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安和当铺闹事!”当铺掌柜钱三元面皮白,身形微胖。人被几个高壮黑衣汉子按在地上,身上较好的衣袍此时沾满尘土。
他脸颊的肉挤在青砖地面上,那一小片地方已经被捂热,因挣扎缘故,钱三元脸上有不少灰土,额头嘴角也有明显的青淤。
之前没少挨打。
去当铺库房的暗卫很快出来,将装着红玉戒指的匣子交给为首的暗卫。
对方接过匣子打开,确认东西后,蹲了下去把匣子凑近钱三元,让他看清楚。
“这枚红玉戒指买时是一百三十两纹银,你这边死当竟敢只给二十五两?”
暗卫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钱三元现在这状态,也不用听辨,就知道说话人的情绪很不悦。
他看到红玉戒指后,心中没有奇怪,反倒是平静了些。收的时候就好奇为何这样极品的红玉戒指是在一个脏兮兮穿的也破破烂烂的哥儿手上。
心知这枚戒指后面有事,但他还是没忍住收了。
可怎么听着来找茬人的意思,不是怪他收戒指,而是怪他给的银钱少了?
钱三元身为当铺掌柜,该见的世面都见过,虽然这么霸道的还是头一次见,但他也能很快调整好心态。
现在不是硬杠硬的时候,知道事情缘由在哪,就好说。
“这位壮士怕是没有在当铺当过物件,对当铺规矩有所不知吧。进当铺的物件,向来不可能按着原有价格抵当。一般来说,死当物件给价值两成银钱,活当物件给价值一成银钱。虽无明文,但这确实是当铺不成文的规定。
这也极其考验收当人的眼力和见识,价是能说低不能说高,不然后面差出来的银钱,只能收当人补上。这枚红玉戒指虽说是极品红玉,可它确实细,死当二十五两真不是我钱某人坑人。完全是按着规矩给的啊!”
钱三元说的也不假,当铺都是这德行。没办法,急用钱除了借高息印子钱就只有当铺当东西。
当铺唯一一点好,就是能活当,还有反悔的余地。
可现在不是讲道理,说当铺规则的时候。
暗卫垂眼看着额头冒汗的人,因为他们主上从不讲道理,不守规则。
“别人的当物你们怎么处理随意,我家主上的东西不一样,再去给那哥儿补上一百两,当票重新写。”
钱三元都听傻了,“一共一百三十两的东西,当一百二十五两?你莫不是疯了不成?”
暗卫不同他多说,指尖放在钱三元脖颈处,片刻后钱三元闻到血腥味,脖子那边还痒痒的,有点疼。
暗卫夹在指尖的柳叶刀片轻易割开钱三元脖颈,当钱三元意识到后,吓的直接尿了裤子,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
瞧见钱三元苍白着脸哆嗦点头,暗卫收回手,起身。
装着红玉戒指的匣子还在原地没有动,安和当铺被贴上封条,不准营业。
钱三元像是一条死鱼躺在地上不敢动弹,生怕人没走远。
过了好一会,终于回神的伙计过来把人从地上架起来,那装红玉戒指的匣子也被捡起。
钱三元看着那匣子,欲哭无泪。
真是害惨了我啊!
此事要上报主家,他也只是个家生奴仆,当铺遭遇这样的事情,必须要往上报。
到外头一看,发现门板上有贴条,仔细看了看竟然是衙门贴的。
钱三元脑子转了一下。
衙门里官员都在脑子里过一遍,直接就能想到是何人所为。
谢氏那位无法无天的谢知予。
如今他们云溪县的县令。
一百两银子对于钱家来说不算什么,钱家在云溪县,是顶头的富户。
钱家家主得知当铺一事,只以为是新来的县令大人要敲打他,提醒该送礼站队。
不过是小事,挥挥手叫钱三元去重新写当票,再把一百两银子给那哥儿送去。
随后又叫手下得力之人去寻一些奇珍,他好去给谢县令送礼,表示歉意。
钱家主不仅没有因为当铺一事心中气恼,反而兴奋非常。
要知道这位谢县令来云溪县有段时日,至今为止,云溪县富户还无人能得见呢。
没人不想和谢家攀关系,没想到是他钱家得了这么个独一无二的机会。
家主特意交代的事情,钱三元不敢怠慢。
钱三元脖颈上的伤只稍微包扎一下,都没仔细清理,就拿着银子要去沈家沟。
出门后才知家主竟然是和他一起去。
路上,钱家主仔仔细细问钱三元当红玉戒指的人什么样。
钱三元脖子疼,脸上也有点疼,但还是事无巨细说了一遍。
听完后,钱家主也拿不准那农家哥儿和谢知予什么关系。
他见钱三元鼻青脸肿,脖子还缠着白布条,看起来伤的颇重,到底是家里的老人,钱家主出声宽慰,“这事不怪你,规矩如此,你先前也不知那红玉戒指真实来历。此番去沈家沟,你好声与那哥儿说说,别叫人气着。”
钱三元忙不迭点头,他是真怕了。
幸而主家没真怪罪,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钱三元稍稍能松口气。
华贵的马车停在沈家沟村口,村口大树下有一群孩子在玩,现下是夏收,大人们都在地里忙活。
车夫问了大点的孩子沈凇家怎么去,那孩子给指路后,看着马车往村子里走,一群孩子忍不住好奇跟在车后。
村里路窄,也难走,碎石比较多。
颠簸严重,钱家主眉头紧皱,很是不悦。
钱三元被颠的也难受,但他不敢有所表露。
终于到了沈家。
马车停在破旧篱笆院外,沈凇在早市卖菜回来,也刚到家不久。
听到动静,他从菜园子里站起来,看向外面。
看到马车,沈凇还想着是不是谢知予或者是戚元镜来了。
他认识的会坐这样车的人里,只有他两。
但下来的人明显不是他们两之一。
沈凇看着眼熟,稍微想了一下,正是昨天刚见过的,当铺掌柜。
他从菜园子里出去,看到人脸上和脖子上都有伤,有些奇怪,“这是怎么了?”
钱三元看沈凇一脸好奇模样,心知他不知道原委,含糊道:“不小心摔了。”
沈凇哦一声,没有继续追问,钱三元脸上堆笑的同沈凇解释,“昨天哥儿当的那枚红玉戒指是极品好玉,我当时眼拙没认出来,今日特来给哥儿把差价给补上。”
说完,他把手里捧着的匣子打开,里面有十块银锭,下面垫着新的当票。
此时迟酒也走了过来,恭敬立在沈凇身侧,他见得多,知道的也多。只扫一眼,就看明白这位说来补差额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思。
当铺的人,哪可能会这般好心。
他早年可以说是当铺常客,再好的东西,到那边也当不了几个钱。
都是恨不得扒着人吸髓食肉的,怎么也不可能从当铺里拿到什么差价。
更有那黑心肝的,逼着人拿活当的钱把物件死当。
迟酒担心有诈,这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的主。
于是便小声的和沈凇说了当铺的一些不成文的规定,特意点名这人现在来送钱,十分不对劲。
沈凇安静听完迟酒说的,才晓得当铺原来这般黑,他昨日还真以为对方好心。
不过他也确实不知那红石头戒指价值多少,这些日子他对银子有了些概念,觉得二十五两银子也够多,完全没想到自己还是被坑了。
看着匣子里白花花的银锭,还有钱三元讨好的笑,沈凇觉得生气。
这是他穿越来之后,第一次觉得生气。
“你不应该骗我。”沈凇不高兴的说:“更不应该骗我后,又叫我知道。”
沈凇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接受,但他讨厌别人诓骗他。
当铺这事,说诓骗又不太能说得上。只能说是他们这行做生意,就是这么个章程。
钱三元叫苦不迭,直呼冤枉,他也是按规矩办事,“万万没想到哥儿你和县令大人熟识,早知如此,就算是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般啊。”
沈凇皱着眉,说他不认识县令大人。
钱三元也没多说什么,只当人避嫌呢。他哭丧着脸乞求道:“哥儿你行行好,今日就收下这银子,将当票重新按手印。不然我这回去,可又得被一顿好打。钱某人在此立誓保证,往后哥儿去我那当东西,绝对都按着八成、不,九成价给你。”
沈凇听完钱三元说的,心里也明白,他自己没有了解太透彻这些铺子规矩。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把新当票重新认真的按手印,又去屋里将他摊平放在草枕下的荷包拿出来。
“这个还你,我不要你东西。”沈凇把荷包塞钱三元手里,小脸板着。
他又从匣子里取出所有银锭,还有当票,不要那木匣子。
钱三元一脸莫名,低头看了眼荷包和空荡荡的匣子。
左右现在事情办了,他身上难受的很,也不欲在这久留,主家也在马车上等着,便拱手道别。
钱家主没有下马车,只是透过车窗看了沈凇。
一个瘦巴巴的哥儿,虽瘦弱但样貌能看出来并不丑,有些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圆圆亮亮很吸引人。
但要说多貌美,那也谈不上。
钱家主拿捏不准谢家那位的心思,此番过来看看人的模样,其他的事往后再说。
马车离开沈家,跟着过来的那群孩子们也一窝蜂的又跟着离开。
他们害怕靠沈家太近,会沾了穷气,因此没看到钱三元给沈凇银锭的画面。
沈凇把银子和新当票暂时放在自己的草枕下面。
他还是不太高兴。
除了气钱三元诓骗他,更多的是他对这里的很多事情都一无所知。
如果早先就知当铺是那样的话,那么你情我愿的事,就不存在诓骗。
沈凇有点想念书,星际有学校,学校里教知识。这里也有,家里五哥曾经短暂的念过。
但这里念书,似乎是一件很难的事。
沈凇叹一口气,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这份愁绪没在沈凇心里盘旋多久,他就又高高兴兴出屋,泡在菜地里。
因为想到家里有了很多银子,是不是可以把破旧的房子盖一盖呢。
不知道盖房子到底要多少银钱,沈凇一边打理菜园子,一边在脑子里想着戚元镜的家。
漂亮的家,他也想要。
家里有了迟酒,沈三秋的活就剩下带弟弟妹妹们了。
钱三元来的时候,他带着弟弟妹妹们在后面的茅房里,有一间茅房家里没人用过,就让孩子们玩。
迟酒忙活完家里杂事,去菜地里面找沈凇。
沈凇看他来,想到是迟酒告知他关于当铺的事,便又详细问了问。
迟酒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当铺的事情,全都说了。
让沈凇对当铺有更深的了解。
他在深入了解后,不免也疑惑,“既然当铺这般坑人,那怎么会愿意给我补银钱?还补了那么多。哦,那人说是因为县令大人,可我不认识这个人啊。”
迟酒略微想了一下后说:“会不会是红玉戒指原来的主人去找了他们?我看那人脸上的伤不像是摔得,更像是被打。脖子上有缠绕布带,那位置的伤,基本上是利器所伤。说是县令大人,那这个戒指主人,应该就是县令。”
沈凇脑海里浮现出谢知予的模样,是谢知予让人来补银子的吗?
谢知予是县令大人?
沈凇问迟酒,县令大人是干什么的。
迟酒说是他们县里最大的官,很厉害。
迟酒以为沈凇会很惊讶,但沈凇反应平平。
对沈凇来说,县令算不上什么官。
他以前见过最小的官,是管理一颗星球的。
家里多了一百两银子,除了沈凇以外,没人高兴。
那些住在天上的贵人们手里银子岂是那么好拿的呢?少点的话,倒是能接受。可这么多,实在是超过了沈家人能承受的度。
柳春霞也没叫家里人和沈凇多说什么,只说银子她先收着,后面要是有个万一,那贵人以此作要挟,还能把银子还上。
这话,柳春霞对家里人说,是安慰他们也是安慰自己。
她心知肚明这么做没用,不说这次当的银子,用上千两玉佩换来的迟酒还在家中杵着呢。
真要还,得连前头的一千两。
柳春霞不敢深想,觉得头痛。
沈凇倒是提了一嘴要攒钱盖新房,家里实在是住不下。
因着沈净在医馆住,四平和五喜去大人那边睡,迟酒跟着沈凇,带六瑞和七田睡。
不然他连睡觉的床板都没有,只能睡灶台边的草垛。
柳春霞当时没有接这话,沈凇也没在意,一门心思的琢磨再多赚点钱,估计家里的钱不够。
……
谢府厨房准备做饭。
大人跟前伺候的小厮专程过去,叫厨子做昨日送来的菜篮子里面的菜。
谢府的厨子看到菜篮子里面的丝瓜,忍不住唉声叹气。
徒弟探头瞧过去,看一眼就知道师父为啥叹气了。
前些日子,谢大人手下的小厮传话,说要厨房每日都做两根丝瓜。
不能多,不能少,就要正正好好的两根。
这些日子里,他师父每天琢磨丝瓜做菜,力求不重样。
哪怕大人一口也不吃,也生怕做了重样的让大人厌烦被罚,可谓是绞尽脑汁。
他是真不想再看见丝瓜了。
不想看是一回事,做还是要做的。
今日厨房有新鲜的河虾,厨子想了想,就把河虾去虾线剥壳,切了丝瓜去炒。
切丝瓜的时候,厨子就忍不住一直在轻嗅,总觉得手底下切的丝瓜实在是清香,还很鲜嫩。
他昨天是看着菜篮子送进来,没想到这样的天气放了一晚上,竟一点都没打蔫。
两根丝瓜量挺多,做出来不少。
厨房里弥漫着菜香,经常做丝瓜的厨子闻着味道,更加确定送来的丝瓜和以往厨房去买的不同。
除了丝瓜,还有些空心菜和几根黄瓜。
空心菜只清炒,黄瓜则是做了酸甜口的凉拌。
眼下天气闷热,厨房里开火厨子满头的汗,一直在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拭。
鼻息间全是凉拌黄瓜清爽酸甜的味道,闻的他都觉得温度有所降低,忍不住吞咽口水,很想吃。
厨子做菜中途会试菜,他舌头微动,满脑子都是这三道菜的好味道。
也不知今日做的菜都是哪里来的,都十分脆嫩不说,做出来的更是好吃。
是以前完全没有做出来过的好口味。
厨子把菜分成好几碟子,一份装在食盒里面,让来的小厮拎走。
其他都温着,防止主家还要吃。
不过根据厨子的多年经验,不仅是温着的饭菜最后会进他们肚子里,就是给主子送过去的那份,也会几乎原样不动的送回来。
厨子和自己的徒弟还有厨房里烧火的、切菜的、打扫的全都等着。
等着主子把饭菜退回来,那时候他们就可以享用今日这比以往还要好的食材,做出来的美味饭菜。
湖心起微风,湖心亭里泛着些凉意。
小厮和丫鬟将食盒里面的菜都摆在亭中的红木桌上,谢知予单手撑着头,坐姿有些闲散,视线在三道菜上扫了一遍。
微风带起清爽菜香,谢知予修长细白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久违的食欲。
“想吃”的念头生出,让谢知予本就微皱的眉头,皱的更深。
长久无食欲,突然有食欲,还只对一人送的菜有食欲,于谢知予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这意味着,他会有软肋被对方捏在手里。
谢知予坐了好久,忍耐着食欲。
但长达十二年的饥饿,身体早就叫嚣着要去吃,他的抵抗只会让胃部和头更痛。
湖心亭里静悄悄的,伺候的小厮和丫鬟一动不动,一点声音也没有。
今天饭菜超过了往日撤下的时间。
他们不敢妄动,继续低着头等待。
谢知予右手有些轻颤的拿起筷子,夹了粉白虾肉。
虾很新鲜,肉质细嫩紧实,微甜。
谢知予嚼了两下,按压住想要吐的欲望。
比之前好了,之前吃肉,是闻到味道就想吐,更别提入口。
虾肉被咽下,谢知予一阵反胃。但这种情况没让谢知予不高兴,反而松开些眉头。
也不过如此。
他又继续夹丝瓜吃,绵软的丝瓜入口,谢知予便没了动作。
他像是被定住一般,呼吸都有停顿。
想吃。
想继续吃。
身体的反应快于脑子,谢知予似乎没办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开始咀嚼。
饭菜有些冷,谢知予的动作不快,可以说慢条斯理,吃个饭看起来都赏心悦目。
但他夹菜的动作,一直没有停。
丝瓜最先吃完,然后是空心菜,最后是鲜脆酸甜的黄瓜。
瓷白碟子里装的菜量不多,但全部吃完,对于谢知予来说,身体超过负荷。
他的胃有轻微的胀痛感。
很陌生的感觉。
但这份微痛提醒着他,他吃饱了。
十二年,他第一次感觉到饱。
三碟子菜,一碗莹白软香的米饭。
菜只剩下虾肉,米饭没有吃一口。
谢知予看着几乎被吃干净的饭菜,他笑了一下,随后又面无表情。
……
沈凇吃了穿越以来的第一顿肉。
夏日晚风,沈家一家子人坐在院子里,桌子上坐的满满当当,桌子中间放了两大陶盆,一陶盆里是豆角炖猪肉,另一陶盆里是丝瓜汤。
除了有肉,今天沈家吃的还不是纯糙米饭,是加了白米的。
说起来,白米也是沈凇买的。
今日出去卖菜,迟酒也背了两背篓,卖的菜比平日里多,因此多卖了一会。铜钱自然也是比以往多了一倍,沈凇看着铜钱,听它们碰撞的声音,心里可高兴了。
只要赚钱,他就开心。
现在卖菜,他也会给老夫郎和饴糖老翁的夫郎留菜。
他们要什么,前一天会和沈凇说。
陈夫郎今日还同沈凇说,他家三儿夫郎能吃下这些菜,菜做配菜弄的饭菜,也能吃的香甜。
沈凇还听老夫郎说孙儿的身体好多了,大夫说药可停下,这次生病好的比以往快很多。
这些都是好消息,看他们高兴,沈凇也跟着笑。
卖完菜后,沈凇和迟酒去肉市,按着柳春霞说的,买了肥少瘦多的猪肉。
这样的比肥多瘦少的便宜。
肉市的味道不好闻,腥臭味重,沈凇憋着气最后因为憋难受,反而吸了更多腥臭味。
买完肉沈凇拉着迟酒就跑,一点也受不了异味。
他心里还怀疑着肉会不会不好吃。
路过粮铺,沈凇脚走不动道。
他昨天吃了美味大馒头,暄软微甜的味道让他忘不掉。
娘说大馒头自家也可以包,下次不用买。
就是需要白面粉。
沈凇舔嘴巴,他还想吃。
于是他拉着迟酒进粮铺,结果人又站在白米面前走不动道了。
家里的糙米是好几种米混合,吃起来干巴巴,有点硬。
煮的饭里,更多的其实是黄豆,沈凇对于吃的来说,不挑食。
但他对吃的也抱有极高的好奇心,旺盛的探索欲。
他什么都想尝尝。
眼睛盯着白米,脑子里幻想着煮出来会是什么样,是不是白白的,香香的,软软的。
和白面馒头一样。
最后,在迟酒的建议下,沈凇买了五斤陈米,和五斤白面粉。
陈米价格比新米便宜,一斤算下来要四文钱,新米贵三文。
白面粉比陈米贵点,一斤六文。兰溪县地区偏南,庄户种地是水稻-小麦-水稻循环轮种。面粉价格只有在麦子收完后的那段时间里,会再便宜些。
在粮铺里花了五十文,沈凇心满意足的带着迟酒归家。
沈凇没有当家过,不知道口粮买多少才好。馄饨、馒头这种他可以按着人口一人几个去买,但买米面就欠缺许多。
五斤陈米根本不够沈家一顿吃的,还是在陈白米里面掺了三斤糙米,这才够吃。
夏收那是力气活,大人们食量都比以往大。加上今天吃肉,孩子们也敞开了吃,米饭消耗的很快。
虽然没能吃上纯白米蒸的米饭,但是糙米里加了白米和没加的,完全是两种口感。
沈凇觉得加了更多的白米进去,糙米饭都变得好吃了。
豆角炖猪肉更是不必说,豆角炖的软烂,裹满汤汁,猪肉炖煮后没有那股子腥臭味,沈凇松了口气。
今天的肉菜是周谷做的,他舍得放调料,酱油和盐都往里面放,肉切片去炖,软烂入味。
沈凇夹一片猪肉,一筷子豆角,放在他的米饭上,拿起筷子搂饭。
嘴巴里塞的满满,吃的那叫一个心满意足啊。
吃到最后还用肉汤泡饭,这肉汤是只有他和三秋他们几个孩子有的。
沈凇吃了两大碗饭,其实没吃饱。
但他不能继续吃了,不然家里人会不够吃。
又喝了一碗丝瓜汤,让肚子更充实一点,沈凇放下碗筷。
一直到睡觉,在梦里他都还回味今天吃的好饭菜。
第二天,沈凇起的有点晚。
因为梦里有一座白米饭山,还有一座豆角炖肉山,他吃的太开心了,舍不得睁眼。
迟酒和三秋把瓜菜都摘好,迟酒才去喊他起床,睁眼后的沈凇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为什么两座山没了。
确定自己是做梦,还狠狠的可惜了一下。
但有句话说的好,叫美梦成真。
沈凇很快接受,起床洗漱,然后把梦里的场景记在心里,希望有朝一日,他可以实现梦想。
在这里越久,沈凇的梦想也越来越多了。
他每天都能产生一两个梦想。
甚至更多。
今天和迟酒到镇上,发现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
以前沈凇没见过,今天被他碰上了,于是又多了个要吃糕点铺子里所有糕点的梦想。
路过小馄饨摊,都能多个要再吃一碗小馄饨的梦想。
他几乎是看到什么吃的,就有个要吃什么的梦想。
孩子饿坏了,满心满眼不是赚钱就是吃。
今天去给许家饭馆和林越送菜,许家饭馆两背篓,林越那一背篓。
收到菜,林越问沈凇说:“后面我这里想一天送一次菜,凇哥儿你那边菜够吗?”
沈凇巴不得多送呢,他点头说够,“丝瓜和空心菜可能送不了多久了,黄瓜和豆角要不要啊?”
“只要是你家种的菜,我没有不要的。丝瓜和空心菜没了,直接用黄瓜和豆角顶上就行。”
本来就是应季吃菜,算算也是要到时间了。沈家的菜地想来也是没有很大,林越不免又有些庆幸,幸好当初同沈家定了菜。
现在他的饭馆生意比以前好了太多,原本他都以为要开不下去了。
沈凇送完菜,还有一背篓,要去早市卖菜。
他去早市的时间,是比较迟的。
但他每次卖的又是早市里最快的。
迟酒不让沈凇背背篓,沈凇原本担心迟酒身体不好,也不想迟酒一直背东西。后来迟酒说不想像个废物一样,想做点事情。
说话时,迟酒的眼睛看着沈凇,沈凇就不忍心迟酒那么说自己。
后面迟酒要帮他做什么,沈凇基本上都会同意。
到早市的时候,原先沈凇经常在的位置,有了别的摊贩。
沈凇微微一愣。
他在的位置是比较偏,但这些日子下来,越来越多的人认准他的菜,偏僻的位置也常有许多人在那守着。
人越来越多,便也不能算偏了,反而是客流多又好的位置。
连带着的周围的摊贩也得不少便利,因此沈凇常去的位置,一直没有人抢占。
其他摊贩脸上神色也不好,对抢占沈凇位置的人气愤的很。
沈凇的瓜菜好,吸引好多人去买。
之前他们的位置并没有多少人会逛到,因为沈凇卖的快,其他没买到的人也不可能那天就不买菜了,顺手就在那边买了。
摊贩们心里对沈凇很有好感,每天出摊子压力都小了些,因为有沈凇带去的客流,他们的东西卖的比以往多。
新来抢占沈凇摊位的,是个刀吏娘子。
刀吏不是什么大官,身份甚至低下,家中子嗣都不能参加科考。
但他们却是实打实难缠的小鬼,阎王爷的能力都没他们大。
讨生活的老百姓们,都要受他们的钳制。
因此,就算是周围摊贩对于沈凇的位置被抢,心里也诸多不满,却不敢真的表现出来。
本要买沈凇瓜菜的人,在沈凇没来之前,任由那刀吏娘子怎么喊,他们都不买。
沈凇没有去之前的位置,有个也是卖菜的妇人,把自己菜往边上挪,喊沈凇过去。
沈凇和人道谢,顺手给了对方一根黄瓜。
看到沈凇确定位置,众人纷纷排好队。
沈凇把给老夫郎还有陈夫郎昨天定的瓜菜留好,两人也都在队伍里。
卖完瓜菜,两人都没排到。人群散后,他们过来,领了各自的菜。
陈夫郎今天来的晚了点,到的时候沈凇一直摆摊的位置已经有人在。
他有些担心的和沈凇说:“树树阿爷和我说,那娘子夫家不好惹呢。凇哥儿,你往后摆摊子要不要换地方?”
老夫郎没有说过自己姓名,大家都习惯叫他树树阿爷。
树树就是他孙儿的小名。
给沈凇让位置的妇人也听到了这话,她道:“换啥地方啊,以后就来我这吧,我这位置不大但一个背篓还是能放下的。”
没等到回话,就有人问妇人菜怎么卖,她只能去招呼客人。
沈凇看一眼他经常摆摊的位置,摊子上的人也看过来,对方笑了一下颇有一股子挑衅味道。
沈凇不明白那抹笑具体的意思,但也知道那人笑的他心里不舒服。
迟酒背上空背篓,和沈凇往外走。
树树阿爷与陈夫郎和他们有一段同路,四人走在一起,说着话。
沈凇回了陈夫郎之前的话,“我想想看,这两天暂时就像今天这样卖着。”
而后的两天里,沈凇和迟酒先送完两个饭馆的菜,就去早市,下午的时候去晚市。
晚市背的菜多,有两背篓,差不多要卖半个时辰。
他的菜好,晚市也是早市的价格,人都排着队买。
不过沈凇赚了钱,却也不大高兴。
他发现自己是个小气的人。
他很不喜欢在他原来摊位的人,动不动看着他笑的模样。
那个笑,让他很不舒服。
而对方每次与他对视上,都会那样笑。
沈凇本来没放心上,毕竟位置也不是他独有。可这么两天下来,他越来越讨厌那个笑。
以至于,他看到因为排他的队,没买到菜的人,基本都去那个摊位买时,沈凇更不高兴了。
这种情绪,沈凇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样小气的人,他觉得自己有些陌生。
也就导致沈凇更加不开心。
迟酒看出沈凇这两天有心事,他脸上的笑少了些,吃饭的时候眼睛也没那么亮,看到好吃的摊位,也不会那么走不动道了。
傍晚夕阳,沈凇和迟酒各自背着个大背篓,阳光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映在黄土地上。
“八哥,你怎么了?”迟酒轻声问沈凇。
沈凇双手搭在背篓的破旧背带上,露出脚趾头的草鞋踢走一颗小石子,他心里也藏不住事,迟酒一问就一点也憋不住,倒豆子一样全给倒出去。
说完自己的心事后,还叹口气问:“小九,我这个人是不是变的不好了?她明明对我笑,但我却不喜欢她笑,还心里不高兴,不喜欢人去她那边买菜。”
迟酒听的一愣,完全没想到会听到沈凇说这些话。
人不是只有一面。
更不是非黑即白,有灰色的地带。
对外人展示的,能让人看到的,基本上都是“最好”的一面。几乎不会有人,将自己心中不好的那一面,完全的袒露出来。
但沈凇说了个透彻。
因此,还怀疑自己没有把人做好。
迟酒也看到过几次那刀吏娘子的笑,沈凇不清楚那笑的真正含义,只是直觉不喜欢,讨厌。
但他知道。
是得逞的,挑衅的,嘲讽的,还有一些不可察觉可怜沈凇的笑。
觉得沈凇在替她做嫁衣,认为沈凇毫无根基,只能被抢占地盘,那么多的客人最终大部分都是她的。
沈凇会越来越不舒服,实在是正常。
换做常人,在第一天就不高兴了。
沈凇硬是到现在才确定自己不高兴。
迟酒看一眼沈凇,他低着头,瘦瘦的脖颈露出,睫毛长长的,随着眨眼的动作一上一下。
暖暖的黄昏,鎏金一样把人裹着,迟酒感觉沈凇从头到脚都在发光一样。
“怎么会呢。”迟酒听到自己肯定的说:“没人比你更好。”
沈凇闻言笑了起来,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把他哄好。
“真的吗?”
“真的。”
沈凇笑容更灿烂,感谢着迟酒哄他,“你也很好,小九。”
迟酒盯着沈凇看,那样明媚的笑,看的他有些失神。
沈凇接受了自己不好的情绪,因为迟酒的安慰,沈凇又重新想了一下,他以前的生活是太单一,身边没什么活人,几乎都是机器人。
所以,很多情绪他没有办法体会。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处处都是人,他要学的,要体会的,很多很多。
既然知道自己不高兴,沈凇就想自己高兴起来。
又是新的一天,踏着夜幕去镇上的路上,他对迟酒说,不想再去镇上市场摆摊子了。
他宁愿每天坐牛车去县里的晚市卖,也不想去镇上的菜市。
如果那人不那么笑,沈凇是完全无所谓。毕竟菜市那边,他周围的摊贩都因此受益,沈凇从来没觉得不高兴,甚至跟着开心。
他知道做生意多不容易。
沈凇说要下午的时候多弄些菜,坐牛车去县里卖,迟酒当即点头答应。
去县里卖的价格还能比镇上多点,哪怕去掉坐牛车的铜钱,也能多赚些。
沈凇越想越觉得可以,还能每天看看大哥呢。
早上送完饭馆的菜,沈凇还是去了趟早市。
卖完菜后,他对树树阿爷还有陈夫郎说了要去县里卖菜的事。
不过他去县里之前,可以将他们要的菜单独整理出来,放在陈夫郎家。
陈夫郎家比树树阿爷家好找,坐牛车也方便。
两人对于沈凇的提议都很感激,实际上他就算直接去县里卖菜,不和他们说也是正常。
但他愿意为了他们多费功夫,两人心里也是记着沈凇的情。
下午,沈凇背了一背篓菜,迟酒也背了一背篓。
两人步行到镇上,今天不用给陈夫郎他们送菜,明天下午才送,就坐牛车直接去县里。
到县里的时候,沈凇和迟酒要背着背篓去菜市。
途中路过一家铺子,发现有好多人。
沈凇不识字,不知道是什么铺子,以为是卖什么美味吃食,吸引这么多人买。
他问迟酒卖的是什么好吃的,眼睛盯着铺子看。
外面人围的比较多,挡住里面的样子,迟酒看牌匾,说是书铺,“专门卖书的地方,不是卖吃食的。”
沈凇听说是卖书的,兴致少了一些,但没完全消退。
他还想着念书来着。
“小九,你识字呀。”沈凇这么问道。
迟酒神色微顿,“嗯,小时候在族学里读过。没什么大学问,但识字。”
沈凇轻轻的哇一声,“好厉害啊,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迟酒被沈凇崇拜的目光看的不知所措,有些脸红的说:“以后有机会,我教你识字。”
“好!”沈凇乐呵呵一口应下。
菜市路过平顺医馆,时间还够,沈凇就和迟酒去一趟医馆看沈净。
卖完菜后,他们就直接去城门口坐牛车回青云镇。
到平顺医馆,大堂没病人。
张大夫似乎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到沈凇和迟酒高兴的打招呼,还免费给迟酒看了看伤,说恢复的不错,以后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沈凇先去后院找沈净,见他大哥在收药材。
“小八来啦。”沈净见弟弟背着满背篓的菜,有些好奇,“怎么送这么多来?”
沈凇说不是送医馆来的,是要去县里菜市去卖。
他将镇上菜市的事情说给沈净听,沈净听的忍不住皱眉,觉得实在欺负人。
他心疼弟弟来回跑,但他弟弟说自己坐牛车,一点也不累。
就算是麻烦点,也不要再叫他不喜欢的人占他便宜。
沈净闻言,面露欣喜,他的弟弟总算是有了脾气。
沈凇见沈净的腿还被木头夹着,担心他的伤,让沈净坐下休息。
沈净摇摇头,笑着说:“前两日张大夫说给我铜钱,让我帮忙晒收药材,这算是大哥的活计,得做好才行。大哥也有数,腿没事的。”
“张大夫真好!”沈凇衷心道。
沈净也说好,“好人有好报,也就是前两日,咱家卖给张大夫的那人参终于确定了买家。”
前头因为这人参,医馆里惹来不少事。沈净隐约知道些,心里多少担心,给医馆添了乱。
还好最终结果是好。
沈凇都快忘了那人参,顺口问道:“谁买了啊。”
“好像是姓戚。”沈净这么说。
想到卖人参那晚,沈净也有些心有余悸。平时这些话也没人说,沈凇好奇他便同沈凇说一二句,“深更半夜有人来砸门,我在后院都听到响。说是戚家什么的,点名要人参。张大夫说有两家要买,那两家势大,僵持着,人参他也不好做主。还是那戚姓的人说什么人命关天,那两家戚家会说,不碍张大夫的事,张大夫这才卖出去。”
沈凇听着大哥说的话,脑子里想,戚?不会是戚元镜吧?
“大哥,人命关天是什么意思啊?”沈凇问道。
沈净想了一下后说:“就是人要死了的意思吧。”
沈凇呼吸一顿,谁要死了?
县里还有别的戚家吗?
会是戚元镜家买的人参吗?
沈凇帮着沈净收拾好药材,告别沈净,又去大堂。
迟酒已经在等他,两人快要到门口的时候,沈凇突然回头问张大夫,人参卖给了谁家。
买家也没说不能说,那天晚上动静那么大,别说医馆,就是两边铺子里住着的人都听到了动静。
张大夫知道是沈净沈凇哥两说了话,那么大动静,好奇也难免。
他道:“就是县里新来的戚家公子。”
真的是戚元镜。
沈凇这么想。
“是谁要死了?”沈凇又问。
张大夫这次没能给沈凇回答,他也不知道。
沈凇没得到回答,给张大夫留了些新鲜瓜菜,同迟酒去菜市卖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