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定海神针

日召冰心

节后的戏剧班开始实操,每天去了还是练基本功,之后一月一戏,汇演的同时打分考核。十月排的戏叫《杨柳北里》,民艺自己出的本子,讲述筒子楼里的家长里短,几幕戏几十年,结幕拆迁、人各四散。

群戏不好演,尤其还是这种极接地气的生活戏。研读剧本前,班主任秦立新先领着这帮学生去了第一剧场看演出。

《杨柳北里》在这里定期有出演,徐昭他们坐在最后排,台词照样听得干净、清晰。台上的民艺演员也是他们的同事,一出戏演过不知多少回,再演还是守着那份敬畏心,形散神不散,说话动作跟他以前所见一模一样。

徐昭就是住筒子楼长大的,民艺给职工分的宿舍,楼里邻居全是民艺演员。那会儿徐铭生和文尔回来晚了,他就上楼道尽头的公用厨房,谁家烧的菜硬他去谁家蹭饭,张嘴叫叔叔阿姨,没有不给他拿碗的。

热热闹闹、锅碗瓢勺,谁家有了困难都会搭把手,也有占便宜的,彼此不对付的,明争暗斗,拜高踩低。筒子楼就是这样一个微缩的小集体,它的善良是市侩的善良,算计比较里又不乏人情味,只有在里面住过的人才会懂得它的魂儿在哪。

戏看完,围读剧本,徐昭对演这个本子有最基本的信心。秦立新把有些角色做了合并和删减,按人派分,徐昭挺期待地等着,觉得他哪个都能演。

叛逆的高中生,喝酒骂街的钳工,老也升不上去的眼镜男,对谁都假笑的超市老板……这些人在徐昭脑海中全有形象,不是舞台上前辈们的样子,而是在真实生活中活生生的存在。

他见过他们每个人的脸。

徐昭捏着笔在角色表上一点一点,点了一溜也没分到他,最后只剩一个王大爷无人认领。

“徐昭,你来这大爷。”秦立新说,“你表现力和展示意愿都很强,这次试试站边角,戏可不少,每场都有你。”

每场都有,词儿加起来却超不过二十句,还有好多是无意义的话,类似于自言自语的唠叨。剧本上对王大爷没有任何修饰描写,唯一的特点就是耳朵背。

耳背的王大爷如同狗皮膏药粘在台上,没戏份又总在戏里,演出时的分寸拿捏着实挺难。

但再难也难不过形体课。徐昭提笔接下挑战,在“王大爷”仨字上画了个圈,心想谁生命中还没出现过几个大爷。

人物定下来该对词走戏,秦立新全程旁观,一语不发,让学生们完整来了一遍。

从第二遍开始,他嘴就没停。

“钳工,你老倒腾那酒瓶子,观众是看你还是看它?道具是用来帮助你的,但你要太依赖了,它就成了限制。”

“高中孩子,你是17岁,血气方刚,你爸妈说你一句你都嫌烦。状态太收了,别怕演坏,你越往真里走越不招人讨厌。”

“还有超市老板,你手里的东西重不重?重啊,知道重你还不把它放地上!你们现在就在这儿硬演,词儿说得节奏对吗,动作对吗,你们得去想,但凡呈现出来的就必须符合人物。民艺舞台上不缺念词机器,你们要把自己的东西抛开,去找在这栋楼里生活的感觉。”

在舞台上生活起来,听着简单,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秦立新从这堂课起再没叫过他们的名字,全叫的角色名儿,一处一处带着抠细节、捋逻辑,引导他们理解角色的行为动机和动机背后的合理性。

理解了你才不会讨厌他、怀疑他、背弃他。他的粗俗、懦弱、精明、不懂事都是不需被评判的,是他之所以为他的一个侧面。你要看到他的粗俗背后的果断、懦弱背后的隐忍、精明背后吃过的亏、不懂事背后所受的委屈,那样你的言行才是立体统一的,不再流于表演。

那样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融合的过程是漫长的,排练厅外爬藤上的叶子一天天掉,银杏树一天天黄,秋天走到了尾巴。厅里的秦立新好了当场夸,坏了张嘴就骂,没有哪个逃得开洗礼。

徐昭还算挨骂挨得少的。他把自己认识的大爷轮流想了一轮,内化出的人物能称得上自然生动。即便如此,秦立新也点他的名,埋汰他说:“那大爷,您睡着了?”

这会儿戏中没他的事,徐昭去看秦立新。

“没睡着就给自己找戏,看看天,摸摸象棋桌。再小的角色对于角色本身都是唯一,不是给其他角色当背景板的,你要争取让这个角色有亮点、有存在感,在不影响其他角色表演的情况下让人记住。”

秦立新说着抖了抖剧本扔过去,画圈的“王大爷”旁多了四个字:「定海神针」。

徐昭没理解秦立新的批注,去问,秦立新让他自己琢磨。徐昭猜想这大概和菩提老祖打孙猴儿三下后脑是一个意思,夜半三更、不老秘术,有没有机缘提升,要看你有没有开悟。

夜晚来临,徐昭仍无头绪,选择先和卫鹤清散步。

手交握出小区,牵了十来天了,再牵还是心痒。徐昭忍不住曲着指头去蹭卫鹤清的手,摸一摸,捏一捏,怎么都亲近不够。

一路走着,他给卫鹤清讲了那个批注。

卫鹤清知道徐昭的戏,徐昭给他演过,还缠着他演自己老伴儿,被卫鹤清通斥“乱改戏”。两人当时拿靠枕一个打一个挡,现在则正正经经地商量揣测,不知不觉离住处越来越远。

这时,一对老两口从他们面前走过。

黄树叶在头顶摇动,两个老人差不多年纪、差不多高矮,穿着袄,胳膊挎胳膊走得慢吞吞的。

徐昭看了他俩一会儿,对卫鹤清伸出胳膊。

卫鹤清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那我挎你。”徐昭能屈能伸,眼还追着老俩说,“看着他们,我想起我爷爷奶奶了。”

卫鹤清被徐昭挎着继续往前走,听他讲自己小时候爸妈老去外地演出,一去他就被送去胡同里的爷爷奶奶家。徐铭生是家里老小,徐昭更是老小生下的老小,爷爷奶奶要星星不给月亮,把他疼上了天。

“那会儿我能闹着呢,想起一出是一出。夜里非要在院里睡,爷爷就用床单给我搭了个吊床。睡醒起来我就玩儿,就疯,在胡同巷里跑来跑去,经常摔跤把衣服剐破,奶奶也不说我,每次都能给我补得看不出来。”

“我姥姥也是,”卫鹤清晃了晃被挎住的胳膊,给徐昭讲,“她手很巧,会打毛衣,还会踩缝纫机给我做衣服。那时候校服都大,但我没穿得不合身过,她会给我收到正好的长度,过一阵子再拆开重缝。”

很和蔼的一个老太太,慈眉善目,长着对肉乎乎的耳垂。缝纫机开着时挺吵的,她的耳朵也有点背,但卫鹤清踩着小板凳去够柜顶的存钱罐,她没有一次听不到的。

“小宝,这儿就有零钱。”

老太太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抓出把钢镚塞进卫鹤清手里,卫鹤清跑到街口买零食回来吃,还不忘给她捎一支花。

“姥姥叫你小宝啊?真好听。”徐昭听得心里热热的,好想把卫鹤清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听他求自己再放他下来,“她还在老家住吗?以后我陪你去看她。”

“没以后了,”卫鹤清看向他笑了笑,“她过世了,在我十二岁那年。”

老太太没得突然,是踩着缝纫机栽过去的,送到医院当天就走了。卫鹤清站在殡仪馆的推车旁捏了下她的耳垂,不软了,像颗石头。

人被推进去再推出来,石头也成了一捧灰。

“抱抱。”徐昭胳膊使了下劲把卫鹤清兜过来,“我爷爷奶奶也去世了。那时候我上初中,有天没放学我妈就把我接出来了,跟我说,一会你别害怕。”

徐昭跟着文尔去了胡同里,徐铭生和几个叔叔穿着孝服在院门口发烟。附近来送的街坊把路都堵满了,一队人按顺序拿着纸糊的人马、灵车、花圈,后面跟着吹拉弹唱的,咿呀碰恰。

走出胡同前他回头看了眼院子,几户同住的大杂院,从此空出一间。

卫鹤清回抱徐昭,另只胳膊挎进徐昭的胳膊里,听他说:“我带你去看看我住过的地方吧。”

两个人扫了车骑去胡同,两辆车靠着外墙,徐昭和卫鹤清进了大杂院。昔日宽敞的院子已经被加盖的小房占满,几户变成十几户,从一人宽的过道穿行,得下躲杂物上避湿衣。

徐昭没找到搭吊床的树,大概是被砍了。

出来两人又骑了一会,出了胡同串,来到一排楼前。这里是民艺人的宿舍,从曾经的三层翻修加盖,变作如今的六层高,每间窗外都有空调外机。

他住的时候可没有,电风扇都是夹在架子床上的。屋里统共二十来平,放个棕红的组合柜就占了一长溜,家家窗外钉着角铁架拓展空间。每天他从那底下替徐铭生取报纸,家里敞着老木门,他用它起过瓶盖、夹过核桃。

爷爷奶奶走后没多久,他们一家也从筒子楼搬到了现在的家。北城大拆大建,一代人记忆落幕,这是时代滚滚向前的必然。

而老人就是其中不变的坐标,过一段岁月,见证一程变迁,活的时候拢着一帮子女亲朋,最后定格在某处,到死也守着那个时代的固有特质,成为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社会单元里少不了的基石。

独一无二、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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