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蛙经不起逗,搔了几回就站起来变回天鹅。徐昭追着走到他前面,没放手,把攥着他的那只手背在腰后,快上去时才替换成白芦苇。
万恶之源,卫鹤清握着它手心都烫。
等上去平地,周翔和贺呈柳不见了,在群里留了消息,说他俩先回去泡汤。徐昭和卫鹤清也往回走,雾气扩散,萦在他俩身侧漫入森林。
走回营地,林中已浸满薄雾。
“我上去换双鞋。”徐昭很自然地朝卫鹤清伸手,“你的包给我,我一起放上去。”
卫鹤清摘下小包把芦苇别进去,眼看徐昭捧着它钻进四米多高的屋内。树屋顶上雾霭正浓,遮得叶片颜色都看不大清,就像他现下的心,有些蒙昧。
等徐昭光脚踩着拖鞋下来,卫鹤清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走啦。”
徐昭招手。卫鹤清跟上去看了他一会,问他道:“晚上咱们四个怎么住?”
“咱俩一间他俩一间呗。”徐昭都没思考。
“咱俩一间?”卫鹤清复读,看徐昭没反应,又问,“是不是先征求下他们的意见?”
徐昭这下听懂了,他站住脚面向卫鹤清:“你不想和我一个屋?”
卫鹤清是这个意思,周翔跟他最熟,贺呈柳跟他客气,这俩人他跟谁住一晚都没什么。可就是徐昭,不够生也没熟到位,要一起睡他心里会别扭。
等等,怎么这么奇怪?
卫鹤清独自脑部运动。徐昭看他没说话,更进一步地问他:“不和我睡,那你想和谁睡?”
“是住。”卫鹤清纠正他也自我纠正,随即补充,“我没想和谁。”
卫鹤清有点郁闷。不知道为什么,他原本的意思从徐昭口中直喇喇问出来,他居然感觉自己被误会了。
这比刚才还要奇怪。
“那你就和我住。”徐昭也闷闷的,“咱俩在北城就住一屋,出来玩了当然不能分开。”
那屋和这屋是一屋吗?卫鹤清瞅了徐昭一眼,竟意外看到了很隐忍的受伤。这人喜怒哀乐通常直接摆在脸上,即使收敛,卫鹤清也能识别出受伤中所包含的委屈失落。
漂亮桃子变质了。现在闻起来苦苦的,好可怜。
“知道了,你开心点。”卫鹤清紧急救援,“晚上还咱俩睡……”
呸。卫鹤清急刹。太冒进的后果是嘴比脑快。徐昭看了看他说:“是住。”
“是住。”
卫鹤清讪讪附和,没讪完就跟着徐昭笑了。徐昭一笑他莫名开心,什么叽里咕噜的想法全清空了,开心到他甚至觉得自己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雾没散去天也没黑,他已经开始期待夜幕。
营地不缺人,他俩走了没多久那俩就回来了。周翔爬上树屋去放东西,刚上去又下来换了一间,贺呈柳看他进屋立马往他不要的那间爬,推门一看,两张床尾都搁了包占位。
其中一个里斜插着芦苇。
贺呈柳无奈地往下爬,要不是了解徐昭,他都怀疑自己哥们惨遭室友放鸽子后性向突变了。又是烤肉又是摘草,想求人办事也没这么献殷勤的。
不过眼下他顾不上琢磨徐昭的事,先直奔老板问房:“您这儿还有多余的树屋么?”
“没了,”老板抬头看了眼,“房间里哪块不合适?”
不是房间是人不合适。贺呈柳又问:“那其他房还有空的没?”
“其他……”老板转着头看营地,看到一半时不找了,直接说,“都没了。”
“空帐篷也没了?”贺呈柳不死心,“或者……”
“聊什么呢?”周翔从他身后站出来,“上去放东西。”
贺呈柳心脏都让他吓停一秒,包一抡骂:“鬼啊你是!走路一点声儿没有。”
“怎么着,我走路还得踩俩扩音器?”周翔抓过他的包挎着,“我瞧你是心里有鬼!”
老板这时默默走开。贺呈柳不想跟他吵,摸出手机走到一边。
“要查怎么回市区?”地图还没打开周翔就预判了,呛他说,“不住洋房你睡不着?”
“你管我!”
贺呈柳这会正懊悔自己的露营提议,听了这话一口血堵上来,气得脑门冒烟。周翔自从再见面就撕掉了人皮,也不绅士了也不儒雅了,说话老带刺,整个儿一龇牙的狼。
虽然不打招呼把周翔删除是他先拱的火,但被这么对待他还是不痛快。
“屋里两张床,至于走吗?”周翔看着他的表情缓下声调,随即又带了点自讽,“再说你不就是想和我上床?”
贺呈柳这下想绕也绕不开了,他眼一低,理不直气壮:“那你不是不想么。”
“谁说我不想?”周翔问他,“我不仅想,还想跟你奔长了上。是你揣着明白装糊涂。”
贺呈柳不说话了,不知道说什么。他伸手去拽周翔肩上的包带。
周翔没让他拽下来。
“我一辈子都敢跟你上,一夜两夜算什么。倒是你,怂成这样,是怕我赖上你还是你压根不行?”
“谁不行?!”贺呈柳炸了,他在北城基圈叱咤多年,还没在这方面受过质疑,“你少跟我激将,想要就直说,晚上真刀真枪的时候有本事甭先喊停。”
战书下好,贺呈柳把手机塞进包里扭身就走,临了还扫了眼周翔的屁股。周翔被他这一眼看得懵了一秒,寻思半天,忽地哑然而笑。
山林里天黑得早,徐昭、卫鹤清回来时营地亮起了灯。很多人聚在一起用餐,都是速食和可以自热的方便食品,相互分一分、传一传,也吃得很有兴味。
吃完收拾,林子里的雾褪了,只天还阴着,云把月遮得严实。卫鹤清隔一会就向上看一眼,徐昭见了低声问老板:“这天儿还能看着星星吗?”
“能,”老板笃定,“这种形状的云聚不住,最多过两个钟头也就散了。”
老板说得很像回事,徐昭在他指的云上看了看,挺钦佩地问:“您还会看天象?”
“不会,”老板把最后几只杯子收进筐里,“我是会看手机。气象预报说俩小时内转晴。”
徐昭闭嘴,决定自己等待,麻利地爬上树屋。没一会卫鹤清提着保温壶推门而入,迎面看到两条赤着的长腿,他又光速退出。
“别走啊。”徐昭在门里说,“小卫老师,你进来支援我双袜子。”
“先穿上裤子。”卫鹤清紧攥壶把手,“你穿好我再进去。”
说完他背后空了,门从里面打开。徐昭单手提着裤腰去接他手里的壶,套了条没什么型的松垮居家裤,卫鹤清眼前却还是他腿侧肌肉的走向。
紧实、磊落,线条从内裤探出一路向下,干净得没有赘冗。
内裤还是他捡起来比过大小的那条。
卫鹤清把包里的袜子丢给徐昭,没看他,眼不见为净。然而徐昭这人存在感极强,哼着歌换袜子,换完又走来走去,拢共没多大的屋子给填得满满当当。
卫鹤清有点待不住,换了个外套推门进了平台。平台上两把露营椅一张铁艺桌,栏杆上缠着藤蔓和野花,正对远山。他们所在的树屋在树屋群的边缘,视野少遮挡,这么望出去能看到大片天空。
月光在云后藏着,隐隐绰绰。
卫鹤清坐下戴上卫衣帽子,身上套着羽绒马甲,白配黑,落在徐昭眼中像朵安静生长的蘑菇。徐昭出去把两杯热水摆在桌上,坐他旁边,椅子吱悠吱悠地响了一会。
响声止住后,平台静了下来。
两人坐着向远眺,天和山是一个颜色,树梢头挂着雾后凝结的露珠。森林的夜晚非常清净,鸟叫都很少,细微之声反而得以加强,水滴滴落有“咻”的一声。
两人在看、在听,寄存心事,也在等待云朵散开或者谁先开口。
不知过去多久,徐昭把纸杯递给卫鹤清:“今天你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卫鹤清握住杯子送到嘴边,“这儿景色很美,待着很舒心。”
水还烫,他啜了口问:“你呢?”
“我也喜欢这儿的景,”徐昭的胳膊搭在腿上,“但今天我没那么开心。”
“为什么?”卫鹤清看他。
“因为周翔。”徐昭慢慢地说,“他对你很照顾,你也很信赖他,我看到你们的相处互动会觉得不舒服。”
话太平直,卫鹤清叼着杯沿被烫了嘴唇。热气熏在眼前,他的鼻腔和眼睫都湿湿的,徐昭这个人的情绪心思让他嗅不出、看不透。
周围也湿湿的,他们两个被润在其中。
“翔哥确实和我很要好,我俩早年因为滑冰相识,他帮过我,我也帮过他。在没遇到你以前,他是我身边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一语定性,卫鹤清把话从湿气里吐出来,慢慢的,每个字都很真。徐昭把它们收进耳朵里,每个字都相信,并无如释重负也不猜忌吃味,心里异常平静。
“我知道了,可我还是不舒服。”徐昭拿起杯子灌了口水,没堵住话,他又老老实实坦白,“你的习惯、兴趣他都知道。我知道的他知道,我不知道的他也知道。”
徐昭看了眼卫鹤清,看他没说话就又看一眼,卫鹤清在他的一眼一眼里把水杯搁下。
“翔哥认识我比你认识我早,他了解我更多并不奇怪。你觉得对吗?”
徐昭小声:“对。”
“那你这么想是不是有点没道理?”卫鹤清问。
徐昭更小声:“有点。”
“还小气。”卫鹤清继续追加。
徐昭超级小声:“是小气。”
承认得又快态度又好,卫鹤清被他弄没辙了,有点好笑地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你和贺呈柳也要好,他也知道你爱吃什么、爱玩什么,我就没有因为这个不高兴。”
卫鹤清等着徐昭加倍小声地回话,可他却直倏倏看过来,好像被点醒了,突然占得了理。
“那你为什么没有不高兴?”徐昭问他,不等他回答又自说自话,“贺呈柳是我发小,理论上他应该知道得更多、和我更亲近,可你也可以因为这个不高兴。你不高兴了就告诉我,我知道以后就能把他多出来的那些补给你,让你了解我的过去,了解我这个人。”
徐昭叭叭地说,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他停顿一下,把杯子放在卫鹤清的杯子边上,用比刚刚都小的声音振振有词:
“反正,我就是想更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