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看我了

日召冰心

两人上了游览车的后排,卫鹤清靠窗,徐昭抱着盒子往铁签上扎肉块。车沿固定路线缓缓开动,他们是第一波入园的游客,没多久便有饥饿的棕熊追车而来。

徐昭眼观六路,看到大块头出没就给卫鹤清递签子。卫鹤清从投食口把肉推出去,动作有点不熟练的笨拙。

棕熊一口叼走食物,直起身扒着车闻,和卫鹤清四目相对。

“它站起来好高。”

卫鹤清的开心显而易见,声调上扬,但音量仍然克制。车里有小朋友激动得叫破了音儿,音浪一波起一波落,徐昭专心充当串肉机器,需要贴近卫鹤清才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这会儿的卫鹤清也不介意他的靠近,只顾哐哐投喂,偶尔侧身交错,发梢会轻软地擦过徐昭的鼻梁。

徐昭一手撑在玻璃上,另一手不停地串、递,在淡淡的生肉味儿里像把卫鹤清环在了臂间。

车走走停停,棕熊过后是黑熊和鬣狗。虎豹讨食讨得矜持,狼怕扎着嘴只捡掉在地上的肉块,最后车驶进狮子的领地,卫鹤清喂一只不肯走的母狮喂得不亦乐乎。

喂到盒子空空只剩一块肉,卫鹤清忽然发觉自己竟一直霸占着窗口。

“徐昭,这块你来……”

卫鹤清偏头叫人,没防备两人现在的距离很近,一偏头撞上徐昭的下颚。徐昭挨了撞还笑,伸手抓着卫鹤清的手腕把签子送了出去。

肉入狮口,母狮吃完肉朝车里看了一眼,见两个呆瓜耳鬓厮磨般贴着不动,一甩尾巴奔着别的窗口去了。

此时的卫鹤清正把手放在膝盖上和徐昭做检讨:“我刚才只顾自己喂了,对不……”

“对不什么,这才对呢。”徐昭收好签子,不让卫鹤清把抱歉说出口,“我来这儿来过好多次,小时候爸妈带我来,后来学校也组织过活动,这次来我就是想让你多喂。”

卫鹤清不说话了,这么直白到全是歧义的话他不知该怎么接。徐昭看他一眼,问:“你很久没来这种地方玩儿了吧?”

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今天从一进大门卫鹤清就有种压不住的生涩和兴奋。卫鹤清在徐昭的问话里低下头,慢慢把两个空盒摞在一块。

“我压根没去过,”他慢慢地说,“动物园、游乐园我都没去过。那时太忙了,我连公园也很少去。”

“忙些什么?”徐昭问他。

车驶离了猛兽区,铁门在身后合上,前排乘客已经陆续站起来准备下车。卫鹤清僵着手指把空盒拎起来,眼睛游移着吐字:“滑冰。”

小天鹅不是生来就是小天鹅,优雅从容的背后有很多看不见的辛苦和牺牲。徐昭大概了然,也不再问,拿过卫鹤清手里的垃圾牵他下车。

还是牵在手腕上,徐昭握着他的腕子加了把力:“那今天咱就撒开了玩儿,把缺的都给补上。”

说了要撒开了玩儿,徐昭自己倒先放开了,一路没再松过手,提着吃的牵卫鹤清走走停停。今天的天气分外晴朗,阳光晒下来暖得人不想戒备,卫鹤清挣巴了两下也就随他去了。

手腕上拷着的那只手干燥温暖,牵得不过分紧也不过分松,只像是多了条有热度的手环。

卫鹤清并不排斥这种触感,甚至于有点喜欢。在今天的阳光底下,它是一种他不介意再长久些的陪伴。

卫鹤清带着这份他挣不开也不想挣开的陪伴绕了满园,不用思考,完全放松。天是蓝的,圈里有各种动物的味儿,山羊和小鹿的眼睛非常温顺,舌头舔过来粗粗的痒。

一重重感官体验接踵而至,每一重都是那么直观,看得见摸得着。卫鹤清掏着胡萝卜条和菜叶投喂,心在真实里暂时落地,不飘了也不空了,完全活在当下。

徐昭比他更投入,嘴里“啰啰啰”地招呼,手上摸动物的头顶和下巴,快乐得纯粹,一笑就挤出两个不遮掩的小梨涡。动物们因此更爱和他亲近,有只小矮马一个劲儿地蹭他手掌,被摸了就喷着鼻子转圈高兴。

卫鹤清作为旁观者也高兴,说不出来,心里痒痒的想被摸一摸。

两人喂空了袋子,徐昭牵起卫鹤清进了小熊猫馆。现在临近正午,正是饲养员放饭的时间点,小熊猫地上、树上趴的到处都是,红棕一团拱着饭盆吃饭。

卫鹤清心里“哇”地一叹,没出声,被徐昭喊着“哇”拽到了前边。

太多了,太近了,在电视里和商店货架上的毛绒绒就在咫尺。卫鹤清伸着指头碰了碰草地上用餐的小熊猫,小熊猫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快摸呀,”徐昭说,“它让你摸呢。”

卫鹤清蹲下,这回改用手掌,顺着小熊猫的后脖子捋到屁股。小熊猫动都不带动的,两只小爪捧着苹果块咀嚼,憨态讨喜,别提有多萌。

“这只小浣熊吃得真香!”

身后有小朋友在喊,卫鹤清小声默念:“是小熊猫。”

“你快看,小浣熊胖胖的好可爱!”

小朋友旁边又来了一个小朋友,卫鹤清拍了拍小熊猫的屁股,听徐昭说:“这是小熊猫。”

“它是小熊猫?”其中一个小朋友问。

“是啊。”

“那小浣熊是哪个?”

“这里面没有小浣熊。小浣熊在旁边的园子里,毛是灰褐色,眼睛两边黑黑的。”

徐昭蹲在两个小朋友中间说话,没一会就被俩人当成了好伙伴。三个水准差不多的家伙围着一只跑酷的小熊猫评头论足,形容词不多,张嘴就是“太可爱了”。

确实可爱。不管是小熊猫还是小浣熊。

不管是小朋友还是大朋友……

卫鹤清看恍了神。徐昭说着话向他的方向一瞥,毫无预兆,忽然脱离队伍跳了过来。

好大一坨出现在眼前,卫鹤清一惊之下短促地叫了一声。他蹬起眼看徐昭,质问道:“你干吗?”

“我看见你看我了。”徐昭理直气壮。

“我看的是小熊猫。”卫鹤清拒不承认。

“不是,就是我。”徐昭像只大青蛙似的一蹦,“我都和你眼睛对上焦了。”

“那是顺便看的你。”卫鹤清噎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这么无赖,遂昂着脖子反问,“看看你怎么了,你不能看?”

小天鹅的毛要炸不炸,徐昭安抚性地在他肩头捏了一把,笑笑说:“能看。”

说完徐昭不走了,就那么蹲着看卫鹤清。卫鹤清偏开头去逗小熊猫,逗了会回头,这家伙竟然还在原地看自己,眼睛闪闪的,坦诚明亮。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卫鹤清被他看得刺挠,身上说不上什么地方痒痒的,有点着恼,想搡他一把又怕他更来劲,只好拿眼瞪他。

然而这威慑不到徐昭,倒有点像尾羽在他心尖上撩。他看着卫鹤清,想说我看你是因为我想看你,因为我爱看你,不止今天,我看你天天看都看不够。

徐昭再次确认卫鹤清对他有种无形且致命的吸引力,只要卫鹤清出现在他附近,他就会以人家为锚,眼睛想看,身体想黏,心里想占据。

想和他产生更深更久的链接。

一句“我喜欢你”滚到舌尖,徐昭瞪着卫鹤清喉头空咽。心从胸膛跳进了脑子里,咚咚咚咚,震动声激荡得耳膜都涨。

太快了,徐昭给自己叫了停。他做事直接,容易变通,掰弯自己只用一顿饭的功夫,但卫鹤清未必如此。倘若卫鹤清不喜欢男的,贸然表白,他怕和他连普通室友都做不成。

“你这儿沾了根毛。”

徐昭放弃直攻,假意去摘不存在的小熊猫毛。卫鹤清信以为真,眼皮软软地垂下来,主动低着脑袋方便徐昭上手。

如同动物亮出肚皮,卫鹤清头顶的两个发旋儿坦露无疑,小小的,又乖又软。徐昭被萌得心肝发颤,手掌贴上去抚了一抚。

“拿掉了吗?”

卫鹤清问。乖孩子的脖子还勾着,不得到指令就保持不动,徐昭从他的姿态里感受到无言的信赖。

他信赖他,愿意让他牵、让他碰,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多把握。徐昭在卫鹤清的发间拨了拨,告诉自己一定不能操之过急,他认定的人必须牢牢抓在手心,徐徐图之方为上上良策。

“拿掉了。”

徐昭托着卫鹤清的下巴让他抬头,两个人眼神相触,卫鹤清的瞳仁往里一缩。

徐昭的心跟着一悠。他和小天鹅的关系发展是场终点未知的马拉松,既然决定要跑,那么不妨在途中奖励自己点补给。

“小卫老师,”徐昭倒退回之前的问题,很认真地对卫鹤清说,“我看你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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