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你不需要感到抱歉

日召冰心

美色误人,徐昭一沾上来他就只想着玩乐。卫鹤清默默谴责了自己几秒钟,反被熟睡的徐昭越勒越紧,辟谷疼腰也疼,气得他抄起枕头在人背上来了两下。

没砸醒,徐昭无知无察睡到闹钟响,带着藏在衣领里的牙印去了剧场排练厅。老徐已圆满完全授课使命,新一段的课程将由新的老师带教,作为毕业前的最后一戏。

同学们交头接耳,陈序元拿肩撞了下徐昭。

“你猜代课老师是谁?”

“我猜……”

徐昭还没来得及盘点民艺的大咖,门框已被不轻不重地叩响。循声看,来人是公野鸳鸯里的另一只。

“我靠。”

他的讶异被热烈而意外的惊呼淹没。阚璟珲走进来和大家打招呼,笑得和煦,排练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兴奋的嘈杂。这位汇演时坐在台下角落的观影者此刻近在眼前,作为同年龄段、曾经红极一时的大明星,将要和他们共度接下来的一个月。

“阚老师,您能给我们签个名吗?”不知谁问。

“叫我珲哥就行。”阚璟珲听了朗声,“来吧,签完我带大家翘课。”

这次的扰动比刚才更激烈,签名人人有份,一行人心满意足,踏着冬日暖阳穿胡同去往民艺第一剧院。

路上陈序元站得离老师最远。

“行,”徐昭看他,“你俩这嘴是真严。”

陈序元没说话,继续装不熟的神情,隐晦微妙,被徐昭搭着肩狠狠一勒。

两人跟在队尾进了排练厅,厅内正在排戏。阚璟珲带大家悄悄入座,座位上的演员不受打扰,仍举着本子默戏。

戏本上斗大的标题印着:「法源寺」。

这是出古代戏,演员们未换戏服,举手投足却尽显古韵。词儿说得像念白,又没有明显的“腔”,节奏顿挫非常舒服,抓人耳朵。

徐昭很快看了进去,看出这讲的是场新旧变革。

戏的节奏很快,候场的演员纷纷上场,十几个人分成两方阵营,群像交锋,是个戏里的小高潮。这样的戏尤其考验衔接配合,上句出下句立马得接上,一个反应得紧跟另一个反应,排练中没人把它当作排练,因此戏路链接始终没断,看得人呼吸都忘了,立场随演员们的演绎不停反转,时空仿佛在眼前交错,晚清变法的波澜诡谲被展现得淋漓尽致,矛盾层层叠叠。

二十多分钟的戏没有NG,看完只有一个“爽”字可堪形容。

他们要排演的,正是戏的后半场。

“后半场不到一个半小时,但包含多方冲突和碰撞。夜会、商议救驾、训政、失败赴死,里面有非常考验爆发力的对峙和群戏,这需要我们尽快熟悉剧本,随后脱稿排练。”

阚璟珲速战速决,分工、发剧本,徐昭认领到谭复生的角色。谭是六君子里的关键人物,词多,以大段的长难句为主,理顺他的台词先得理顺这一人物在历史背景下的行为逻辑。

而那段在课本中学过的历史,对徐昭只剩个模糊残影。

于是他去查找资料,正史、野史,各方记载总有差异。徐昭把它们提取出来形成有关谭的知识库,在本子背面拟写人物小传,不满意,又反复划掉。

卫鹤清趴他旁边托着腮看,静悄悄吃草莓。

“是不是很难写?”

“嗯,写了又觉得不对。一百多年前的人和事,说什么的都有。”

“别说那会儿了,即使对于还活着的人,评价也是褒贬不一。你抓主要矛盾就好。”

卫鹤清说完,戏本上漏了几滴草莓汁,他抹着去擦,徐昭翻页唰唰地写。所有真真假假打破重组,最后合成的小传不长,是他能理解和呈现出的一个侧面。

“小卫老师,”徐昭由衷地赞叹,“有你真好。”

卫鹤清莫名被夸,眨眨眼,抬手喂了徐昭一半草莓屁股。两人重新聚在灯下,总结关于他的样貌介绍,待纸上落的字和淡红圆点足够多了,卫鹤清叼着草莓去奖赏徐昭。

“去次卧好不好?”徐昭卷走吞吮,口中含糊着说,“咱们还没试过……”

久没住人的空次卧在那晚盛满人声,垛子上的一众爱情信物旁观了二人的课后游戏。又跳舞又滑冰的卫鹤清有着最棒的柔韧性,在徐昭怀中被翻出各种形状,被哄得叫人,哄得换花样,除了不肯去衣坦诚相见,他乐于沉入徐昭的引领。

徐昭是无拘无束的,是能晒化冰水的太阳。愈来愈多冰层断裂成温汤,他被浸泡洗濯,理智似时浮时沉的断木,周遭水波太暖、太诱人,他抱着它漂流,忍不住要走向更深的Huan愉。

现在的他,愈来愈难抗拒真实的欲念与快乐。

游戏过后,疲倦带来好梦。卫鹤清困了就闭眼,不管不顾,反正有人帮忙清理。徐昭的臂膀和被窝合围成船,很大很坚固的船,那之后的好多个夜里,他躺在甲板上安稳地梳理羽毛,不去想冰面还有多大,不去想未知的风浪、要往哪飞。

他只是栖息。

这种感觉太美好了,偶尔梦醒,他要整个人盘着徐昭再睡。偶尔换徐昭把他吵醒,嘴里念念有声,他凑过去听,竟是戏本上的台词。

徐昭念得投入,弓着背皱着眉,卫鹤清搂紧他拍抚,噘嘴亲掉话音,枕一段遥远的历史入睡。

日子过了几天,徐昭开始排戏,卫鹤清按约定去做心理咨询。他把有关他脸部的特征用尽可能正经的词语一一形容,略去手感之类的“晴色”描绘,尽管徐昭吻他的样子历历在目。

自上而下,徐昭吻过他的每一处。反反复复。

卫鹤清的脸悄悄热了,他甩头抛开杂念,把脖子以下换了种方式抽象叙述:五岁学跳舞,上过台、得过奖。九岁入花滑的行,从业余滑进省队、国家队。卫鹤清用单调口吻讲他一路走来历经的赛事,如同点过土豆、白菜,心中淡然,没有兴奋或者遗憾的情绪。

“现在我更了解你了。”阿月微笑着说,“我还发现很有意思的一点,你在介绍自己长相的时候用词生动,有非常具体的细节,后面却像在做面试环节的履历汇报,风格差异极大。”

“是的。”卫鹤清自己也觉得前后割裂,他承认道,“前面那些是我一个同性朋友帮着总结的,我决定来做咨询也是因为他。”

阿月没有说话,给予他认真倾听的眼神,卫鹤清合盘托出他和徐昭的相识相知。不长的故事,讲的时候他带着笑。

“我们互有好感,彼此喜欢,”卫鹤清说,“他提出想和我发展恋爱关系,但我不敢答应。”

“为什么?”阿月问他,“是因为你们的性别吗?”

“不是,关于这点我已经接受了,只是我没想过自己会真的和某个同性发展关系。还有就是,我的这个朋友比我年纪小,他是个演员,我更没想过这种可能。不过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现在的根源在于我的状态。我上次跟您讲过,我的状态时好时坏,我希望能通过治疗得到改善。”

“我了解了。”阿月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么我是否可以这么理解,在你看来,你认为自己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进入恋爱关系?”

“没错,现在谈恋爱是不负责任的,我会拖累他,会让他受我情绪的影响。我不想让他成为我曾经……”

卫鹤清把话咽了回去,一些云遮雾绕的担忧随之显形。曾经的他背着妈妈的喜怒哀乐,他很爱妈妈,可他甘于负担的那些东西逐渐让他觉得沉重。

他经历过的,无论如何不愿徐昭沾染。

“而且他是一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好。他为人真诚,坦率阳光,有梦想,对我也好,我真的真的……”

卫鹤清焦灼地捏了捏眉心,找不到合适的语句形容此刻的心情。阿月等待了一会,把手伸过去,注视着他,目光像温和的锚。

“青燕,”她稳稳地问,“你是否觉得与他相比,你是个不够好的人?”

“当然”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卫鹤清愣住了,被自己下意识确信无疑的认知弄得迟疑。阿月在等待中观察他的神色,手搭着他的手缓缓一按。

“或者换句话说,如果是现在的你和他展开感情,你是否担心他会对你改变态度?”

是的,按到了,这一问正按在最痛的某处,卫鹤清的心被按开了闸,有茫然的恐惧肆意泄出。他这个人总是难以让人满意,有人喜欢过他、支持过他,他也拼尽全力维护,可最终还是全部失去。

不知不觉间,阿月坐得离他近了些,手仍握着他,给他递来纸巾,他接过攥在手里,反应过来自己在哭。

眼泪不知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他说对不起,说完心却更痛。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急于道歉,也许它跟很低的自我认同感一样,是种刻进思维惯性的本能。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为不符合期待的自己道歉,习惯为不合时宜的情绪道歉。

“你不需要感到抱歉。”然而阿月这样对他说,“这是你的眼泪,你有权随心意支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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