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拂晓,敌军的号角声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谢春风刚端起一碗粥,碗沿还没碰到嘴唇,号角声就穿透帐帘灌了进来,沉闷、急促、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野兽。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粥晃出来一圈,沿着桌面的木纹洇开了。他站起来,披上外衣,掀开帐帘走出去。天还是灰的,但北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涌出了一条黑线,比前两天都宽,像墨汁泼在宣纸上,正朝这边漫过来。
城墙上的人已经各就各位了。老铁匠蹲在翻板旁边,手里的锤子还没放下,指节上缠着一块被磨破了的布条,渗出来一点暗红。木匠在连弩后面,弦已经上好了,手搭在扳机上没有动。那对夫妻站在投石机旁边,女的在重新盘一遍暗器带子,男的把最后一筐石头搬上了底座。
谢春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到最东边的那架投石机旁边站定,把罗盘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袖子里。风很大,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刺刺的疼。他把领口拢了拢,按住袖口里那包银针的位置,指腹隔着衣料压了一下,确认它们还在。
敌军近了。这一次他们没有试探,没有停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马蹄声连成一片,把说话声、风声、号角声全部盖住了。投石机的石头先打了出去,四架同时发射,砸进人堆里溅起几团尘土和断肢。但后面的很快补上来了,比之前更快,更密,像决了堤的水。
连弩开始发射,箭矢破空的声音密密麻麻,像雨点打在铁皮上。城墙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弓弦的震颤声和脚下震动的闷响。谢春风蹲在垛口后面数着箭矢发射的轮次,数到第七轮的时候,最东段的一段城墙被撞塌了。
不是轰然倒塌,是先裂了一道缝,然后是第二道,像干裂的泥地上那些纹路,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垛口下面。碎土簌簌往下落,然后是几块大一些的夯土块滚落下去,砸在墙根前的土地上,冒起一阵黄尘。
敌军从那道缺口涌了进来。
谢春风站起来,从袖口抽出三根银针,没有瞄,射了出去。最前面的三个人倒了下去,但后面的更多。他听见裴不度的声音从城墙那头传来,喊的是盾兵补上去。他看见盾兵从两侧涌向那道缺口,盾牌并在一起,像一面新砌的墙,挡住了涌进来的第一波。
就在这时,谢春风听见了哭声。从城墙下面传上来的,穿透了刀剑碰撞的声响,像一根细针从厚布下面戳了出来。他侧过头,看见了那个孩子。七八岁,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破衣裳,蹲在城墙根下面的一截矮墙后面,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在抖。
谢春风没有想。他从垛口翻了下去,脚落在城墙内侧的坡道上,膝盖弯了一下,稳住,然后朝那个孩子跑了过去。他蹲下来,把孩子挡在身下,护住他的头,把他从矮墙后面捞了出来。孩子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和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发不出声。谢春风把他按进怀里,说别怕,我带你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缺口处涌进来的人绕过了盾墙的侧面,从两侧包了过来,脚步声从几个方向同时逼近。谢春风站起来,把孩子护在身后,从袖口里抽出银针,往最前面那个人的方向射了出去。一根,两根,三根。倒下三个人,但后面还有,更多。他又抽出三根,射出去,又倒下了。他摸了摸袖口,空了。他的手在袖子里停顿了一下,像摸到了一件已经不在那里的东西,指腹只碰到粗布的纹路。一个念头浮上来又落下,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把孩子按在身后的矮墙根下,用身体挡着他。那些人围了上来,刀锋的光在晨色里闪了一下。谢春风站在原地没有动,风灌满了他的袖口,像两只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臂。他听见身后的孩子还在哭,哭声闷在他的衣摆上,很轻。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慢。他听见风穿过他身侧那道缺口的声音,像一声长叹。
然后那杆枪飞过来了。
他先看见的是一道影子,从城墙上方划破晨光投下来,越过他的头顶,扎进了他面前那个人的胸口,贯穿,余势未歇,又扎进了第二个人,枪尖带着血从背后穿出来,斜斜地钉在了地上。那两个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倒了下去。
第二杆枪紧跟着飞过来,插在了另一侧,把他左边的人逼退了三步。然后是第三杆,这一次他看清了投枪的人——站在城墙缺口处的裴不度,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刀鞘的空处正对着他。
“躲我后面。”裴不度的声音从城墙上传下来,穿过风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耳里。
谢春风没来得及回话,他把那个孩子从矮墙后面捞起来扛在肩上,从缺口里那道被枪尖打出来的缝隙挤了过去。跑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裴不度已经冲下来了,从缺口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他拔起了插在地上的第一杆枪,转身横扫了一圈,把涌进来的敌人逼退了一丈。
盾兵从两侧补了上来,重新合拢了那道墙。谢春风扛着孩子跑上了城墙,放下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蹲在垛口后面别动。他直起腰,转身看向城墙下面。裴不度站在盾墙前面,枪尖垂在身侧,枪身上沾满了灰和血。风吹过来,把他散落的几缕头发撩起来又放下。他没有回头,但谢春风知道他知道自己在看他。
号角声又响了。远一些的地方,援军的旗正在风里展开。谢春风看着那片旗,又看了看裴不度站着的方向,把袖子里那只空了的针包攥了一下,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