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默契

春风不渡

谢春风数钱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裴不度今天又给了他一笔“赏银”——配合演戏吓唬李文忠的辛苦费,一百两。加上之前攒的三百七十两,现在他手里有四百七十两银子,外加十九文铜钱。

他把银票一张张铺在桌上,按面额大小排列。一百两的四张,五十的两张,二十的两张,十两的三张。银子五锭,每锭十两,摞在一起像座小山。铜钱十九文,他数了三遍,确认没数错,才一枚枚码整齐。

四百七十两零十九文。

谢春风坐在床边,盯着那堆银子看了很久。他在天桥摆摊三年,加起来也没赚到十两银子。进侯府才几天,就赚了四百多两。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他就是千两富翁,再过一年他就是万两——

不对。

他不能在这里待一年。

等他帮裴不度查完案子,报完仇,就该走了。走的时候带多少银子合适?一千两?两千两?裴不度说过“报酬从优”,没说不给。但给多少是个问题。

谢春风把钱收好,塞进袖子里。袖子鼓得像塞了个枕头,他走路都得夹着胳膊。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袖子里的银票沙沙响,像秋天的落叶。

好听。

他忍不住又走了两步。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春风赶紧坐回床上,假装在看桌上的罗盘。

门被推开了,裴不度站在门口。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长袍,头发用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但眉骨的旧疤还在,眼神还是那么沉。

“侯爷,”谢春风站起来,“有事?”

“没事。”裴不度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看你。”

谢春风愣了一下。来看我?看我干什么?

裴不度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桌上那碟桂花糕上——昨晚赵铮送的,谢春风没舍得吃,用油纸包着,准备留着当早饭。

“你不吃?”

“省着吃。”

“省?”裴不度皱眉,“侯府缺你吃的?”

“不是缺,”谢春风笑了笑,“是习惯。在外面的时候,有一顿没一顿的,有吃的就省着点。改不了了。”

裴不度看着他,没说话。那种眼神又来了——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某种谢春风说不清的东西。像心疼,又不像。像愧疚,又不完全是。

“侯爷,”谢春风岔开话题,“李文忠那边有消息吗?”

“有。”裴不度收回目光,“他今天去丞相府了。本侯的人跟着,看见他进了丞相府的后门,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丞相府里的人,本侯的人进不去。”裴不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但本侯猜,他应该是去求丞相保他。”

“丞相会保他吗?”

“不会。”裴不度说,“丞相不会保一个没用的人。李文忠的价值已经用完了,接下来,丞相会想办法撇清和他的关系。再过几天,李文忠就会‘畏罪自杀’。”

谢春风心里一紧。

“那您不救他?”

“救。”裴不度站起来,“但不是现在。现在救他,他会觉得是本侯害了他。等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本侯再伸手,他才肯说实话。”

谢春风看着裴不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当官。不是因为他会算计,是因为他太了解人心了。每个人的弱点、欲望、恐惧,他都知道。知道之后不急,等着,等时机到了再出手。

“侯爷,”谢春风说,“您这招叫‘欲擒故纵’?”

“叫‘等’。”裴不度转身看着他,“本侯等了十年,不差这几天。”

门被敲响了。赵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侯爷,有消息。”

裴不度看了谢春风一眼,走过去开门。

赵铮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他看见谢春风在屋里,欲言又止。

“说。”裴不度说。

赵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侯爷,追户部侍郎的人回来了。在城南三十里的山沟里找到了他。”

“活着?”

“死了。”赵铮说,“但不是被杀的。是摔死的。他从山上掉下来,脑袋摔碎了。身上没有外伤,应该是自己掉下去的。”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东西呢?”

“什么?”

“他身上带的。账册、信件、银票——什么都没有。衣服被翻过,口袋全是空的。”

谢春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裴不度身后。

“有人先到了。”他说,“把他身上的东西拿走了,然后把他推下山崖。”

赵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裴不度。

裴不度没说话,转身走回屋里,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赵铮,”他说,“去查,最近三天谁去过那片山。附近的村子、路过的商队、打猎的——一个一个问。还有,查查那片山归哪个衙门管,最近有没有人报失踪。”

赵铮领命,转身要走。

“等一下。”裴不度叫住他,“暗影卫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最近三天,暗影卫的人没出过门。”

“没出过门?”裴不度的眉头拧在一起,“他们在等什么?”

赵铮摇头。

裴不度挥手让他退下,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谢春风靠在门框上,看着裴不度的侧脸。烛光映着他的脸,眉骨的旧疤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侯爷,”谢春风说,“您觉得是谁先到的?”

裴不度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呢?”

谢春风想了想:“暗影卫。户部侍郎跑的时候,暗影卫就知道他藏在哪里。但他们没动手,等着他自己跑出来。等他跑出来了,再跟上去,杀人,拿东西。”

“为什么不等他回京城再杀?”

“因为在京城杀太显眼。在外面杀,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裴不度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京城到城南三十里,然后继续往南,越过一条河,翻过一座山,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这里,”他的手指停在那个空白处,“是什么地方?”

谢春风走过去看了看。地图上那片区域没有标注地名,只有山川河流的轮廓。但谢春风认识那个地方。

“玄机阁旧地。”他说,“在这座山的另一边。”

裴不度的手指顿了一下。

“户部侍郎死的地方,离玄机阁旧地不到五十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不是在跑,”谢春风说,“他是在去玄机阁的路上。”

“去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跟丞相有关。”

裴不度收回手指,转身看着他。

“本侯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不等了。后天就出发,去南边。”

谢春风愣了一下:“后天?这么快?”

“越快越好。”裴不度走回书桌前,坐下,抽出一张纸,开始写字,“丞相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再等下去,他会把所有的证据都毁掉。本侯要在那之前,找到密室里的东西。”

谢春风看着他写字,笔锋遒劲,落笔很重。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纸上,和他这个人一样,硬邦邦的,不留余地。

“侯爷,”谢春风说,“贫道跟您一起去。”

裴不度的笔顿了一下。

“你留在京城。”

“为什么?”

“因为南边危险。”裴不度抬起头,看着他,“本侯不知道那边有多少暗影卫的人,也不知道丞相在南边养了多少私兵。你去,本侯护不住你。”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不度的眼神太沉了,沉到他说不出“我不需要你护”这种话。

“侯爷,”他说,“那个密室的门,只有贫道能打开。”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侯府等本侯。本侯把密室的门拆了,把里面的东西带回来给你。”

“拆不了。”谢春风说,“千机锁连着密室的自毁机关。强行拆除,密室会塌,里面的东西全毁。”

裴不度放下笔,靠到椅背上,看着谢春风。

“你在威胁本侯?”

“贫道在说实话。”谢春风看着他,“侯爷,您要查案,要报仇,离不开贫道。贫道要活命,也离不开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甩不掉谁。”

裴不度盯着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蚂蚱?”他说,“本侯是蚂蚱?”

“贫道是蚂蚱。您是另一只。”

裴不度低下头,又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好。一起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到了南边,你听本侯的。本侯让你跑,你就跑。本侯让你藏,你就藏。不许一个人冲出去。”

谢春风想了想:“那您也不许一个人冲出去。”

裴不度抬头看他。

“您也不许,”谢春风重复了一遍,“一个人冲出去,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好。”

谢春风伸出手。裴不度看着他伸出的手,也伸出手,握住了。

掌心很热,茧很厚。谢春风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侯爷,贫道回去收拾东西。”

“嗯。”

谢春风走出书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裴不度握过的那只。掌心还残留着温度,热热的,烫烫的。

他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

不能想。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把银票和银子从袖子里掏出来,重新数了一遍。四百七十两零十九文。他把银票折好,塞进内衣口袋里,贴身放着。银子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铜钱十九文,他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腰带上。

然后他开始收拾其他东西。银针三十六根,一根根擦干净,用布包好,塞进袖子里。罗盘用布袋装着,挂在腰间。符纸和黄纸折好,塞进包袱。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其实就是两套道袍,一套穿在身上,一套塞进包袱。

收拾完,他坐在床边,看着鼓鼓囊囊的包袱。

忽然有点想笑。

三天前,他还想着跑路。现在,他主动要跟裴不度去南边。

谢春风叹了口气,躺到床上,盯着帐顶。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裴不度说“要死一起死”,一会儿是裴不度握着手的温度,一会儿是裴不度站在窗边的背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谢春风,”他对自己说,“你是去报仇的。不是去谈恋爱的。”

但“谈恋爱”三个字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不是谈恋爱。是合作,是互相利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蚂蚱。

谢春风把枕头翻了个面,凉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裴不度为什么不让赵铮进来汇报?为什么赵铮说“有消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谢春风睁开眼。

赵铮要说的,不是户部侍郎的事。是别的事。是关于他的事。

裴不度在查他。

不,不是查他。裴不度已经查过他了,查了十年,该查的都查了。那赵铮要汇报的是什么?是“最新进展”——关于玄机阁案的最新进展。

裴不度在背着他查。

谢春风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廊下没有人。火把还亮着,在夜风里摇摇晃晃。他沿着回廊往前走,走到书房后面,那里有一扇小窗,窗户开着一条缝,烛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窗户缝上。

裴不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

“...继续查。那五个人,一个一个查。查到证据,先不要动,等本侯回来再说。”

赵铮的声音:“侯爷,您真要去南边?那边太危险了,暗影卫的人...”

“本侯知道。”裴不度打断他,“但密室里的东西必须拿到。那是扳倒丞相唯一的证据。”

“可是谢大师...”

“他会跟本侯一起去。千机锁只有他能打开。”

赵铮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属下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说。”

“谢大师的身份...您确定吗?他真的是谢云深的儿子?”

裴不度没说话。

“属下查了二十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赵铮的声音很低,“但有一件事,属下一直没查明白。”

“什么事?”

“当年灭门的时候,谢云深把儿子塞进密道,密道通往城外。但那个密道,只有玄机阁内部的人知道。暗影卫是怎么知道谢春风还活着的?是谁告诉他们的?”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

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从来没想过。

暗影卫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在天桥摆摊,知道他叫“谢春风”。这些信息,是谁泄露的?

除非——当年玄机阁里,有人没死。

那个人还活着,而且就在暗影卫里。

或者,在裴不度身边。

“本侯不知道。”裴不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但本侯会查清楚。在那之前,不要让谢春风知道。”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

不让他知道?裴不度在瞒着他。

“还有一件事,”赵铮继续说,“丞相府那边传来消息,说丞相最近在找一个人。”

“谁?”

“不知道。只说是‘旧人’,二十年前认识的。丞相府的人最近在南边到处找,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也好像在找什么人。”

“南边?”裴不度的声音沉了下来,“玄机阁旧地?”

“应该是。”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本侯知道了。”裴不度说,“你先退下。”

脚步声往门口方向去。谢春风赶紧站起来,闪到柱子后面。赵铮从书房出来,往东边走了。谢春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从柱子后面出来。

他蹲回窗户下面,还想再听一会儿,但书房里的灯灭了。

裴不度要出来了。

谢春风站起来,快步往回走。他走得很轻,脚步几乎没声音——这是他的看家本事,从小到大练出来的,比轻功还拿手。

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回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裴不度在瞒着他。赵铮在查的事,裴不度不让他知道——有人在暗影卫里泄露了他的身份。

这个人是谁?

谢春风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和他离得很近,近到可能就在侯府里,近到可能他每天都能见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谢春风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新衣服。不是道袍,是普通人的便装——青色的棉布长衫,黑色的布鞋,还有一顶毡帽。

衣服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去南边,别穿道袍。太显眼。”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裴不度写的。

谢春风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穿上那套新衣服。长衫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布鞋也很合脚,鞋底很软,走路没声音。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青色长衫,黑色布鞋,毡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镜子里的谢春风,不像道士,不像骗子,像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年轻人。

裴不度连这个都想到了。

谢春风走出房间,裴不度已经在书房里了。他也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长袍,腰间没有佩剑,头上戴着斗笠,看起来像个走江湖的商人。

“侯爷,您这打扮...”谢春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像商人。”

“像什么?”

“像杀人犯。”

裴不度嘴角抽了一下。

赵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他看见谢春风的打扮,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侯爷,马车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裴不度拿起桌上的斗笠戴好,“趁早走,天黑之前能到第一个驿站。”

三人出了侯府,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马车很小,只能坐两个人,赵铮坐在外面赶车。

车厢里,谢春风和裴不度面对面坐着。空间很窄,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谢春风往后缩了缩,裴不度没动。

马车动了,出了侯府大门,穿过几条街,往南门的方向走。

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的人还不多,两边的店铺刚开门,伙计们在门口泼水扫地。

“侯爷,”他放下车帘,“您说暗影卫会跟上来吗?”

“会。”裴不度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让他们跟。”

“为什么?”

“因为本侯要让他们知道,本侯去了南边。”裴不度睁开眼,“丞相以为本侯是去找密室的。但他不知道,本侯是去找人的。”

“找谁?”

“那个‘旧人’。丞相在南边找的那个人。”

谢春风想了想:“您觉得那个人是谁?”

裴不度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爹。”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

“我爹死了。”他的声音在抖,“二十年前就死了。我看着火把他吞了。”

“你看见他的尸体了?”

谢春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没看见。他只看见火,听见惨叫声,然后密道的门就关上了。他爹的尸体,他从来没见到过。

“侯爷,”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您是说...我爹可能还活着?”

裴不度没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谢春风。

是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谢春风一眼就认出了那笔锋。

是他爹的字。

信封上写着——“吾儿春风亲启”。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春风,爹在。”

谢春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种哭。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手里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裴不度没说话,没递手帕,就那么坐着,看着他哭。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帘晃来晃去,阳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两人脸上。

过了很久,谢春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侯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这封信,您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个月前。”裴不度说,“在你师父的遗物里。和你师父那块令牌放在一起。”

谢春风愣住了。

师父。那个只会骗老太太三文钱、喝酒喝到冻死在破庙里的老骗子,手里有他爹的信。

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侯爷,”谢春风攥紧了手里的信,“我师父他...”

“他不是你师父。”裴不度看着他,“他是你爹的暗卫。玄机阁灭门之后,他带着你跑了十八年,最后在京城落脚。他教你算命,教你骗人,教你活下来。”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师父。那个又穷又馋、只会骗老太太三文钱的老头儿,是爹留给他的人。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爹让他不要告诉。”裴不度说,“你爹说,让春风做个普通人。不要报仇,不要查案,活着就好。”

谢春风攥着那封信,手在抖。

“但我没做到。”他说,“我查了,我报了,我——”

“你没报。”裴不度打断他,“仇还没报。你爹也未必死了。”

谢春风抬起头,对上裴不度的目光。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保护欲,不是愧疚,是某种更深、更浓、更沉的情绪。

“侯爷,”谢春风说,“您为什么要帮我?”

裴不度看着他。

“因为你爹救了本侯的命。”他说,“因为他让本侯照顾你。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

谢春风的心跳停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裴不度说“因为你”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耳畔,但每个字都重得像千斤。

“侯爷,”他的声音在抖,“您说什么?”

裴不度没重复。

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帘晃来晃去,阳光一明一暗。

谢春风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封信,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行字。

“春风,爹在。”

爹,你真的在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把那行褪色的字照得发亮。

谢春风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和那两枚玉佩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贴着心口,一左一右,中间是他的心跳。

马车出了南门,上了官道。

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官道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黄了,风吹过,像金色的海浪。

远处有山,灰蒙蒙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山的另一边,是玄机阁旧地。

是他爹也许还活着的地方。

谢春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裴不度坐在对面,呼吸很轻,很稳。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轮碾过黄土,发出单调的声响。

谢春风忽然开口:“侯爷。”

“嗯。”

“谢谢您。”

裴不度睁开眼,看着他。

“谢什么?”

“谢您没放弃。”谢春风说,“谢您查了十年。谢您找到我。谢您——告诉我,我爹可能还活着。”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不用谢。”他说,“本侯说过,这是还债。”

谢春风摇头。

“不是还债。”他说,“您不欠我什么。您做这些,是因为您想。”

裴不度没说话。

谢春风也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鸟叫。

马车继续往南走,越走越远。

身后的京城,在晨光里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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