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溪誉有些犹豫,说到底是不敢再让这个局面更坏。
可天花一旦爆发,感染很快。只有快速隔离,不再新增感染者,病毒才会停止。
开始不是人说了算,但能不能快点结束,是可以人为做到。
眼下虽然还是有人在感染,但是人数比起之前少很多,有在被控制住。
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平息这场天花。
徐溪誉确实不想冒险,横生枝节。
山月是不会处理这些事,是戚元镜去游说徐溪誉,请他相助。
“我们师门先师们已经有很成熟详细的记载,只是未能得以实现便故去。我与师父承接衣钵,也研究数日,此事若成便是大功德。即便是不成,时苗于孩童,也是有成功的记载。”
戚元镜是真不想在这一步停下,只要进一步,就可以知道人痘管不管用了。
他道:“徐大人,时苗出现之前,甚至没有人为能预防住天花的记载。医术的进步,需要尝试。且若是一直如此放任着,天花传染也会源源不断。就算是这次停下,或许冬日又会复起。”
徐溪誉沉思许久,说了声好,“下午我就把人给带来。”
戚元镜真心道:“多谢大人了。”
刚吃完午饭,徐溪誉就带着八个孩子来找戚元镜和山月。
师徒二人出门去,见徐溪誉脸上有巴掌印还有抓痕,额头有个包,衣领也皱巴巴,像是被人十分用力的抓扯过。
八个孩子躲在小吏后面,悄悄的打量戚元镜和山月二人。
戚元镜看向孩子们,有男有女有哥儿。他们衣着干净,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养的白白嫩嫩。
徐溪誉轻咳一声,“这些都是我家中孩子,后面就交给戚公子和月大夫了。”
戚元镜和山月微愣,都惊讶的看向徐溪誉,总算知道他的脸和衣服为何是这般模样。
想来在家中,是挨了夫人们好一顿的打。
戚元镜与山月同时对徐溪誉拱手,戚元镜道:“多谢大人与家中人能够理解,我与师父二人,必定竭尽全力护佑孩子无恙。”
徐溪誉也舍不得孩子,可他身为一县县令,是百姓的父母官。他若是不带这个头,后面又如何能让百姓信服。
他摆摆手,很舍不得的离开了。
孩子们都眼巴巴看着他的背影,有几个小的站着都不稳当,要大一点的孩子牵着才行。
许是来的时候被告诫过,小豆丁们又怕又担心,眼泪包在眼里面,有的已经哭出来,但硬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全都默默的哭。
戚元镜和山月看着也心生怜爱,拿了早就备好的拨浪鼓、捏面人等孩子会喜欢的玩具,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趁着他们视线被吸引,戚元镜又掏出用油纸包包好的糖块、蜜三刀给孩子们吃。
彻底哄好八个孩子,戚元镜也问了出来,孩子们和徐溪誉是什么关系。
其中最大的一个男娃今年八岁,另一个七岁的女娃,是徐溪誉老来得子,管徐溪誉叫爹。剩下的六个,两个小哥儿,三个姐儿还有一个男娃,都是徐溪誉的孙辈。
那男娃还是最小的,丁大点,都站不稳。
哭的睫毛湿漉漉,鼻尖红红的。这会嘴巴里塞着糖块,吃的流口水。
要种痘,需要提前调理身子。
孩子们在一个月里,吃的健康,还时不时在院子里跑一跑玩一玩,配合着补气解毒的汤药调理身体。
戚元镜和山月留了一名大夫专门看顾他们,剩下的时间全部在外救治病患,将伤害降到最低。
第一个接受种痘的是最大的男娃,痘痂粉末加入中药调和减轻毒性,又密封避光封存一整个月。
特质的棉签沾水蘸取减毒后的痘痂粉末,涂在孩子鼻腔里。先师手札记载,此等方法最稳妥,不过效果会比较弱。
但最强的种浆法风险实在是高,现在的痘减毒的还不够,不能使用。
很快,以鼻苗法种痘的孩子就染上了天花。
孩子之前有调理饮食,喝药补气血,痘也是减过毒,他的症状很轻,只有局部轻微感染。
戚元镜和山月每天早晚仔细观察严格记录,去外面医治天花病患时,便派人悉心照顾着,又取孩子身上的痘,按着最开始的那样再来一遍。
同时外面的天花已经被控制住。
第二个孩子接种后取了再次减毒的痘,外面的天花也已到收尾阶段。
期间其他各县还有州府都有增派援手,给了粮食,给草药,要什么给什么。
势必要将这波天花按死在叶平县内,不能让其传出去。
今年的夏收,叶平县可以说是极其惨淡。
没办的徐县令只能和府衙哭诉,再和周围的县哭诉,求爷爷告奶奶请再给点粮食。
朝廷赈灾还算及时,在叶平县饿死人之前,送来了粮食。
叶平县的天花已经稳下来,但戚元镜和山月的种痘还不能停。
他们需要多次减毒,得到最后的那个,最适合人体接种的人痘才可以。
徐溪誉将此事死死瞒着。
这要是叫人知道他们还在弄什么天花,怕是会遭大殃。
徐溪誉一边要防着不叫人知道,衙门已经不安全,便让戚元镜和山月等人转移,去他府上。
家里人也早就想其他几个还没种痘的孩子,府上正好有个偏院,能够住下。
戚元镜原本以为徐家人会不大欢迎他们,没想到并非如此。
他们住进徐家偏院后,徐家人对他们都很好,防护做的也十分到位。
二人能够安心继续种痘取痘。
徐溪誉就没那么安心了,天花刚结束,就干旱了。
夏收因为天花的缘故,收成惨淡,今年秋收因这场干旱,怕是要颗粒无收。
难的是,前面天花影响的只有他们叶平县,他们没有粮食还能问周边去借。
现在干旱影响的是整个州府,就连渝南府都受到了些影响。
都缺粮食的情况下,可就借不来粮食了。
冬日里要是没粮吃,又要死多少人啊。
徐溪誉唉声叹气。
这贼老天是生怕他们能活下去一样。
转眼到了十月,秋收彻底结束,叶平县根本没有收上来多少粮食。
整个州府都缺粮,请朝廷赈灾。
叶平县算是最缺粮的那个。
十月下旬,徐家给第一个种痘的男娃办了生辰宴。因着干旱缺粮闹了灾,徐家没请什么人,都是交好的几家,吃顿饭。
若非是孩子今年遭罪,家里大人想给他办个喜宴压一压,这宴停一次也没什么。
席间有人问起徐家的孙辈的老幺儿乐乐怎么没出现,徐夫人只道感染了风寒,不便出来见客。
眼下天气转凉,孩子最是容易有个头疼脑热,倒也没人起疑心。
孩子们小,坐席面上坐不住,吃着吃着就说要去园子里玩。
一群孩子就玩起了捉迷藏。
有个小胖墩趁着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去园子,跑出去很远。他在一个比较偏的园子里左顾右盼,最后身手灵活的爬上树躲着。没想到眼睛一瞥,发现没看见的乐乐,在隔着一道墙的院子里坐着。
小胖墩刚准备挥手喊乐乐,就见有一个从头到尾都被裹在白布里面的大人手里端着一碗药靠近乐乐。而乐乐听到声音转头,小胖墩也看清了乐乐的脸。
乐乐脸上长了痘。
回家的马车上,小胖墩问他娘,现在是不是没有天花了。
小胖墩的娘想起春日那场天花,也是心有余悸。
“自然是没有了,你这孩子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
小胖墩疑惑道:“那乐乐的脸上为什么会有痘呢?”
“你说什么?”小胖墩的娘吓的不行,连忙追问:“你在哪看见的?”
小胖墩实话实说:“我捉迷藏跑了特别远,怕他们还是抓到我,就爬树上去了。然后看见乐乐坐在墙里面的院子里,有白衣服的人给他喂药,他转头我看到了他脸上有痘。不过不是很多。娘,这是天花吗?”
“娘不知道。”小胖墩的娘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她心里慌的厉害,又仔细询问儿子有没有进那个院子,小胖墩说没有。
因为有人很快就发现他,把他抱下去了。
小胖墩的娘心里慌了一瞬,回去后就叫大夫给孩子查了一遍,又请大夫留宿,住了三日,确定孩子一点事都没有,这才松口气。
两日后,叶平县,桂花巷。
有三人趁着天黑,鬼鬼祟祟翻进一户人家。
赵老汉见着逃出去几个月的儿子们终于回来,心里的大石落下了地。
当天晚上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
闹天花的时候,县里不是没有人逃出去。
光是他们桂花巷就有几家人逃了出去,官差来点人核人的时候,就说是被拉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
衙门人手不足,也没办法一一核对。
那些人就趁着这个漏洞,偷偷的逃出县里。
走的自然不是城门,而是钻的墙洞。
他们在县里四处讨生活,最是知道这些“小道”。
如今天花平息,天气又冷,外面活不下去,自然是要回家来。
只不过他们当初是逃出去,到底是算犯了事的,不敢大白天明目张胆回来。三人在远离桂花巷的茶摊坐了好久,顺便打听消息,天黑了之后才回家来。
想着先回来躲几日听听风声,等后面再寻个理由,混过左邻右舍的追问。
第二天,赵老汉起来,发现三个儿子都还没起,就去看看。
“这都日上三竿了怎么还没起。”
赵老汉见三人依旧没什么反应,快步向前,这才发现三个儿子竟都发起了高热。
赵老汉以为三人是冻着了,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三人穿的都比较单薄,还破破烂烂的。
这个时节人本就容易伤寒发热,赵老汉便拿了些铜板,去药铺里面抓药。
一帖药三人吃。
药性上肯定不如一人吃一帖那么好,但家中银钱只能买一帖要,还得留些年节前买点米面放在家中呢。
赵老汉没想到喝了药后,三人不仅一点都没有好,反而更严重。
这让赵老汉心里十分着急,以前也不是这样啊。
就在赵老汉准备再去买帖药时,他发现大儿子的脸上冒了好多的痘。
赵老汉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天花怎么又来了!
不是刚结束吗?
发现天花的赵老汉却不敢上报给衙门,他这两日一直在照顾三个儿子,平时还会出去做收粪的活。
而他此前,从未感染过天花。
赵老汉心里怕的厉害。
这要是被衙门知道,他几个儿子在之前天花出现的时候,偷偷跑出去。现在天花没了,又带着天花回来。这几天,他自己八成也被感染了,不知道的情况下还接触了那么多人。
赵老汉越想越害怕,手抖的厉害。
被抓住肯定是要砍头的。
赵老汉哆嗦着想。
他不要死无全尸。
三日后的傍晚,徐溪誉对着县内粮草储存量愁眉苦脸时,外面小吏匆匆跑来,“不好了!不好了大人!”
徐溪誉心头一紧,别是催他们还粮食的几个县的人打过来了吧?
让徐溪誉没想到的是,事情比人来要粮更糟糕。
“管理城中夜香收集的王老汉发现手下的赵老汉三天没有来,便去他家中找人。敲门一直不应,邻居说人好几日没有出来过。担心是年迈出事,王老汉与其邻居便翻墙进了门。那赵老汉早已悬于梁上,上吊而亡。但根据前来报官的王老汉和其邻居描述,赵老汉家中床上还有三具尸体,皆是赵老汉的儿子。他们……”小吏越说到后面越恐慌,声音哆嗦着,“他们全都感染了天花。”
徐溪誉只感觉脑袋嗡嗡的,像是要炸开一样。
又来!
这东西真是连年不断!
时间不等人,徐溪誉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去想原因,第一时间写公文告示,着小吏快马加鞭送去周围各县还有州府去。
天花发现的第二日,城中收集夜香的人就有半数出现症状,明显是被感染。
徐溪誉立刻派人再次挨家挨户清查。
这才发现,更早之前就有人出现症状,被家人藏在家中。
这次天花爆发与上次不同,周边的县也出现了天花。
徐溪誉收到其他县的公文,心中沉重。
此番短时间内怕是不能得到任何助力了。
叶平县天花复起,具体原因根本没查出来,但市井已经有传言是是徐府传出来的。
多日前,徐府宴请,有人亲眼看见徐家最小的孙辈感染了天花。
短短两日功夫,流言扩的便极大,已经有不少人围着县衙和徐府,要说法讨公道。
徐溪誉心知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因公务实在是太多,他根本无心去查捣鬼之人。
谁知竟然有人冲进他家中,去把戚元镜等人住的偏院给砸了。
说他们就是释放天花的人。
经过多次减灭毒性能够种痘的天花痘浆终于提取出来,正要进行下一步给更多人种痘预防,院子就被人给砸了。
此次天花出现,戚元镜和山月依旧第一时间带着人去治疗,控制天花。
今朝正准备动身,就见不少人冲进来打砸。戚元镜和山月为了保护罐子里存储的天花痘浆,多多少少都受了伤。
他们带来的人,还有徐家安排的保护他们的人伤的更重。
那些人手里拿着棍棒,一脸凶相,一副要杀光他们才肯罢休的模样。
徐溪誉收到消息第一时间找了崔山,请崔山带兵前往徐家相助。
崔山确是不大愿意,他眉头紧皱,“徐县令,实不相瞒,戚公子他们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不齿。若非此前他们又带药草,又带人给病人医治,本将也恨不得亲自去打。”
“哎呦,崔将领啊,你这是听了谗言被蒙了心啊。他们哪里是这样的人!若真的是这样的人,我能让我亲生的孩子和孙儿去他们身边吗?”
徐溪誉快速的和崔山讲了原因,崔山没想到他们竟然还一直在研究比时苗更有效的防护方法,而徐溪誉接下来的话,叫崔山更惊讶。
“前几日戚公子和我说这几日便就成了,我家里八个孩子,种了人痘,全都好好的。前些日子我家小儿子办生辰宴你也不是没见过他,他就是种过人痘后又好了的。这小子还是第一个种的,照样活蹦乱跳。我家乐乐也大好,痘都开始消了。”
徐溪誉心里是真着急,也不知道是哪些人在后面这般煽动。
崔山原本有些左右摇摆,听完徐溪誉说最后一句话时,心想着怕是真被研究出来能防护天花的,便立即点了兵去徐家,还叫人去查是何人在暗处引导。
这么快的时间起这么大的势,显然是蓄谋已久,故意针对徐家设局。就算没有天花,他们也会弄出其他的必死局等着。
那戚公子等人,就是被牵连了。
崔山带着兵去徐家偏院,动了刀见了血,才终于消停下来。
戚元镜和山月两人怀里都紧紧抱着个密封的罐子,崔山下意识多看一眼。
好不容易把这些人给打退,但百姓们的情绪已经被煽动起来,所有人都以为是徐县令伙同恶人给他们又放了天花病毒。
理由便是县里粮食不够吃,要死些人才可以。
衙门的人听到这样的谬论都想笑,偏偏老百姓们听那些心怀叵测的人说多了,还真信这样的话。
崔山的人也查出来是哪些人在背后搞小动作。
徐溪誉看一眼名单,得,全是熟人。
当初非要出城,结果被掏光了钱财,又灰溜溜回来的那几家。
徐溪誉想不到,这几家竟然恨他至此。
后面的事态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富商全部都联合起来,不再对外售卖任何粮食。本来就缺粮,这么一弄更缺粮了。
有好些百姓,没有因天花感染而死,是因饥寒交迫而亡。
富商们与衙门彻底在对立面,崔山都带着兵上门打过。
那些人是铁了心不撒手,扬言动他们一根毫毛,就烧光粮食。
崔山都忍不住问:“你们哪里来这么大的气性?同官府对着干,当真会有好下场吗?”
崔山在叶平县比较久,与他们说不上多熟悉,到底能说上两句话。
以往的时候会彼此行个方便,倒也没生过什么事来。
那些人也想崔山能带话,便道:“不是同官府对着干,是同徐溪誉对着干。我们不要太多,只要把徐溪誉弄死就成。”
只要死一个县令,一切都可以解决。这是他们之间,与衙门的博弈。只有赢,不能输。
且徐溪誉死了,就会有新的县令。到时候再好好的拉拢巴结,他们又可以回到以往说一不二的高位。而不是被徐溪誉压着,连走都不能走。
徐溪誉不能留,绝对不能留。新来的只要想要在叶平县快速站稳脚跟,就不可能会和他们对着干。
不仅是徐溪誉要死,那两个京城来的人弄出来的东西也要抢过来。
他们都用了之后,剩下的全部毁掉。
不然京城来的两人一旦成功,一直帮助两人的徐溪誉不仅不会死,还会升官。
那他们才会倒霉。
崔山看出他们的想法,他在这里比徐溪誉久。这群人树大根深,扎在叶平县。衙门真要清剿的话,即便在寻常时也是极大的难事。
他们关乎于整个县百姓们的衣食住行,背后也有更大的人,一个两个动就动了。但此番生事的人太多,真动手,县内根基也会动荡。
崔山不敢扛下一切,亦不敢轻举妄动,便只能多派人手去看护戚元镜等人。
而徐溪誉则是想尽办法解释,希望说服百姓,试着去接种人痘。
就在百姓们心中动容,县令竟然以亲生子和孙儿试种天花,渐渐相信徐溪誉所言时。
豪绅商户们联合起来,开始卖粮食。
但同意接种人痘者不卖。
得了天花,有可能自己挺过去能好。
但没吃的,在这寒冷的冬日,是必死无疑。
衙门这边却是拿不出一点粮食来与之对抗。
徐溪誉和崔山等人气的恨不得杀光他们。
周边的县同样缺粮,天花爆发的甚至比叶平县还要严重。他们也自顾不暇,帮不了叶平县一点。
州府人力物力也有限,冬日没有水运,赈灾粮路上消耗的时间比起其他三季,要慢好多。
在赈灾粮没来之前,人就得饿死。
人可以忍着天花的痛,却无法忍住饥饿。
饿极了地上的土都能抓紧嘴里吃。
就连戚元镜和山月,他们都已经吃了好多天能照见人影的糙米清水粥,配着几片咸菜叶子。
几日功夫,山月就瘦了好多。戚元镜不得已写了封信,绑在信鸽腿上。
他知道,看到信的谢知予,一定会亲自来。
正因如此,他才一直不愿写信,叫他也来涉险。
只是眼下,有能力且愿意帮助的人,只有谢知予了。
戚元镜看着飞远的信鸽,又觉得对不起沈凇。
哎……
今年的云溪县也没有了年味。
边上的州府闹天花闹的厉害,传了好几个县。
就是他们渝南府的孝明县都发现了有天花,行商都不敢往北边走。
云溪县虽说离孝明县也还有一段距离,但天花传染起来很快,想要控制只有封城加隔离。
好在冬日出行的人本来就少,连行商都少很多。
云溪县倒是没有封城,但查的比之前还要严。
因为天花的影响,云溪县饭馆酒楼的生意也没之前好。
冬日里送菜是三五日送一次,这回拉的时间更长,七日才送一回。
不送菜的时候,沈凇每天来谢知予这边,都是谢知予派马车去接。
谢知予收到戚元镜信的时候,沈凇正在他手边画画。
习画者,有爱画山水风景,有爱画人,有爱画花鸟,有爱画建筑器物。
沈凇爱画吃的。
各种各样吃的。
有喜爱画的东西是好事,只他刚学没多久,总会将食物画的不那么好吃。
每每还要让谢知予猜画的是什么,谢知予一言难尽,“世间竟然存在如此奇异物?人能食否?”
沈凇听不太懂,叫谢知予说人话。
“看起来很难吃。”谢知予说。
然后沈凇就把画挪一挪,自己也跟着挪一挪,不让谢知予看他的画,也不让谢知予看他。
谢知予皱眉,“避开我作何?”
“你不喜欢它,我不想给你看了。”沈凇说。
谢知予轻笑,“我喜欢你,你怎么也不给我看?”
沈凇抿嘴悄悄笑了笑,“因为我想听你说我画的好看呀。”
“沈凇,谁把你教坏了?都会威胁人了。”谢知予很疑惑。
“被我威胁到了怎么还不说好看?”
谢知予想把人哄过来亲一亲,“你画的看起来很对我胃口,能转过来了吗?”
沈凇扭头,脸上带着笑,“那我要挂在你书房!”
谢知予的书房早就挂满了沈凇的书法大作,圆溜溜胖嘟嘟的字,只有零星几张书法笔走龙蛇,笔锋凌厉,甚是可怜的夹在在其中。
不仔细看,还挺难注意到。
谢知予点头说:“这张挂在书房。以后其他的,挂在隔壁院子里,我叫人收拾了一遍,专门挂你和我的书画。”
终于把人诱骗到怀里抱着,头低下去准备亲一亲,咬一咬,书房外传来通报声。
看完信,谢知予本就不悦的脸上,又多了丝愤怒。
叶平县那些人,真是不知所谓!
谢知予立即传令下去,叫人先收粮食。
云溪县今年秋收,多少也受了些影响。不过比起庆安府的干旱程度,那点影响都不算什么。
沈凇见谢知予情绪不好,便问他出了什么事。
谢知予将戚元镜写给他的信递给沈凇看,自己先调整情绪,去外面叫人送吃的来,又将吃的摆好在罗汉榻那边。
做完了后,才去书桌那。沈凇看字比较慢,但这会也看完了。
谢知予牵着沈凇的手,将人带到罗汉榻,让沈凇吃东西。
沈凇有点吃不下去,担心戚元镜和山月,也担心那些吃不饱饭的人。
他太知道肚子饿的滋味。
很难受的。
“沈凇,叶平县那边太乱。暗卫不好出面,我怕衙门的人去了会压不住,得亲自去一趟。”
谢知予难得解释的详细,他心中诸多不舍,很不愿与沈凇分开。
沈凇低着头,小声道:“你又要走。”
谢知予听着他闷闷的声音,心里难受非常。
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将人随时带在身边。
“叶平县太危险了,你在云溪县等我回来。”
沈凇知道危险,就是危险所以心里才会难受不舒服。但他也知道,谢知予过去那边是对的。
这让沈凇更难受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沈凇问。
谢知予给不出一个具体的日期,他起身,将沈凇揽在怀中,低头吻住他的头发,“事情有转机后,我会马不停蹄的回来。”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吗谢知予?”
“太危险了,我会很担心你,你家人也会很担心你。”
沈凇知道他去不了,只会让家人很担心,也让谢知予分心。
“现在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谢知予,我在过年的时候,可以见到你吗?”沈凇小声问他。
春日时谢知予提出成婚,沈凇便说说今年年前要成婚,这样过年的时候,可以一起吃饭。后来谢知予写信去京城,那边来信说希望明年再议亲事。多给点时间,让他们好好准备一番。
谢知予告知沈凇家里人的说法,沈凇也觉得可以。沈家人也知道这事,先是说沈凇不能自己谈婚事,又说既到议亲这步,谢知予是独自一人在云溪县,便叫谢知予今年过年时去家中吃饭。
他们说好了。
谢知予说不出话。
沈凇双手抓着谢知予腰间的衣服,将脸埋在他怀中,闷声道:“那你走之前,我可以来送你吗?”
谢知予说好。
但沈凇最终没能送上谢知予。
粮食准备好的时间在深夜,孝明县封城,也怕感染了天花耽误,因此队伍需要从山路走。
这条路本来就耗费的时间长,叶平县那边已经是等不了多久,谢知予没办法等到天亮见沈凇。
他给沈凇留了一封信。
早上谢府的马车到沈家,有安从车厢里出来,将谢知予留的信交给沈凇。
信上只有八个字。
你要平安等我回来
沈凇看完信,心难受的厉害,他抬手按着胸口,低头小声的说:“讨厌你。”
山路难走,人和马都走的很艰难。
幸而途中经过一山中村落。
那村落里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他们在山中讨生活,对山里的路很熟悉。
因着衣服有限,村落里的男人们穿上家中仅有的衣服,帮着队伍挑粮食,送了队伍好远的距离。
得知是要送粮去叶平县救灾,谢知予给他们粮食做答谢,他们都不要。
谢知予还是留了两石粮食,这些粮食不够村子里吃多久,但再多的也实在是匀不出来了。
夜以继日走了八日,终于到叶平县。
徐溪誉听说云溪县县令亲自带着队伍来送粮食,高兴的差点蹦起来。
他赶紧带着人去迎接。
走了八日山路,都没怎么睡觉,所有人都疲惫的很。
谢知予还记挂着戚元镜和山月,因疲惫而冷着一张脸,问徐溪誉戚元镜和山月在哪,他要见他们。
徐溪誉比谢知予年长许多,可不知为何,见着谢知予冷脸的模样,心中确实有些怕。
他感激谢知予冒险前来相助,也知道一路走来大家都累的很。
徐溪誉的嗓子有些哑,说话也比较慢,“戚公子和月大夫就在本官府上,府上也备好了吃食和休息的屋舍,诸位随我来吧。”
一行人跟着徐溪誉去了徐府,谢知予见到瘦了好多的戚元镜和山月。
除了瘦,别的都挺好。
放松心神后,谢知予就累的睡饭桌边上。
戚元镜哭笑不得,把人给背去屋里睡。
真在饭桌上趴着睡,肯定是要着凉的。
有了谢知予带来的那些粮食,确实是解了叶平县的燃眉之急。
不过这些粮食也撑不了几日。
徐溪誉拿到粮食后,就着手安排起来。
四分之一留下,用在县城里的百姓身上。剩下的要给城外各个村落送去才行。
因为村落比较分散,要想尽快把粮食送过去救急,就只能加派人手。
谢知予带来的人全都被调用,一个也没留下。
得知戚元镜和山月弄出了可以防护天花的人痘,谢知予冷着的脸终于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笑。
“现在难就难在,那些豪绅富商全都铁了心的要作对。用粮食要挟百姓不允许种人痘,所以到现在也没能种起来。”
戚元镜的话在信中有大概提过,谢知予顺着他的话,问更详细的情况。
戚元镜便把知道的全说了,到最后源头就是那些地头蛇要逼徐溪誉去死,因此不惜一切代价。
“那徐县令也是信了他们的话,前些日子都把自己吊房梁上了,幸好他夫人及时发现。”
谢知予微微皱眉,“他不太适合当官。”
“此番事了,上面估计会把叶平县从上换到下。”戚元镜叹口气,“但,是个好人。”
叶平县内,鸡鸣巷。
干瘦的妇人身上穿着单薄的破烂衣衫,怀里抱着一个哭声虚弱的孩子。
唯一有些厚度的衣服都包裹在孩子身上,妇人脸上神情麻木,晃了晃孩子见他还是一直哭,便熟练的将手指塞进嘴里。
那只手指头早就被咬过许多次,妇人似乎是习惯了这样的痛觉,都不觉得疼了,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只是在指尖怎么也不出血的时候,妇人麻木的脸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怎么没血了呢!
孩子饿的哭声更弱,妇人看一眼边上的剪刀,她立即拿起来,对准自己的手腕。
在她准备划下的那一刻,外面传来敲门声。
“有人在吗?衙门发粮食的。”
妇人以为自己听岔了,赶紧抱着孩子去门口,耳朵贴着门。
外面小吏又喊了一遍。
现在天花肆虐,没有感染的百姓都是闭门不出,也不会轻易开门。
这一路送过来,基本上都喊了三四遍才把门叫开。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家中有几口人?粮食是一人一份的。”小吏问道。
妇人声音虚弱,“就我还有孩子了。”
“原本多少人?都出了什么事不在家中?”
妇人老实道:“爹娘春日染了天花走了,男人被饿死了。”
这样的情况小吏也见许多,他赶时间,随手塞一小袋子的糙米给妇人手里,便又匆匆赶往下一家。
妇人拎着手里的米袋子。
不多,只有两小捧的量。
但她可以加水煮了弄出米汤喂孩子。
让她的孩子,可以在这冬日里,多活几日。
衙门发粮食的同时,对于人口和死因也做了些调查。
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也让衙门更加清楚百姓是因何伤亡。
冬日因为人员流动本来就很少,加上村子里没什么人走动,城外各个村子感染的人第一时间控制住,都没有再扩散。
县城却是很多,前期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不过,这回总体感染天花的数量是春日刚开始的那时候三分之一量。最后看天花感染的死亡人数,比饿死的死亡人数,竟然都是低了些的。
谢知予想尽快解决,回云溪县去。
他找了徐溪誉等人,提出建议。
带兵围剿那些豪绅富商。
崔山道:“之前试过,他们威胁说要烧光粮食。”
谢知予神色淡淡,“那就换上匪寇的衣服,去抢。”
人都饿死了,还在和那群畜生谈君子协定?
崔山道:“之前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叶平县内有天花,强盗土匪也不会来抢叶平县吧?且我们有打探过这些人放粮食的地方,都有很多人把手。若是有个风吹草动,只怕他们会立即烧粮食。”
“你们就是因为他们有粮食才被掣肘,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若是真要烧了粮食,他们也就没有了护身符。既然如此,以他们犯下的罪,杀了便是。”谢知予道:“杀鸡儆猴,不会吗?”
徐溪誉和崔山等人都低下了头,不是不会。
是他们之前太缩手缩脚,怕的太多了。
这场仗,打的很难。
衙门这边不论是小吏还是将士,能出的人数实在有限,还有县城和其他各个村镇要加派人手看守巡视,防止人逃窜、闹事。
来的这些又因长久没有吃饱肚子,体力上要弱许多。
另一边是整个叶平县的整个豪绅富商们的联合,他们将粮食全都控制在偏僻无人的庄子里,所有人都派了人去,合力守着防护。
实力不容小觑。
虽说艰难,但也抢了些出来,正好谢知予带来的粮用完,这些能续上一两日。
抢粮食的小吏和将士们也终于吃了顿饱饭,徐溪誉等人也一样吃了顿饱饭。
众人不由叹道,幸好是抢了,不然再断项怕是要饿死更多的人。
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必须得速战速决才行,不然他们怕是会被那些人给拖死。
对面也已经开始在拖,就等着他们粮食彻底耗光。
谢知予和崔山商议,准备夜袭,去把几家的家主给抓了。
戚元镜对此持不同意见,太危险了。
那些人自家院子更是铁桶一般,要进去不可能会全身而退。
而谢知予来叶平县,带的基本都是自己的暗卫。小吏也没带几人,更别提兵。他没办法带兵前来,小吏也因要守着云溪县,无法调派更多人手。
戚元镜也没想到,原本只是送趟粮食就回去,不想却弄成现在这样。
谢知予冷静道:“不这样,怎么有粮食?难不成地里能凭空长出来?”
戚元镜皱眉,“你带的暗卫身手是厉害,但那些人也是早就有所准备。若你前去出事的话,我会怪死我自己。沈凇又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
“没人能保证得了谢知予。”
谢知予垂眸,执意道:“我会保全自己的性命。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去。”
戚元镜想不明白,“你为何非去不可?为何如此上心?叫旁人去又怎样?你何时变得如此爱民如子了?”
谢知予盯着戚元镜的眼睛,坚定自己的选择,“因为我得亲自盯着,要万无一失,我不能让叶平县有流民。”
闻言,戚元镜想到什么,整个人愣住。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徐溪誉惊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粮食!粮食!地里凭空长出粮食了!!!好多粮食!”
一个时辰之前,沈家沟山脚土地庙
沈凇从他七哥那得知,叶平县没有粮食,周围各县也无力伸手。渝南府周边县,又惧天花,不敢去送。
但真没有一个人去救,只怕会形成大规模的流民。
他们只会往渝南府来,届时天花在渝南府也快速扩散开,是酿成更大的灾难。
而流民多起来,感染的范围扩大,怕是几年内也没办法将天花停下。
赵非音当时对沈凛说:“大人去这一趟,是为了至交好友,是为了你们能平安。为叶平县百姓,也为渝南府。”
还有不能说的一句,为了大人自己的母亲和弟弟。
真要是出现大批携带天花的流民四处流窜,如此天灾人祸,陛下也是要下罪己诏。
这些消息,本就是沈凇托沈凛问的赵非音。
赵非音原是想沈凇知道这些原因,能够理解谢知予为何前去,能说的便全说了。
沈凛也确实一字不落,包括赵非音说的那句为你们能平安的话,全都说给了沈凇听。
要想办法帮谢知予,帮饿肚子的人。
这是沈凇的想法。
但要怎么帮助呢?
沈凇算着自己家里的粮食,别说是他们家,就算是全村秋收的粮食加起来送到叶平县,都不能真的解决问题。
要多多的粮食才可以。
家里钱也不是那么多,买粮食送去就更不用想。
沈凇把所有都给想遍了,盯着脚下的土地看了一会。
终于把主意打到了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