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嫉妒就是输了

日召冰心

造型没凹太久,进了森林贺呈柳就把外套裹上了。四个人脚步错落地往里踩,踩过湿润的木板有溻溻的响声。

小雨还下着,沾衣微寒。

深入山中与远观不同,还是五花色彩,基调却从油画转作水墨风。或白或黑的枝干镶嵌画中,脚踩地、头顶天,是粗粗细细的线条,能撑起上下浩瀚的叶海,又因为有雨,边缘氤氲出迷蒙之态。

卫鹤清仰着脖子看,鸟儿在枝间飞翔,不时抖落一串雨水滴进小溪。

今天是假期末尾,出行的游客已大大减少,走进森林的这一段几乎只有他们四个活物,到见了水才出现新的生机。溪底有小鱼,叶间有林蛙和壁虎,还有花栗鼠拖着毛尾巴从树上下来,预备向闯入者收取过路费。

这里是它们的领地。

徐昭给几个人分花生瓜子,没等分完已有大着胆子的跳到他肩头去偷。贺呈柳从他手里抓起一把往下撒,一撒便多几只花栗鼠,周翔顺势捏响盘缠,抛着扔出去,扔几回就有机灵的学会了接。

“你训狗呢?”

贺呈柳嗤他,嗤完又学他,地上的花栗鼠像菌子似的淋雨疯长。卫鹤清默默举着手机偷拍,拍动物也拍人,拍了一阵子被花栗鼠包围起来。

他见状走到徐昭旁边蹲下,握满一捧双手掬出去,很快有花栗鼠靠近去拿,两爪并用狂塞,顾不上吃,先填满腮帮子。

也有灰雀会俯冲下来,飞掠而过分一杯羹。

卫鹤清撇着嘴保持姿势不动,笑都不笑出声,怕吓到它们。徐昭在卫鹤清蹲过来以后就不喂了,几颗几颗地给他掌心补粮。

两个人头碰头悄声说话,嘀嘀咕咕的,岁数加起来超不过幼儿园大班。花栗鼠们慢慢发现这俩庞然大物其实一点危险没有,不急着藏了,会嗑开瓜子放肆享用。

喂花栗鼠吃几颗,徐昭也喂卫鹤清吃一颗。

周翔看他俩那样儿就烦,不想看还总能看到,腻腻乎乎的幼稚,也不知道谁直谁弯。

他调开脸看贺呈柳,贺呈柳斜着眼背身拿屁股对着他,冷酷风骚。

靠,更烦了。

溪岭深处的叶子仍在脱落,离枝铺远,跌进热闹人气儿里似乎不算朽败。贺呈柳顶着新掉落的叶片环视一圈,兴奋提议:“晚上咱别回去了,干脆在这儿过夜吧!”

这是靠近森林尽头的露营地,有帐篷和房车驻扎,贺呈柳一见就迈不动步。他们四个的行李还在市里的小洋房,原本是要回去,但他心随兴起,向来不拘泥计划。

“四位要住吗?”营地老板闻言看过来,“我这里正好还有两间树屋,位置不错,晚上放晴的话能看着星星。”

卫鹤清心动了。他顾及着徐昭、周翔的意见没立刻表态,眼睛却亮亮的,看了徐昭一眼赞成的人数就变成了三人。

剩一个周翔想回去洗澡,知道附近有汤泉也同意了。

全票通过,周翔去跟老板杀价,卫鹤清帮他打辅助。徐昭和贺呈柳爬梯子上看了看房间环境,两张床,有大窗有室外平台,简单干净。

徐昭挺满意,嘴都没合拢地从上面爬下来,却见滑冰二人组正紧密地站在一起。

“就按你说的价儿付。”老板在他们对面直摆手,“两口子啊你俩,配合这么默契。”

老板是个小年轻,什么玩笑都能开,周翔听了也胡说八道:“这我亲弟。”

他想搭卫鹤清的肩,没搭上,徐昭插进来挤在中间。卫鹤清特别得意地给徐昭比手势邀功:“一间房便宜了八十块,还包饭。”

“厉害,”徐昭捏了捏他的指头尖,“小卫老师真能干。”

周翔掉头就走。

徐昭瞥了他的背影一眼,摊开手心说:“这个奖你。”

徐昭手心里卧着枚花生,两头凸中间长,细看像只天鹅。卫鹤清剥开吃了徐昭又变出一枚,壳不分瓣,圆圆胖胖形似气球。

卫鹤清就这样吃了一路,一路跟在徐昭身边。贺呈柳和周翔走在他们前面,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各看各的,偶尔能正正常常说几句话。

几个人走出森林,溪水在脚下纵横奔涌,逐渐汇成小河,流向湿地沼泽。

这是溪岭山脉里的第三种景貌。

卫鹤清小跑过去,奔忙的脚步声惊飞一只白鹭,它和丹顶鹤、鹳等水鸟一样,在这儿随处可见。

岸边生着成片齐腰高的香蒲、芦苇,因风低伏。

“鹤清,”周翔叫他,“下面有株白色的芦苇。”

白芦苇绒绒的,在棕褐色的花穗里一眼可见,很像荻花。卫鹤清看见了就想往下去,徐昭踩着湿土走到他旁边。

“小卫老师喜欢芦苇?”贺呈柳在上面问。

“不是,”周翔看着底下那俩,“他是喜欢收集破烂。什么颜色不一样的叶子了、什么奇形怪状的石头了,总之越特别他越喜欢。”

徐昭听得清楚,但他还是问卫鹤清:“你喜欢它吗?”

卫鹤清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

徐昭“嗯”了一声,手抓着卫鹤清的手腕握了握,小声说:“我给你摘。”

随即他又提高音量:“摘回去做成标本,是很珍贵的纪念。”

蠢货,听懂了么就喊。周翔不出所料,心想这个徐昭完全是直男里的基佬,聪明人里的笨蛋,这么“特别”,难怪卫鹤清喜欢。

“那好摘吗?”他憋着笑问,“要不我下去帮你们?”

“用不着你!”

徐昭掰折了一支芦苇。

无辜的芦苇杆朝天而立,在它下方五六米的地方,徐昭踩着泥地探身去够,够了几回也没摘到。

特别的总是难得。白芦苇生得靠里,宛在水中。

“徐昭,”卫鹤清拉住他的手腕,“算了,我不要了。”

“我想要。”徐昭动了动胳膊,“你撒开我,我再试试。”

徐昭不想算了,他的心里现在堵着一口气。从昨天周翔拐着卫鹤清脖子的那一刻他就警觉不爽,明明是上下级的两个人却比朋友更亲密。他不愿深想、不肯比较,嫉妒就是输了,他不想那么没出息。

可到了今天,他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周翔或许比他更了解卫鹤清。

这个发现让徐昭有火发不出。周翔是卫鹤清请来的朋友,他不看僧面要看佛面,而对卫鹤清,他又是真的舍不得。

所以他只能对自己窝火。对不给面子的白芦苇窝火。

他必须要把它摘到。

徐昭绷着面孔往下走,卫鹤清跟着他,手一点没松。他们踩过的土地被水漫过,已经并不连续。

徐昭用脚踩了踩,蹬在一块还算瓷实的石头上往前探去。

“你小心点,”卫鹤清提心吊胆,“我看那石头好像不稳。”

怕什么来什么,他提示的同时石头塌陷。徐昭趔趄地打了个滑,指尖擦过白芦苇的绒毛。

“徐昭!”

卫鹤清短短地叫,被他带得直往下扑。两人在潮湿的斜坡上出溜下去一大截,卫鹤清调整姿势,像在冰面减速时那样把重心向后坠,赶在最后关头侧刹成功。

惊魂未定,手指头都握僵了。卫鹤清松开手抓了抓空气,徐昭还没踩实,由于惯性又栽了一下。

“扑通”一声,水花迸开。

一只青蛙从芦苇荡跳进了水中。

卫鹤清及时抓住徐昭,使劲把他往自己这儿扽。徐昭随着卫鹤清的力站稳脚跟,调转方向栽楞楞地走,几乎是被生拽起来的。

小卫老师很有点力气。

“太牛了,你真救我一命。”

徐昭夸张地称赞卫鹤清。这会他湿着一双鞋头,膝盖和裤腿都沾了泥点,头发很乱、整个人很傻很松弛,只有护在身前的白芦苇完整干净。

“小卫老师,我……”

徐昭的手晃了晃,眼睛定住,笑僵在脸上。他和卫鹤清隔着两臂的距离、一俯一仰,连接处不是手腕。

卫鹤清正紧紧拉着他的手,手指都快抠进了他的手背皮肤。而他也拉着卫鹤清的,十字交叉,打了个稳稳的死结。

梦寐成真,竟然这么突然。徐昭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挲感受,迈了一步,忽然不舍得再往上走。

风急急吹过,芦苇荡在他们周遭奔腾。

“快上来啊,”卫鹤清蹙着眉晃了晃手臂,“你怎么了?”

徐昭只好又走了一步,不情不愿,再走的时候却往下出溜。卫鹤清收紧胳膊拉他,拉两步他出溜一步,卫鹤清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用力,十根手指给他的手锁了个边。

酥麻、牢固。徐昭再迈步是真的脚软。

“你是不是崴着了,怎么感觉你使不上劲?”卫鹤清很着急地回头看,“要不你先别动,我喊翔哥他俩下来。”

话音都没落定,徐昭不治自愈,噌噌几步站到他面前。因为坡度关系两人的身高差有所中和,徐昭只比卫鹤清高出一点,可也因为这样,他们的距离要比之前更近。

徐昭的眼皮一垂就能看见卫鹤清的眼珠。

太近了。卫鹤清缩回一只手,徐昭拽住他的另一只不放。

瞬息而已,俯仰易位。

“小卫老师,”徐昭用拇指侧面轻磨卫鹤清指关节之间的小窝,“这个给你。”

白芦苇被举起来,对面的人却没了,卫鹤清屈膝蹲成了一团青蛙。没有水洼可跳,只剩单手自由,卫鹤清逃避似的揪了棵草,东看西看,又把手贴在徐昭鞋头。

徐昭还是举花的姿态,求爱的却仿佛是卫鹤清。他掌心平平捂着他此刻的湿冷,发旋对弯成一个天真的心形。

两人中间风吹不止,坡下水流声潺潺,水面涨起雾气。

梦幻之境。徐昭也蹲下身去。他歪着头看看,用芦苇头搔了搔小青蛙的鼻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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