌手术已经做好了,后续创口愈合就重新恢复健康。”
……啊?
董一舟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不然为什么他听不懂这位老医生的话呢?
这群医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检查了他的伤口,又带着他直开绿灯开展各项检查,最后对着他各项检查单啧啧称奇。
检查做完,医生们又呼啦啦地走,徒留董一舟在病床上风中凌乱。
半晌,他反应过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显示他在昨晚凌晨的时候分别支出两笔钱,一笔挂号费一千,一笔手术治疗费用一万八。
……啊???
董一舟看了看各项宣告手术非常成功的检查报告单,“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在同病房里其他人侧目下,董一舟捧着手机和报告单,开始嘿嘿地笑了起来。
原来自己没在做梦啊。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董一舟攥紧报告单捂在胸口,哽咽不成声。
不是做梦,真的太好了。
董一舟出院后,他下意识地走到当初摔跤地方,却根本没发现那晚高墙和那栋急诊大楼。
他摸着脑袋转身离开,在他身后,某种隐在某个空间巨大高墙和大楼微微一闪,又重新隐没在空气中。
那座急诊大楼始终伫立着,每到夜间便亮起灯光,静静地等待每一位或迷茫或痛苦着踏入其中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