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呈柳和周翔在冰上滑了半节课,按进度要练习的前压步和双足蛇形全没怎么练,两个人面对面画最基础的葫芦步,跟要决斗前的相互示意似的,站得近不近远不远。
卫鹤清坐在下面看,心里奇怪,但既然是周翔要做的事他就不问不管。他对周翔的信任和周翔对他的信任一样多,属于习惯成自然,谁也没把谁看作职务关系,就是两个临北人在异乡的报团取暖。
从某种程度上说,周翔是他在这座城市里最能交心的人。
两人又在冰面滑了几分钟,周翔背对着卫鹤清,贺呈柳被他挡住一半身子,漏出来最扎眼的是一对笑眼。卫鹤清无所事事地各处看,手机响了,他就把眼移到上面。
「今天不回来吃吗?」
徐昭给他发了消息。卫鹤清晚上没课,直接回复:「回。」
徐昭:那你怎么没点菜
徐昭:我一直等着呢
徐昭:【坐等.gif】
表情包里一只狗狗盘腿坐等,眼睛看过来的样子很像徐昭。卫鹤清一刹那间闪回昨天夜里,迟滞的窘涩袭来,他被迫放下手机冷却记忆。
顶窗外变了天,冰上的两人拉开些距离,贺呈柳磕绊着蹬冰,脚上的冰鞋齿刃相互打架。
他向周翔歪去,手扶着周翔的腰摸了一把。
?
卫鹤清定睛再看,周翔已经托着胳膊肘把贺呈柳稳住。贺呈柳低下头不知说了什么,手一推周翔的胸口滑远。
卫鹤清的雷达动了。他立马忘却情绪,变身战地记者,举起手机咔咔拍照,发给徐昭的同时不忘打字说明:「看你朋友」
?
徐昭点开照片定格三秒。照片上贺呈柳仰脸笑着,招牌的猎艳神情,视线因为角度问题看上去是在盯着拍摄者。
徐昭:他去你那儿干什么?
卫鹤清:滑冰
徐昭:你教他的?
徐昭:滑完了吗?
徐昭:下没下冰?
徐昭发消息太快,卫鹤清回复不过来,先回:还没。
徐昭:……
徐昭:我这儿课结束了
徐昭:你在冰场等着,我现在过去
徐昭:十分钟到
卫鹤清的大脑里有只小手按着“?”不放,他宕机片刻,给徐昭拨去语音。
徐昭没接。周翔和贺呈柳还在冰上厮磨,忽远忽近。
什么事儿啊,今天身边没一个正常人。卫鹤清冲进休息室换衣服拿包,站到扶梯上先去查询黄历。
黄历上显示今日小吉,宜交友、休闲、忘情放纵。
卫鹤清盯着老祖宗的训示默默眨眼,开始怀疑不正常的其实是他自己。
卫鹤清下了楼,站在商场门口做脑部运动,没一会徐昭就来了,骑飞车骑出了高级洗剪吹的造型。
“贺呈柳呢?”徐昭问他。
“还在冰场滑冰。”卫鹤清对着他几乎立起来的蓬乱发型观赏,“你突然过来干什么?”
“来接你啊。”徐昭一脸理所当然,又问,“贺呈柳是不是在学滑冰的时候和你说什么了?”
卫鹤清没回答,眼仁里清澈透亮全是疑惑。徐昭心里着急,贺呈柳是个片叶不沾身的玩咖,多年来只斩男不斩女,他不想把哥们的性向和情感态度拿出来说,可又怕卫鹤清就是贺呈柳的下一个攻略目标。
他怕卫鹤清厌恶困扰。更怕卫鹤清为之动摇。
等了一会,徐昭等不住了。
“反正他说的话你别听。不想教他就别教。有什么你告诉我,我去和他说。”
说完以后,你别烦他也别烦我。
徐昭眼巴巴看着卫鹤清,卫鹤清疑惑更甚:“我没教他,他是跟翔哥学的。”
“翔哥?”
“嗯,”卫鹤清说,“就是我们老板周翔。你见过。”
徐昭不仅见过还记得。又儒又野的长相,管事的气质,他去找卫鹤清签合同那次周翔瞄了他一道,眼中带着研判。
“老板就老板,叫什么哥。”徐昭嘟囔,“你都没管我叫过哥。”
卫鹤清没听清他说的,但见他面带了然,便回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你看照片了吧?”卫鹤清分享前线战报,“今天你朋友原本是该跟我学的,结果翔哥非说他要代,俩人一块上冰,然后……”
“我现在不听。”徐昭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吃谁的醋,他瞅了卫鹤清一眼说,“等回去你再给我讲。”
徐昭需要时间冷静。卫鹤清读不懂他怎么满脸要抓捕谁的表情,掀着眼皮想了想,觉得他应该是想拿这事下饭。
“那快走,”卫鹤清迫不及待地拽了下徐昭的胳膊,“到家门口咱去称点肉,我想涮火锅。”
徐昭的脸色一秒放晴,假装磨蹭着被卫鹤清拽向小电动。两人还像那晚一样一前一后地坐,卫鹤清揪住点徐昭的衣服,徐昭单手扶车把,另一只手抓着卫鹤清的手腕不放。
车开出去了,天空乌沉沉压下来,秋风卷着尘土在这中间横扫,很快有泥腥味儿的雨点掉落。
徐昭把油门拧到了底。路上的车全体加速,行人有伞的打伞,没伞的就拿包往头顶上举。
没骑多久,雨势不减反增。
“小卫老师,你带伞了吗?”
徐昭回头问话。卫鹤清的下巴磕在他肩膀上,睫毛扑簌地让他找个地方先停。
车刹在公交站台,卫鹤清下去从后备箱拿出把伞,撑开坐回去,将徐昭收入伞底。
伞沿平平地停在他眉骨上方。
“你自己打。”徐昭等着卫鹤清坐好把车慢慢骑出去,“一会就回去了,这雨不大。”
他刚说完,雨很不给面子地转为瓢泼,天像开了闸般哗哗往下放水,他的裤子瞬间被浇湿。
卫鹤清在后座顶风撑伞,保持伞的高度既能遮雨又不挡徐昭视线,没有多余的手去找平衡。
他用大腿紧紧夹着车座。
“你给你自己打着!”徐昭很大声地喊,“我找个地儿避雨!”
话一出口就被风吹走一半。雨点打在柏油路上噼啪作响,路两旁树木狂颤,伞骨也不堪重负,在横冲直撞的风雨中惨叫不停。
没等坚持到下一个避风点,伞面猛地翻起!
雨伞脱手,卫鹤清劈头盖脸被淋了个透。徐昭把车紧急停在一处棚子底下,两手揪着衣服下摆掀下短袖,一拧、一抖,当毛巾给卫鹤清擦脸。
擦完脸又擦头发,卫鹤清都没反应过来,湿答答坐在后座上发愣。
徐昭的上半身就立在他眼前,整个是个倒三角,胸腹肌群流畅紧实,随着擦拭的动作形成自然好看的线条。
很年轻,很有力量,但绝不粗壮笨拙。
上面的水珠顺沟沟壑壑滑落,凸一下凹一下,最终汇成两股,沿着腰侧的纵深探入……
卫鹤清看傻了,很不礼貌地直着眼。徐昭甩了甩手里的湿衣服,拧了两把罩在卫鹤清头顶。
“你坐着,我去把伞捡回来!”
大雨里说话得靠喊,徐昭踩着这句话的尾音冲进雨幕,鲨鱼肌乍在肋侧,脚下的运动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一路。
捡起雨伞,徐昭合起来冲他摇了摇。
雨珠四散摇落。
太活人了,卫鹤清心想。
此时雨势未歇,密集的雨线抽打着地面,街道上积水蜿蜒,远处的楼宇和路灯被水雾晕染成朦胧光斑。有车不断鸣笛,十字路口堵起了见头不见尾的长龙。
天河决堤,嘈杂滂沱,这座城市的秩序正在被颠破。
徐昭喊了一声,咧嘴笑着跑过来,浑身都湿了,反而淋得爽快。
俩梨涡在他唇边闪亮,也像雨滴。
卫鹤清胸中澎湃起一种冲动,很突然,也前所未有。他扯下头上酷似头巾的遮挡,甩在手里奔徐昭而去。
积水漫过脚踝,冰凉的触感顺着裤管往上爬。
“小卫老师?”
徐昭很惊讶,不知道卫鹤清是怎么了,脚步没停,一个没踩稳打了个出溜。
排水沟附近地面最滑,徐昭站稳拔起脚,他脚上的拖鞋已经卡上了脚踝。
“我靠。”
徐昭都服了,背过身去拽鞋,金鸡独立一蹦一蹦的,还不忘冲卫鹤清摆手,让他赶紧回棚子底下。
但卫鹤清转眼就蹲到了他面前。
“你扶着墙,”他还指挥他,“我给你弄出来。”
“我自己、哎!脏!你别真上手啊!”
俩人乱成一团。徐昭哪能让卫鹤清给他拽鞋,他现在不仅狼狈还有点好笑,非常有损他致力于树立的稳重形象。
“你配合点。站稳啊,我要用力了。”
卫鹤清嫌他话多,瞪他一眼,揪着拖鞋边就是一拽。
拖鞋顺利离脚。卫鹤清握着拖鞋后跌,一屁股坐进水坑。
完了。完了完了。
徐昭赤脚过去把卫鹤清往起提,急得什么似的:“我就让你别弄。你看这摔一下湿的,屁股疼不疼?”
他到底是不敢随便摸天鹅屁股,只攥着裤子布料拧水,心疼得嘴里嘶嘶出气。卫鹤清站在原地不动不说话,徐昭拧得差不多了悄悄去看,这家伙竟然在笑。
“你笑什么?”徐昭顿时也乐了,“摔一下好玩还是淋雨好玩?”
“都好玩!”卫鹤清看着他喊,“我想淋雨!”
喊话时卫鹤清还笑,嘴角撇着,肩膀直抖。他笑起来还是克制的,像好不容易窃取到一点快乐的小贼,得偷偷摸摸的,不想引人注意。
雨水把他的头发黏湿在额前,卫鹤清的眼睛亮着满足的神采,又分明想要更多。
徐昭拽下鞋趿拉着跑向电动车,雨伞扔进车篓,他转身一个冲刺跳回来,水迸溅起老高。卫鹤清被造了满身也不生气,手背擦擦脸向他踢水,看他展开手臂绕着自己迎风跑。
又叫又蹦,卫鹤清完全疯不过徐昭。有他在旁边映衬,他做什么都不显出格。狂风骤雨里,卫鹤清仰起脖子小范围踩踏,水灌进鞋袜又凉又痒,他的秩序也被泡裂开一条缝。
从裂缝里涌来的是最原始的腥风。不用得体,不用守矩,不害怕谁的眼光谁的评判。快乐可以是出个洋相也可以是放肆耍宝,它很纯粹,并不罪恶。
他在其中感受到了存在。
“别傻站着啊,”徐昭来拉他,“动一动,要淋就淋痛快!”
快乐更喧哗了,所有欢呼都裹着雨水。卫鹤清被徐昭拉着手腕踩过一个个水坑,光晕碎在喇叭声里,他兴奋得不知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