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是小熊猫,不是小浣熊

日召冰心

等了一会,手机那头没有回复,卫鹤清下床拉开窗帘,让阳台地面的快递盒绊了一溜够,回身又踩上成团的外套。

他站稳四处看看,躬身把空纸盒摞成一摞,捡起衣服裤子搭上胳膊。

“小卫老师,你醒了吗?”

这时门被叩响,卫鹤清巡视着应了一声。徐昭推开门先往床上看,接着直接闪现,接手卫鹤清臂上的若干衣物。

“这些是要洗的。”徐昭勾着脚把纸团踢到垃圾桶旁边,“椅背上是正穿的,床上的是洗完还没收进柜里的,看着乱,其实都有地方。”

徐昭越说越小声,没法给卫鹤清解释这个屋在他看来是乱中有序。无论是床上、桌面还是柜子里,虽然堆得很满,真要找什么他一摸都能摸出来。

但这显然不是卫鹤清的生活方式。同居了这段时间,徐昭早看出卫鹤清是个极规矩的人,不仅注重整洁,对物品的摆放也遵循一套近乎强迫的秩序。之前他每次进门都会在鞋柜前弯腰停留,徐昭观察几次,惊觉他摆的是自己的鞋子。

鞋头冲里,左脚在左右脚在右。徐昭发现后把屏保改成了鞋的照片提醒自己,在公区活动也会注意,尽量不破坏卫鹤清的劳动成果。

他想给小天鹅留个好观感,奈何随性惯了,一回屋便放飞自我,哪顾得上是否败絮其中。

早知道就趁刚刚把屋里收拾一遍了……

徐昭心里哀嚎连连,暗悔时光不能倒流。卫鹤清连人带西瓜碗被他请进客厅,却只觉演员的表情是如此丰富易懂。

不光长得耐看,还是个很真实可爱的人。

卫鹤清回味着站到电视机前,里面正静音播放纪录片,小熊猫妈妈在雪天里找材料筑窝。圆头圆脑的家伙用爪子和嘴一点点把竹节落枝打磨成合适的尺寸,再整个儿卧上去压平整,看上去敦实又轻巧。

卫鹤清看进去了,越看站得越近。等徐昭从卧室出来,他已经默不作声贴着屏幕,眼睛瞪着,像小孩隔橱窗看见了最想要的玩具。

“你喜欢小浣熊?”徐昭问他。

“什么小浣熊?”卫鹤清只舍得瞪徐昭一眼,瞪完立马转回去反驳,“这是小熊猫!”

徐昭被吼懵了,两秒以后,他和卫鹤清看向了同一处。屏幕里红棕色的毛物在舔自己没毛的小崽儿,徐昭则咧开嘴对着它们嘿嘿嘿地笑。

小天鹅吼他了。

吼他就是不和他客气了。

不和他客气就是不拿他当外人了。

不拿他当外人的下一步就是……

徐昭在小天鹅即将是他亲密爱人的路上奋马扬蹄,陶陶然更正:“你喜欢小熊猫?”

“嗯,”卫鹤清点头,“我第一次知道它就喜欢上了,还幻想过什么时候能有机会近距离看看。”

“随时都行啊,南边的野生动物园就有这家伙。”徐昭搁下手机,上面是他刚搜索出来的地点和路线,“这周你哪天没课?我带你去。”

敲定时间,徐昭回家要走了老爷子的车钥匙。他摇车牌多年未果,想去远途要么骑摩托,要么就得征用徐铭生或文尔的爱车。

原本他是打算骑摩托,速度比小电动快,到时不愁卫鹤清不主动和他身体接触。但转念想想路程太远,他又怕小天鹅坐得不舒服。

自从认识卫鹤清,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心动,第二件就是踌躇。进一步怕多、退一步怕少,徐昭违背天性,在求爱的路上步步摸索。

“给你。”老徐答应得倒痛快,把钥匙扔给他问,“最近课上得怎么样?”

“挺好的,练台词气息,做人物模仿。我今儿上午还被秦老师拉出来当示范了。”

徐昭说得语速挺快,徐铭生闻言多看了儿子一眼:“我说什么了你就急?”顿一顿他又问,“什么时候留下吃饭?”

“忙完这阵儿就吃!”

徐昭把车开回合租房,查攻略,询问卫鹤清。卫鹤清没有提供任何建议或要求,事实上,他是头脑一热才会答应徐昭的邀约。

他对此行毫无想法,唯一的畅想不过是看一眼小熊猫。

也可以说是幻想。卫鹤清在最初提及时用的也是这个词。不是在说某项待执行的计划,而是一个只要说出来就足矣的愿望。

但徐昭不满足于听听,他想替他实现。

徐昭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他想做就做的超强行动力,询问无果直接全权安排,赶了个大早带卫鹤清一路向南。路两边的行道树有不少已经由绿泛黄,落叶轻飘,又一轮荣枯开始交替。

卫鹤清捧着水果碗欣赏沿途风景,碗里是剥好的石榴籽和切出兔子耳朵的青提。他脚下还有两包徐昭准备的吃的,小包喂动物,大包喂人。

徐昭简直是拿他当巨型两脚兽投喂。

卫鹤清捏着吃了枚兔子青提,想的却是鸭子。莽撞的傻鸭子,热烈得欢天喜地。

“你今天怎么没把水果做成鸭子形状?”他问徐昭。

“什么鸭子?”徐昭思考,几秒后拔高音调,“我做的是天鹅!”

卫鹤清“啊?”了一声,眨巴着眼回想,很不确信地问:“那些饭团和肉饼也是天鹅?”

当然都是。徐昭瞟着他说:“那都是我能找到的脖子最长的模具了。”

卫鹤清这下不得不信。他端着碗侧脸看徐昭,徐昭把着方向盘看窗外路况,闷闷地调整坐姿,拿身体撞了下座椅靠背。

“怪我眼拙。”卫鹤清认错,叉起只小兔送过去说,“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天鹅。”

笨蛋,我喜欢的是你!徐昭把青提一口叼进嘴里,更闷地瞪着卫鹤清:“再喂一个。”

卫鹤清赶紧挑了个大的去赌他的嘴。徐昭咬碎青提,皮有点涩,汁水顺嘴角溢出一点,被卫鹤清用木制小叉的头斜着刮去。

轻轻一下,留了点散不去的痒。

徐昭痒了一路,一路没敢再看卫鹤清,总算把车安全地开进了野生动物园。卫鹤清扒着车窗把头探出去,眼睛亮炯炯的各处看。

“我们先去哪儿?”

看了会卫鹤清回头问徐昭。徐昭瞧了他一眼,没忍住,又拿眼去瞧。他眼里的卫鹤清含着小叉,腮帮子鼓起一块,两眼因为好奇灼灼放光,坐姿却还板得端正。

就是个小孩子,一个生怕自己快乐得太出格的乖孩子。太得体了,身体里好像时刻绷着一(忽略)根弦。

徐昭心里骤然生出股爱怜,很快又涌起一阵欲(同样略去)望,想拿手握(同前,省去)牢(分)他细长的脖颈,想把舌(一个分隔符)头伸(略过)进他紧抿的唇间,想用膝盖别开他的膝盖,想破坏、作(同上可略)乱……

想让他松(略了)下去也软(分分分)下去。想让他哭出来也笑出来。想让他嚷两声再踹自己一脚,无拘无束,做个真正的小孩子。

这种欲(分隔符)望奇怪又强烈,徐昭一面痛斥自己一面去拽卫鹤清嘴里的木叉。卫鹤清没松口,捻起枚新的木叉给司机投喂水果,眼睛弯着,半截木叉咬在齿间淘气地一翘,像小蛇吐(分开)信子。

徐昭咽下满满一口石榴籽,停靠在猛兽区外和卫鹤清下车。工作人员在门口分发手环,引导游客去往不同的队伍等候乘车,每队都很长,要拐几个大弯再经过一个商店。

卫鹤清在队伍里低着头扣手环,上面的洞太小,他按下去又总会弹起来。徐昭站在旁边替他挡太阳,饶有兴味地看过一个弯,突然捉住他的小臂一翻。

静脉朝上,青青的细细几条。徐昭拿手垫在手环和静脉之间用力一戳,环带扣得很紧,只比卫鹤清的手腕宽出了一根手指的余量。

这余量刚够徐昭用手指勾着。卫鹤清被徐昭带着往前走,甩了下手,没甩开,再甩徐昭就用困惑的目光紧盯他,特别无辜。

直男可能就是这样吧,有时候对触碰敏感,有时候勾肩搭背习以为常,他要刻意躲倒显得心里有鬼。卫鹤清眨眼间完成了自我说服,别别扭扭抻着胳膊由徐昭去拉,皮肤一挨一碰起了一片畏寒似的小疙瘩。

两人保持姿势拐完剩下的弯,走进商店,徐昭抽出了指头。卫鹤清如释重负,还来不及喘口气,又被徐昭迎头砸过来一个大大的笑脸。

笑得很开,灯光下能看清笑脸上的肌肉走向甚至细小纹理,全都明晃晃的,很没掩饰。

卫鹤清有点被晃着了,心脏缩了一下,很快偏开脸往商店的货架上看。

一排排毛绒玩具、包和小饰品映入眼帘,满满当当。

卫鹤清的眼中歘地升起一簇亮光,像老鼠掉进了大米堆,凑近到处转,但什么都只看看,不摸不碰。徐昭跟在卫鹤清屁股后头走,哪里他多站一会徐昭就想给他买下来。

最后出门,卫鹤清只买了一盒最小份的生肉。

徐昭出来的比他晚,卫鹤清走出好长一截才发现同伴丢了,正要折回去找人,手里被塞进来一个袋子。

很大一个,里面除了小熊猫还有几只,热闹地在一起挤挤挨挨,都是他喜欢的毛物。

“沉,”徐昭抬了抬下巴颏,“你帮我拎会儿。”

他不说这是买给卫鹤清的,卫鹤清因此全无负担,不仅心甘情愿给他当力工,还问他道:“你买这么多东西,搬家不觉得麻烦吗?”

“该买买,该搬搬,我买的时候高兴,搬起来也不嫌麻烦。”徐昭把手里的大盒和卫鹤清手里的做了个交换,“你也一样,怎么高兴怎么来,反正下次搬家……有我在呢。”

一句话说得含糊,落进耳朵里像个弹错的音儿。卫鹤清傻傻站住脚看着手里的肉,拨楞着颠了两下,试图从中找出不合常理的蛛丝马迹。

“走吧,”然而徐昭没容他多想,手指顺卫鹤清的掌心勾起袋子提手一拉,“先喂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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