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甘做垫脚石

日召冰心

得到许诺的徐昭慢慢醒了酒,却比昨天还赖,跟着卫鹤清去了冰场。卫鹤清知道他是不能自个儿待着,一待着准得反刍醉酒记忆,也不管他,就让他跟。

徐昭跟到上冰区不跟了,说什么也不上冰,这儿摆摆、那儿擦擦,坐在音箱旁边和周翔打听卫鹤清的后遗症,把人聊走了自己霸占整张长椅,舒舒服服睡到卫鹤清下班。

这还不算完,出了商场他又磨着要卫鹤清送他。卫鹤清看他那样都想笑,没拒绝,让出驾驶座陪徐昭踏上征程。

徐昭父母的家住得不算远,小电动很快停在小区外。徐昭特意挑了块僻静地,下车抱住卫鹤清,在他头顶吸来吸去,汲取香味和勇气。

“去吧,有事打给我。”卫鹤清被吸成了一朵爆炸蒲公英,手顺顺毛补充,“万一不好我来接你。”

“嗯,早上我留了饭,你回去热热吃。”徐昭简直爱死他了。爱得不行,突如其来开始担忧,“小卫老师,我这样你以后会不会烦我?”

“我现在就挺烦你的。”

卫鹤清从后座跳到前面。徐昭不干了,箍住他一叠声叫唤“不许烦我!”,手挠痒似的乱抓,惹得卫鹤清拿头顶着他笑了好一会。

难怪以前大学的宿舍楼下总有一对对难舍难分,情到浓时就想腻着,徐昭现在完全懂了。他拽了拽卫鹤清的帽领子,明知没戏还是问:“要不你跟我一起上去?你一定不忍心让我羊入虎口。”

卫鹤清笑眯眯拧开钥匙,手扶车把回了俩字:“快滚。”

说完扬长而去,徐昭瞪着眼看到再也看不到他,迈步进小区上楼。爬到顶层,他贴门听了听动静,自己掏钥匙开门。

屋里暖亮,没人没狗,徐昭换鞋探头往卧室看,徐铭生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

俩人都被对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就您在,我妈呢?”

“和你二姨出门消费了。”

“那小狗上哪儿了?”

“你舅舅抱走玩儿一天,明天送回来。”

徐昭没话了,钻进卫生间洗手,没想到是这么个局。上大学后他很少和徐铭生独处,没什么龃龉,但也没多少说的,共处一室常是各干各的。

然而今天能调节气氛的全没在家,就剩父子两个。

徐昭上桌摆筷子,已经回来了他就不会矫情。徐铭生在他对面落座,蘸料碟摆好,一只饺子空降而入。

“你也吃,”徐铭生意外地抬了下眼皮,眼珠沉在原地说,“墨鱼饺子。”

两人都挺默契地避免对视。徐昭主动递完橄榄枝便自行开动,一盘鼓着肚子的黑团,墨鱼汁和面,墨鱼肉和鸡肉、小白菜调馅儿。徐铭生和文尔在东海畔驻团演出,带回食谱,又根据徐昭的口味加入扇贝肉和虾干,独一份的味道,是他打小最爱。

徐昭品着滋味吃了俩,开胃了,开始大口享用。徐铭生吃得不紧不慢,趁他埋头时看他,视线擦过,落向窗台的整排相框。

相框很旧,其中一个里他单臂抱着小徐昭。小徐昭顾不上看镜头,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总有很多话要跟他讲。

徐铭生搁下了筷子。小徐昭眨眼成人。

“昨天孟北约我在方程谈事,谈完下楼,看到有演出,我就进去了。在场几位老师不知道我去,他们年轻,对剧院前辈的家庭关系也未必清楚。其实除了筒子楼的老同事知根知底,我对外一直是藏着你的,之前是不想让你入这行,之后是知道你不喜欢。所以我倾向于你可以信任那个分数,只要是进了民艺的,不管老师还是学生,都具备‘戏本位’的素养和操守,我的误入是不需计量在内的巧合。”

很干巴的一段话,又很硬,解释、分析,该有的点全有。徐铭生老早便把徐昭当作可以平等对话的男人,抛开艺考前情绪导向的反对,两人交流起来总是力争有理有据。

徐昭平心接受,觉得他还没说完,便竖起耳朵,听徐铭生续道:“况且我也不知道你的课程进度。入学、考核、汇演,这些你没有和家里说过。”

“以后,以后我多说。”徐昭噎了一下,踩上老爷子搭好的台阶打哈哈,“主要我们这都小儿科,太初级了,怕入不了您的眼。”

“入不入得了都得先看过再说。”徐铭生和他眼神相触,“你既然选择进民艺就不要怕看,不只是不在乎我看,还包括你的老师、同学、同事。审视是永远存在的,表演上的、表演以外的,这些你改变不了,好在也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要对自己确信,多向内修,求个问心无愧。”

徐铭生习惯言辞蕴藉,徐昭嚼着饺子咽下去,端起桌上茶水和他碰杯。道歉这种话说出来太浅,过去的委屈又在酒后撒了个差不多,徐昭心里不剩什么乱七八糟,只想再多吃几个饺子。

谁料吃完回房,还有后续。

书桌上摆着个显眼的大本,徐昭走过去一翻,是本有关于他的剪切册。从备战艺考到大学社团,只要是徐昭朋友圈发过的表演照片都被打印出来,对应贴在一张,附有演出日期和剧目。后面他步入社会,边角料的小角色竟然也有,多是网页上截下来的图,徐昭一页页翻过去,许多他忘了的,都被安放在册。

“靠,”徐昭嘀咕,“什么时候整的这个。”

徐昭拒不承认自己感动,怕承认了他会冲进老爷子卧房,做出比昨天更跌份的事。他轻轻翻着册子当乐儿看,看过巡演的布道者,看过昨天的王大爷,再翻是一页纸,满篇钢笔小字,也是行楷。

当初他不想再上书法课,徐铭生没有勉强,回家后却精准找到痛点,说写字好看以后可以给人签名,哄得他练了手一脉相承的漂亮字。

徐昭拉开椅子坐下,手在纸上抚过。

「昭儿,今天这顿饺子还算正经么?这是你妈和我一起包的。今早经我转述,她得知你去年的遗憾,去市场买了新鲜墨鱼,并命令我和你有话直说。她走后我对镜练习,打了几遍腹稿,最终还是决定写下来,你慢慢看,中途可随时退出。」

「在没你之前,我给你妈写过很多信,后来你来了,我就写得少了,给你写更是第一回,如同做你父亲这件事,凡是第一回的,总不免生疏。过去我自诩是个好父亲,昨夜却辗转难寐,想起许多。为了个人事业,我年轻时常到外地演出,对你陪伴有限;当年你舅舅带你去滑野冰,他与我报备,我没有制止……凡此种种,思来内心彷徨,但皆不如艺考一事让我不敢回想。今天我要把它摊开,告诉你我曾经的固执。」

「我是工人出身,喜好文艺,民艺成立开办学员班,我去报名应试,被老院长看中得以招收。学员班毕业,我上台就演主角,走过穴,后来又有幸出演了情景剧和影视作品,收获了许多喜爱。照我的经历看来,学表演似乎一顺百顺,可我见证过许多同期的籍籍无名,深知自己取得的成绩离不开运气。也正是因为亲身经历,我亦深切体会到表演是个辛苦活,不仅劳力、更是劳心,我不愿让你干这个,一是考虑你落水后身体底子养了多年才恢复,怕你挥霍;二是时代有变,舞台剧乃至文艺创作的空间在急速收缩;三是我预见到如你入行,我恐会成为你上升道路上的心魔。」

「基于上述因素,得知你有意学表演,我百般阻挠,说过不少否定打击你的话,见拦不住你,我也没有真正支持,总觉得你三分钟热度,等干不下去自会回心转意。那时在我看来,你完全可以找份轻松的工作享用家中积淀,却忽略了你才是你人生的主人,犯了越俎代庖的大忌。等我醒过味来,你已很少与我分享你的生活,我有心了解你在表演过程中的烦恼和困惑,但屡碰软钉,捧着想分享给你的经验无处放矢。这能怪谁?只怪自己罢了。」

「到了今天,我必须承认这件事是我想错、做错。你不爱计较,个性乐天,我说你时便没有顾忌,过后也有意避之,致使这枚刺在你心里越扎越深,实属不该。说这些并不为叫你体谅我,错就是错,与发心无关,我只想告诉你我过去的话你不必再当真。这些年你的努力我看得到,一点一滴,全在这个本子里,你坚持不懈、持续突破,能靠表演立身,足见它于你并非儿戏。作为父亲,我无条件支持你在这条路上逐梦深造,作为民艺老师,我认可你表演的专业性和张力。临北几年你脱胎换骨,做得很好、很辛苦,你妈和我都以你为傲。」

「最后,至于徐铭生,代号而已。今天你是他光环下的儿子,明天他或许就是你荣耀下的父亲。凡事一体两面,愿他的余晖不会令你困扰。表演事业注定需要后浪推前浪,他甘做浪头里的垫脚石,踩着他翻过去,广阔天地正属于你们新民艺人。」

册子撂下,徐昭推门去找徐铭生,徐铭生歪靠床头睡着了,腿上搁着被翻薄的戏本。小时候徐昭最爱拿他显摆,演得那么好的大演员,像座他永远望不到头的山,徐昭受他托举成长,无忧无虑不知愁为何物,即使跑出去也荫蔽尚在,他和文尔的爱就是最大底气,徐昭不管怎么累、怎么折腾都不怕没有退路。

什么时候,山竟成了垫脚石。

徐昭把被子盖在徐铭生身上,替他摘了花镜放好,忽觉如他长大这件事一样,徐铭生仿佛也是无声无息一下子变老的。那些错过的时间里他在不停追逐,徐铭生留在原地看他走远。

这是父母子女的宿命。

徐昭退出房间去客厅转悠,手到处摸,隔一会清一清嗓子。他不知道自己这会想干吗,直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卫鹤清打来的。徐昭接起叫了声“小卫老师”,话音比意识先行哽咽。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