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疯闹,雨渐渐小了下去,徐昭载着淋够的卫鹤清往回骑。俩人的衣服溻在身上,下了车得拿手撑着裤兜走路,进了超市就是现成的水产成精,一道走一道沥拉滴水,谁见了也得多看两眼。
卫鹤清哪经过这阵仗,他扯下徐昭肩头的湿半袖蒙头冒充阿拉伯人,速战速决挑选食材。徐昭被他赶到一边,穿着皇帝的新衣坦然闲逛。
“走了走了。”
选好东西他远程呼唤徐昭,两个显眼包汇合到收银口。徐昭给手里的雨具结了账,这顿饭卫鹤清要请,他就给小卫老师买套雨披放在后备箱。
不是为了有情即还,他巴不得和卫鹤清两相亏欠,最好债滚债的谁也理不清才好。
他的私心只是想让卫鹤清用他送的东西,以后一下雨就得想起他来。
两人骑回楼下,卫鹤清走在前面感谢他的雨披,感谢着又往更早里捯,感谢他的那包动物周边。
徐昭挑了挑眉,拧开门锁袋子一放,赶羊羔似的把卫鹤清赶进卫生间,自己利索地扒掉湿裤子往盆里一扔,穿着条内裤关门出去。
过了十几秒,他去而复返。
“你先冲冲。”徐昭敲门道,“我去厨房备菜,有事叫我。”
卫鹤清开门接进浴巾毛巾,没说话,放水冲了个温热的哑澡。淋雨的湿凉化成一种渗入肌肤的酸麻,剩下的混着沐浴液从趾间冲过。
卫鹤清蹲下去,把脚上大一号的鞋脱下来刷洗。徐昭的拖鞋,回来时他穿了一路。
徐昭光着脚踩在电动车上,脚踝的筋腱旁绷起浅浅的线条。
接下来的十分钟充满遐想,十分钟过去,拖鞋被晾上了阳台。卫鹤清和徐昭交换战场,预备好的食材已经摆上餐桌,卫鹤清去洗电煮锅,接手处理剩下的菜。
水声哗哗啦啦,没一会停了,徐昭胡撸着头发靠到厨房门口。
“还有活儿没有?”他停了停,探身进来捏了片熟肠吃,自顾自道,“一个卫生间还是不方便,等到期了咱再看看,最好找个有俩的。”
卫鹤清闻言看他一眼,手一顿说:“你先去穿衣服。”
“我穿着呢。”徐昭也看他,拽拽下面的浴巾示意。
“都穿上,”卫鹤清忍耐,“穿好吃饭。”
徐昭“哦”了一声,走了两步调头回来,问卫鹤清:“刚才在外面我就这样,你不是也没说什么?”
“这是家里,”卫鹤清闭了闭眼,“现在去穿!”
外面都行家里不行,徐昭不懂卫鹤清是什么逻辑,怎么关起门倒保守起来。卫鹤清等他赖了一会,终于等到他咕哝着走向主卧。
哪里都行就是这里不行,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卫鹤清心有余悸,不想到了半夜再重蹈覆辙。
不多时,两人上桌,热气咕嘟嘟冒,鲜香辣味直往鼻子里扑。桌上的盘子太满,徐昭先撤下两个放到厨房,等再坐回来,锅里浮起一片苹果。
“这啥?”
徐昭的震惊程度不亚于看见他自己站在冰面上。他愣了愣去看卫鹤清,卫鹤清把它夹出来放到公盘里。
“我涮的,想试一下。”卫鹤清往前推推盘子,“要不你先来一口?”
“我来?”
徐昭大为震撼。卫鹤清点头表示肯定,一张乖脸眼睛闪闪的,说不上是真诚还是在使心眼。
徐昭没顶住被这么看,心想死就死吧,死贫道不死道友,他夹起苹果片涮了涮一口闷。
“好吃吗?”卫鹤清问。
能好吃吗?熟苹果吸了辣油和料汁味道奇怪得不得了,那都不能用难吃形容,完全是对味蕾的蹂(分隔符)躏。徐昭用眼神反馈疑问,眼看着卫鹤清的表情从期待转为遗憾再到庆幸。
敢情他就是个试毒的……
“好吃。”徐昭在觉悟的同时迅速调整脸部肌肉,“你别说,这苹果涮了有种清香,跟咸的一混,就还挺特别的。”
徐昭开始胡说八道。他回忆着他饿了一天半去家常菜馆饱餐一顿时的满足,欺骗卫鹤清也欺骗自己的味觉中枢。
卫鹤清上当了,涮了片苹果蘸料去吃。徐昭憋着坏,眼瞧着他捧起碗咀嚼一会,忽然抬头道:“真的好吃!”
徐昭:?
剧情不该这么展开。徐昭后仰靠向椅背,思考片刻,从卫鹤清碗里夹走剩的那小半。
他入口一尝,卫鹤清立马弯起眼睛。
“好吃吧?”
“……好吃。”徐昭又中招了,他咬牙切齿地瞪眼,没绷过两秒自己先破了功,“你调的麻酱还挺好吃的。”
俩人面对着面乐,整话都说不出一句。徐昭夹肉卷进锅里涮,呛得背身咳了两声,卫鹤清站起来给他接了杯水,开冰箱拿出麻酱。
“我买的是低卡的,你要想吃,我给你再调一碟。”
徐昭当然想吃,不过是为了控制身材才用的醋碟。北城人对麻酱情有独钟,要是卫鹤清调的他就更爱。
但转了转眼珠,徐昭回绝了。
“马上上形体课了,我还是多注意一些。你偶尔从你碗里蘸两片给我解馋就得了。”
卫鹤清听了坐回来,徐昭涮,他从涮好的里面挑出一部分过水,裹薄薄一层麻酱再放到徐昭手边。因为要给徐昭,他自己的蘸了料也不就着碗,全都凑到小盘子上去吃。
不失礼节却又不嫌麻烦,应该超越了普通室友的范畴。徐昭把他夹过来的每一口都吃掉,耳根泛热,心里冒泡。
手腕他拉过,人他也抱起来过,两个人吃饭、聊天、出去玩,进展有条不紊,即使偶有反复,也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可不够。还不够。
不拉手腕拉着手是什么感觉。前心贴前心地抱着是什么感觉。如果亲卫鹤清一口他会生气吗?如果他真生气了自己该怎么哄?除了演戏,徐昭没有经历过这样欲罢不能的时候,他很兴奋,想知道再发展下去会发生什么。
现在这些远远不够。
他还要更多。
老话说福无双至、事难两全,徐昭情场得意,到了课上却栽了跟头。前一段的模仿表演暂告段落,这天一进排练厅,正当中站着两位昆曲演员,人艺特意从大戏院请来的,作为接下来指导他们上形体课的老师。
两位老师都是多年从艺,童子功打底,往那儿一站就挂着戏相,开口辙韵分明,开场先来了段《长生殿》选段。
——春风春愁,同倚阑干。唐明皇与贵妃宴上唱和,困腾腾中惊变忽至。昆曲的水磨腔一字数转,顿挫急徐不定,情绪全在老师的动作和眉眼之间。
徐昭把手背在后面用指头打拍子,想起小时候住胡同总能听到戏声。那会周围但凡是年纪大些的全是票友,听戏也唱戏,他跟着混在人堆里,老早就能唱包公唱项羽,后来又学人家唱折子戏,课文背不下来戏文倒是一字不错,那么长的词儿句句都能踩在调上。
他不怯开嗓,怯的是要动起来。
一曲唱毕,怕什么来什么,因为他们普遍是零基础,两位老师放弃以戏带功,改从最基本的教起。学员们按性别分成两组,对应去学圆场的手眼身法步。
男生圆场时左手端拳、右手单山膀,丁字步起势,中步前进。老师示范的非常轻松,底下一做却各有各的丑,不是耸肩晃腰就是腆腹撅屁股,单拆开还能看,组合起来怎么看怎么别扭。
而在这些千奇百怪的丑里,犹以徐昭丑得独树一帜,仅仅是一个手臂画弧的动作他就被纠正了N次,等再把捯腿踢步加进来,他差点来了个平地摔,陈序元赶紧上前把他扶住。
“反了,腿是这样迈。”
陈序元放慢动作给徐昭开小灶,他早年驻过唱也领过舞,虽然动作间缺少韵味,但姿势能称得上标准。徐昭站他后面一步步学,照葫芦画瓢,最后画成了个四不像。
“其他同学休息十分钟,徐昭继续来。”
老师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加入其中,嘴上指点动作,手上随时辅助矫正。徐昭有心好好领悟,奈何四肢各有想法,这个对了那个准错,惹出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别人笑他他也笑自己。他不在乎人家怎么看,心里却的确有落差。明明之前考评还几乎是最高分,现在却连及格线都达不到,只能垫底。
有落差的同时他不免心急,越心急越认真,越认真越走形。老师在他身上找不到突破口,暂停恢复上课,留他课后单练。
于是在这天,徐昭久违地重温了留堂的滋味。陈序元留下作陪,和老师一个掰胳膊一个拽腿,让他对着镜子自观。
“拇指往里藏。太多了,再回来点。”
“胳膊别那么僵,脖子用力。哎,又过了。”
“腿撩起来,走——停停!是脚后跟点地,不是让你弹。”
教到最后,太阳落了山,徐昭依然没什么进步,充其量是从这样丑变成那样丑。陈序元和老师相互看看,俩人没辙了,嘴皮子都磨薄一圈。
徐昭继续在镜前板着姿势,汗出的像刚洗过澡,模样有点心酸也有点好笑。
“今天先到这儿,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老师看他这样不忍苛责,想了想,上前拍他一把,“这样,我给你完整学一遍,你录下来,晚上没事的时候再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