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一天。
谢春风这辈子没坐过这么久的马车。屁股疼,腰疼,脖子疼,哪儿都疼。他换了好几个姿势——靠着车壁、趴在膝盖上、缩成一团——没有一个舒服的。裴不度坐在对面,一直闭着眼,脊背挺得笔直,像老僧入定。
谢春风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是不是铁打的。
“侯爷。”他忍不住开口。
裴不度睁开眼。
“您不累吗?”
“累。”
“那您怎么不换个姿势?”
“本侯习惯了。”
谢春风无言以对。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官道两边的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远处有几点灯火,像是镇子。
“侯爷,快到了吧?”
“嗯。前面就是清平县。今晚住那儿。”
马车在一个小院子前停下。赵铮跳下车,推开门,里面是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谢春风下车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车辕站稳,揉了揉发麻的腿。
裴不度下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马车上拿下包袱,往院子里走。
赵铮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三间房,赵铮住左边,裴不度和谢春风住右边——右边那间大一些,有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屏风。
谢春风走进房间,看见两张床,松了口气。不是一张就好。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正要躺下,裴不度走过来,站在屏风旁边。
“谢大师。”
“嗯?”
“今晚,你睡本侯这张床。”
谢春风愣了一下:“为什么?”
裴不度没解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眉头拧着,那道旧疤在月光里格外清晰。
“侯爷,”谢春风走过去,“到底怎么了?”
“暗影卫跟上来了。”裴不度说,“本侯的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离这里不到十里。”
谢春风的手伸向袖子里的银针。
“别紧张。”裴不度转身看着他,“他们不会今晚动手。这里人多,他们不敢。”
“那您让我换床,是为什么?”
“因为本侯这张床靠墙,离窗户远。暗器打不进来。”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不至于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裴不度在战场上待了十年,他对危险的判断,比自己准一万倍。
“好。”谢春风点头,“那您睡哪张?”
“本侯睡你那张。”
“那张靠窗户。”
“嗯。”
“暗器能打进来。”
“嗯。”
“那您——”
“本侯挡得住。”裴不度打断他,走到靠窗的那张床前,坐下,脱了鞋,躺下去,闭上眼。
谢春风站在屏风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浅,像一个睡着了普通人。
不是侯爷,不是杀神,不是冷面将军。
就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谢春风移开目光,走到靠墙的那张床前,躺下去。床板很硬,被褥有股霉味,但比天桥底下的青石板好多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屏风那边传来裴不度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这么快?
谢春风闭上眼,试着睡。但脑子里太乱了,一会儿是暗影卫,一会儿是丞相,一会儿是那封信——“春风,爹在。”
爹在。在哪儿?
他翻了个身,面朝屏风。月光透过窗纸,在屏风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裴不度的影子映在屏风上,一动不动。
“侯爷。”他轻声喊。
没回应。
“裴不度。”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轻。
还是没回应。
真的睡着了。
谢春风盯着屏风上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回去,面朝墙壁,闭上眼。
这一次,他真的困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条密道。黑暗,潮湿,泥土的味道。他在黑暗里跑,身后是火和惨叫声。跑啊跑,跑了很久,终于看见前面有光。
洞口。
他跑出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抓到你了。”
他猛地转身——
火光冲天。他爹站在火里,冲他笑了一下。
“春风,”他爹说,“爹在。”
谢春风想冲过去,但脚动不了。他低头,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爹伸出手。
他也伸出手。
两只手快要碰上的时候,他爹忽然消失了。火也消失了。一切都没了。
悬崖下面,是无尽的黑暗。
他掉下去了。
“爹——”
谢春风猛地睁开眼。
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房间里很暗,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窗纸外面一片漆黑。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湿的——不是汗,是泪。
他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屏风那边传来裴不度的声音:“做噩梦了?”
谢春风吓了一跳。他以为裴不度睡着了。
“没、没事。”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贫道做梦梦到银子丢了。”
屏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喊‘爹’了。”
谢春风攥紧了被子。
“谢春风,”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爹的事,不是你的错。”
谢春风没说话。
“你当时五岁。”裴不度继续说,“五岁的孩子,救不了任何人。”
“我知道。”谢春风的声音在抖,“但我还是想救他。二十年来,每天都在想。”
屏风那边沉默了很久。
谢春风听见裴不度起床的声音,脚步声绕过屏风,走到他面前。黑暗中他看不清裴不度的脸,只看得见一个高大的轮廓。
“本侯七岁的时候,”裴不度说,“父亲战死沙场。本侯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尸体被抬回来。本侯想,如果本侯再大几岁,就能跟他一起上战场,就能救他。”
他顿了一下。
“后来本侯想明白了。七岁的孩子,救不了任何人。但二十五岁的裴不度,可以。”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黑暗中那个轮廓。
“本侯查了十年,找到你。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他顿了一下,“为了让你知道,你爹没有白死。”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个孩子。不是无声的那种,是压抑的、但忍不住发出声音的那种。
裴不度没说话,也没递手帕。他站在谢春风面前,像一面墙,挡住了窗外的风。
过了很久,谢春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侯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谢谢您。”
“不用谢。”
裴不度转身要走。
“等一下。”谢春风叫住他。
裴不度停下脚步。
“您今晚...能不能别走?”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贫道不是那个意思,”谢春风赶紧解释,“贫道就是...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您不用说话,也不用做什么,就在这儿就行。”
裴不度沉默了几息。
“好。”
他走到靠墙的那张床前,坐下。
“您不回去睡?”谢春风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想一个人待着?”
“贫道说的是您别走,不是说您跟贫道挤一张床...”
裴不度已经躺下了。他侧过身,面朝谢春风的方向,闭上眼。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裴不度的呼吸已经很平稳了。
这人入睡也太快了。
他躺回去,盯着帐顶。心跳还是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了。
是因为裴不度躺在旁边。
不到三尺的距离。
他伸手就能碰到。
谢春风把手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背后传来裴不度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他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谢春风醒来的时候,发现裴不度已经起来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还不错,虽然中间醒了一次,但后半夜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赵铮在院子里生火做饭,裴不度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官道。
“侯爷早。”谢春风走过去,“暗影卫的人呢?”
“昨晚走了。”裴不度转身看着他,“跟到镇子外面就撤了。”
“撤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本侯发现了他们。”裴不度走回院子里,“暗影卫不会在暴露的情况下继续跟。他们会换人,换方法,换路线。”
谢春风皱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走。”裴不度在石凳上坐下,“让他们跟。本侯说了,将计就计。”
赵铮端来早饭——白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谢春风看着那盘炒鸡蛋,咽了口唾沫。
“赵将军,您还会做饭?”
“会一点。”赵铮面无表情,“行军打仗的时候学的。”
谢春风夹了一筷子鸡蛋,好吃。他又夹了一筷子,然后一筷子接一筷子,吃了大半盘。
裴不度喝着白粥,看着他吃,没说话。
“侯爷,”谢春风擦了擦嘴,“今天能到哪儿?”
“青云镇。”裴不度放下碗,“明天进山,后天到玄机阁旧地。”
谢春风的手顿了一下。
玄机阁旧地。他爹死的地方。也可能是他还活着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把碗里的粥喝完。
“好。”他说,“走吧。”
马车继续往南走。
这一天的路比昨天难走多了。官道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像在坐过山车。谢春风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
裴不度还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样子,闭着眼,脊背挺直。
“侯爷,”谢春风捂着嘴,“您不晕吗?”
“不晕。”
“您是不是铁打的?”
“不是。”裴不度睁开眼,“本侯只是习惯了。”
谢春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试着让自己不吐出来。但马车一个猛颠,他的胃猛地一翻——
“停——”他掀开车帘,趴到车辕上,干呕了几下。
赵铮停了车,回头看他:“谢大师,您没事吧?”
“没...没事...”谢春风擦了擦嘴,“就是...有点晕...”
裴不度从车里出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点水。”
谢春风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了一些。
“还有多远?”他问。
“十里。”裴不度说,“再坚持一下。”
谢春风点头,把水囊还给裴不度,爬回车里。
接下来的十里路,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一动不动。裴不度坐在对面,也没说话。
天黑的时候,马车终于在青云镇停下。
青云镇比清平县还小,只有一条街,两排房子,一个客栈。赵铮去敲客栈的门,半天才有人来开。
“客满了。”掌柜的说,语气很不耐烦。
赵铮亮出一锭银子。掌柜的看了一眼,改口:“还剩一间房。”
一间。
谢春风看了一眼裴不度。裴不度面无表情。
“一间就一间。”他说。
三人进了客栈,掌柜的带他们上楼。房间在走廊尽头,不大,只有一张床。
赵铮看了一眼床,又看了一眼裴不度。
“侯爷,属下去外面凑合一晚。”
“不用。”裴不度说,“你睡地上。本侯和谢大师睡床。”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三个人挤一间房,两个人挤一张床,这叫什么事?
但裴不度已经决定了。他走进房间,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脱了鞋。
“谢大师,上来。”
谢春风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侯爷,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在侯府不也睡一间房?”
“那是您睡地上...”
“今天本侯不想睡地上。”裴不度躺下去,闭上眼,“地上硬。”
谢春风无言以对。他看了一眼赵铮——赵铮已经把被褥铺在地上,躺下去了,呼吸均匀,装睡的水平比裴不度还高。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躺下去。床很小,两个人躺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能感觉到裴不度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热热的。
他缩了缩身子,往床沿挪了挪。
裴不度没动。
谢春风又挪了挪,半个身子悬在床外面。
“谢大师。”裴不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再挪就掉下去了。”
“...贫道怕热。”
“怕热就别盖被子。”
谢春风低头一看,自己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松开被子,往床中间挪了挪。裴不度的体温又传过来了,这次更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铁锈味。
谢春风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但睡不着。
旁边躺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他仇人的儿子,也是他爹的故人之子,是一个查了十年案子只为还他爹一个清白的人,是一个在黑暗里握住他手的人。
谢春风睁开眼,盯着帐顶。
“睡不着?”裴不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本侯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谢春风说,“您说明天进山,后天到玄机阁旧地。到了之后,咱们怎么找那个密室?”
“本侯去过一次,记得路。”
“密室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裴不度说,“但本侯猜,里面有扳倒丞相的证据。”
“如果什么都没有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继续查。本侯查了十年,不差再查十年。”
谢春风侧过头,看着裴不度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浅。
“侯爷,”谢春风说,“您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为了还我爹的人情?”
裴不度没回答。
“还是因为您觉得,您父亲做错了,您要替他赎罪?”
裴不度还是没回答。
谢春风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着了。
“都不是。”裴不度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低,很沉,“本侯查这个案子,是因为本侯想知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好人要死,坏人要活。为什么一个五岁的孩子要失去所有的亲人,在江湖上颠沛流离十八年。”
他顿了一下。
“本侯想知道,这世道,到底有没有公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谢春风的眼眶又热了。
“侯爷,”他说,“您信公道吗?”
裴不度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在月光里对视。
“本信道。”裴不度说,“但本侯更信自己。公道如果不存在,本侯就自己造一个。”
谢春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火光在燃烧。
不是仇恨的火,是信念的火。
“侯爷,”谢春风说,“贫道帮您。”
“你不是一直在帮吗?”
“这次不一样。”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这次贫道不是被逼的,不是为钱,不是为活命。贫道是想帮您。因为您做的事,是贫道想了一辈子但做不到的事。”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好。”他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谢春风点头,闭上眼。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谢春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裴不度的怀里。
他的头枕在裴不度的肩上,手搭在裴不度的腰上,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缩在对方怀里。
谢春风僵住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手,慢慢地、慢慢地往床沿挪。
刚挪了一寸,裴不度的手臂忽然收紧,把他箍住了。
“别动。”裴不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再睡一会儿。”
谢春风不敢动了。
他躺在裴不度怀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谢春风闭上眼,假装自己还在睡。
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但确实弯了。
裴不度的手臂还箍在他腰上,掌心很热,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
谢春风想:完了。
这次真的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