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和你睡一个被窝

日召冰心

卫鹤清一骨碌摔进徐昭身前,两人面对着面。徐昭意外地挑了下眉,臂膀收力,让卫鹤清更紧地贴近。

两个人像两块磁铁,这下“啪”地彻底吸上。卫鹤清的膝盖顶在徐昭腿面,徐昭的肩倾着,能容纳卫鹤清的侧脸。两人线条契合,姿势亲密得过了头,彼此间没有缝隙,比在露台上接吻时要默契得多。

卫鹤清往下动了动,手覆在徐昭胸口,收拢时触到了急促的心跳,徐昭的手也滑向卫鹤清后腰,探进一根手指,指尖抚在皮肤上,明知故犯。

两人的一只手还握着,掌心包手背,指腹抵虎口,小孩儿过家家似的你晃我、我晃你,除此以外并不妄动。

两人谁都没动。都睁着眼,却不像真的清醒。

“徐昭。”

卫鹤清没意识到自己又叫了徐昭的名字,他就是想叫点什么,又要守住仅剩的羞耻心,不哼出更奇怪的音调。

徐昭没说话,应不出声。卫鹤清水浪一样在不大的活动范围里微微地动,在他身前不自知地寻求更多,两个人的呼吸心跳分不出你我,全都一样重、一样乱。

徐昭松开手要往兜里去,那儿有套,清爽蓝莓味,旅行前他放进去以备不时之需。

怎么不想呢?

早就想了。心里梦里,想了多少回他都数不清。可他不希望这件事发生在这种时候,卫鹤清低落消沉、意志模糊,而他借安慰之名趁虚而入。

那他会鄙视自己,也觉得对不起卫鹤清。他希望他们之间的感情更纯粹干净,他希望它是水到渠成的结果,不是处心积虑的目的。

“不许动了,”徐昭的手收回来,悬着空说,“再动我的保证就作废。”

徐昭粗起声吓唬人,卫鹤清好似听不懂,还若有若无地拱动。徐昭硬憋着没出声,手在卫鹤清的圆屁股上方比划半天,舍不得扇打一下,最后气不过,张嘴去亲他的鼻子。

亲得像要把鼻子整个吃进去。

卫鹤清没见过这阵仗,捂着鼻子看徐昭。徐昭顺势宣布:“我今晚在这儿睡。”

“不行。”

“为什么?”

还好意思问为什么。卫鹤清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撩起手指,从他颈侧拿起一根自己掉落的头发。

“翔哥说今晚要和我同住。”

“你还想和周翔住?”徐昭如闻天方夜谭,震惊过后从被子里退出,环顾房间,“这儿就一张床,你想和他睡一个被窝?”

徐昭急得跳脚,气坏了,套从兜里甩出来都不知道。卫鹤清的视线移下去,再移上来,把被子轻轻掀开一角。

“我和你睡一个被窝。”

徐昭不跳了,屋外轰隆一声雷响。秋雨滂湃落下,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浩大。

天象反常,往往是某种示警。卫鹤清看了眼窗外,那里应当快有天神降临,举着钵对着他,念段咒语把他收入囊中——

“妖孽,尔怎敢调戏直男?此乃天理不容!”

“我是说睡一张床,”卫鹤清懊悔自己的口不择言,往回找补,“不,是睡一个屋……”

轰隆雷又滚过,老天看出他的心不诚。徐昭被这声雷炸醒,他退了一步,转身就走。

“你干吗去?”卫鹤清膝行到床角。

“等着,”徐昭头也没回,“我拿东西。”

是得拿东西。卫鹤清把套捡起来放到枕头底下,躺好,脚斜在被面上,趾头张开又并拢。

不一会,徐昭进来了,抱着枕头被子放在卫鹤清身边。卫鹤清愣愣地看着他铺被子,脚趾都傻住不动了,徐昭把它抓起来在掌心握了握,热乎乎塞回被窝里放好。

“渴不渴?”徐昭空着手靠过来,给卫鹤清掖掖被子,“我去接杯水进来,嗯?”

卫鹤清点了点头,脑门被徐昭“啵”地盖了个戳。他拿手背蹭蹭,看着徐昭走出去,伸手去徐昭的被子筒里摸,什么也没有摸到。

还真是个直男。

卫鹤清倒回枕头上,说不上失望还是安心,他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嘴一撇舒了口气。

一张床两条被子,相安无事到天亮,卫鹤清睡了难得的一个长觉。醒来他精神饱满,拉开窗帘,窗玻璃上蒙着层淡白的水雾。

徐昭在他身后收拾行李,叮铃咣啷的,走来走去。卫鹤清回头看看他,抬指划破雾气画了个太阳。

等太阳升高,窗玻璃连水痕都不剩,几个人重返北城,生活又回到寻常轨迹。

几天没来冰场,同事们替他顶了不少班,卫鹤清好些天一直在还债。还有学员看他终于来了,扎堆过来上课,卫鹤清的冰刀穿脱两次天就黑了,忙忙碌碌一天又一天。

在忙碌的这段时间,他的状态算不上好,那通电话唤醒了他过去的很多毛病。他头晕、心悸、呼吸困难,一旦发作伴随着游走性的疼痛和四肢乏力,不是每时每刻,但反复且顽固,需要他用巨大的毅力对抗并掩饰。

老把戏了,这是命运的故技重施,卫鹤清更难的时候都顶下来了,没道理因为这点程度服软。他擅长忍耐痛苦,更何况现在的忍耐过后有确定的甜头——

他能回家。只要戴着面具坚持完一天的课程,他就能回到那个合租的两居室。只要远离冰面、靠近徐昭,他的躯体化症状自动消退。

徐昭还会在他快下班时打前台座机,两个人简单说几句话,确定各自的到家时间和晚饭食谱。徐昭先回去会直接开做,他先回去就把菜洗好备好,等着徐昭到家一起忙活。

秋季一天比一天黑得早,一天比一天的夜更长,卫鹤清和徐昭在灯火通明的小房子里吃饭聊天,饭后还不回屋,凑在一起追剧看电影。有时候卫鹤清要给徐昭买的衣服打分,决定退掉哪件,有时候徐昭会陪卫鹤清扫除,或者做些细致的手工活。

而其他时候,更多时候,两个人在夜色里散步,手拖着手。

秋季的夜适合散步。空气很冷,话不用多说。北城的街道上灯光如豆,没有摆摊卖东西的,路过的车也不会停留。

两人手拖着手,手热热的连着心脏。没人认识打量,男的和男的可以牵手,直的和弯的可以牵手,不同身份、职业和家庭背景的人也可以牵手。黑夜赋予人们平等牵手的权利。

卫鹤清牵着徐昭,什么也不去奢想。这是他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想什么都会破坏它的和谐,想什么都是浪费。

他只想像徐昭一样感受它。只是感受。手撩一片银杏叶,蹦前蹦后地踩影子,吹个口哨、唱两句歌,怎么就那么快乐。

感受已足够美好。

卫鹤清在路上相当纵容徐昭,哪怕徐昭要上树当猴儿他也能在树底下默默叫好,但回了家他就变脸了,端出教练样子,制止徐昭无止境的索吻。

“我再亲一口。”

“你那是一口吗?我脸都疼。”

“那我轻点儿。轻轻的。”

“这哪轻了?徐昭,你的嘴是磁铁还是印章?”

“怎么上手推我。小卫老师,你回来以后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我还得怎么热情?你要真有盖戳的爱好就去景区应聘,干得卖力还有人给你送锦旗。”

“不去。我要先在你这儿混个劳模。”

这不翻脸行么?卫鹤清赖是赖不过他,倒被他磨练得嘴皮子功夫见长,有时候真恼了,能堵在门口骂得他插不上话。

骂一阵瞅他可怜,卫鹤清会自发停下,徐昭抓住机会又在他嘴上按个戳,还问:“你怎么不骂我了?我还想听。”

简直没辙!

卫鹤清关上屋门把人隔绝在外,挺气挺无奈,嘴却是笑着。他在自己屋里转了一圈,又在垛墙边站了好一会,上面从溪岭带回来的石头盛在玻璃瓶里,白芦苇压进相框,框一侧是自带的四个印刷小字:「人生须臾」。

卫鹤清对着它看了一会,找出马克笔在另一侧对应的位置上题:「及时行乐」。

乐字写得很大、很醒目。人对于自己缺的东西总是会想法儿弥补。卫鹤清仍在黑夜与白天之间割裂伪装,可他有了想要快乐的念头。

他要快乐,哪怕是短暂的、畸形的、混沌的。

为此,卫鹤清没有再买手机。

这是他在应对痛苦来去时能做的最直接的事,收缩与外界的入口,也屏蔽了会引起他情绪波动的源头。想联系的人不耽误联系,他的人际本来就简单,都可以通过冰场座机找到他,付钱有卡,还有个旧手机,两年前被梁雁飞摔裂了屏。

当时梁雁飞坐在沙发上,指着站在客厅里的他骂了一晚上。他看着她的嘴开开合合,没听见她骂什么,他在长大过程中修炼出了这项保命技能,必要时,把自己解离出去。

后来天亮了,手机砸过来他躲开了,他被迫回到身体里听她咆哮:“我怀你的时候就该把你打掉!你一出生我就该掐死你!”

那为什么没那么做呢?卫鹤清也穿越不了。不过在那一刻,至少有过一刻,他想死在她面前,结束生命。一个被生出来当做维系婚姻关系的孩子是工具和筹码,一个承载了自我牺牲和过度希望的孩子是扭曲的容器,他的生命充满他承载不了的矛盾的憎恶,完蛋了反而值得庆幸。

可他到底没有那么做。他在想的那刻就看清了他死以后梁雁飞的结局:一个绝望可悲的母亲,咎由自取。他回屋收拾了几件衣服走出来,捡起手机打开门,梁雁飞不知道他又负担了她的一部分,她看到的是他的反抗。

“要出了这家门你就别再回来!我管不了你、当不了你的妈!”

卫鹤清关门走了,用实为妥协的出走给自己留了口气。他两年没回家,梁雁飞打电话来会接,过年过节也会给钱、听凭发泄。他合眼睁眼吃饭滑冰,看似毫无异常,精神的根儿却早烂透了,他在日复一日里静静枯萎。

症状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他忽视了最初的微变,也因他不在乎活着还是死去。他把它们压抑下去,勒令自己做个正常人,甚至可以一圈一圈地燕式滑,脑子里想的却是吊灯能否松动,掉下来正拍在头顶。

这样助纣为虐的剥削终究骗不过身体。

身体之后是心。夜深人静辗转反侧,卫鹤清面对自己,意识到他可能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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