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处冲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盾墙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裴不度站在盾墙前面,手里的枪杆被血浸得发滑,握在掌心像攥着一条扭动的鱼。他侧身躲过迎面劈来的一刀,枪尾反撩,把那人扫倒在地,又补了一枪。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贴在衣料上,像一块洇湿的墨迹。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被推着往城墙根的方向移动。
谢春风站在城墙上,看见了。他把那个孩子按在垛口后面,说了一句别动,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孩子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谢春风转过身,继续跑了。
他没有从台阶下去。他翻过垛口踩在城墙上那道凸起的棱上,沿着墙面向缺口的方向移动了几步,然后从一人高的地方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有停稳,踉跄了半步,用肩膀撞了一下墙面稳住了。他从袖口里摸出最后三根银针握在指间,朝裴不度右侧冲过去。
有人从侧面绕过来,想从背后夹击裴不度。谢春风射出一根银针,针扎进了那人的后颈,那人扑倒在地,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去两尺远。裴不度听见动静偏了偏头,没有转过来,但枪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把右侧的空位让了出来。
谢春风靠了上去,背贴着他的背,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震动和热度。裴不度的后背很宽,即使在战斗中依然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像一堵不会倒的墙。谢春风没有回头看他,他侧着身把最后两根银针攥在指尖,盯着前方正在逼近的敌兵。他已经数不清还有多少人了,刀光在晨色里闪成一片,像一池被搅碎了的月光。
“怕吗?”裴不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喊杀声里显得很稳,像一块定在水底的石。
谢春风射出一根银针,倒了一个,又射出一根,又倒了一个。他把手伸进袖口摸了摸,空的。粗布里只有指尖的触感,什么都没有了。他把手放下来,侧过头,对着背后那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怕。怕你不来。”
裴不度的枪尖扫了一个半圆,把前面的逼退了几步,谢春风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枪尖收了回来,横在身前。裴不度回头看了他一眼,半边脸上沾着血,眉骨上那道旧疤被血糊住了,像一条暗红色的河。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深,露出一个谢春风从未见过的笑。谢春风在这一刻看见那个笑,白牙露出来,眼里的光像被火点了一下。
“我说过,你跑一次,我抓一次。”裴不度转回头去,枪尖重新向前,“这辈子,你跑不掉了。”
谢春风没有再说话。他从裴不度腰侧的刀鞘里抽出他那把备用的短刀,刀锋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音。他右手握刀,和裴不度背靠着背,看着前面的敌兵重新聚拢过来。那些人在犹豫——谢春风看见他们的脚步在放慢,原本已经抬起的刀尖又落下了几寸,像一堵正在裂开的墙。他说不上来是哪个瞬间让他们停住了,但风里多了一股不一样的气息,从北面压过来,带着更重的马蹄声和更密的人声。
北面的平原上出现了新的队伍,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一杆已经洗干净的旗子正在风里展开。裴不度的援军到了。队形在移动,像一排被同时推动的棋子,从两翼合拢过来,把敌军夹在了中间。缺口处的敌兵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有人开始丢下刀往回跑。那几个人一跑,整个队列就散了,像一堵垮了的墙,泥沙俱下。
谢春风靠在裴不度背上,感觉那堵背墙比刚才轻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短刀,刀刃上沾着血,不多,干了一些,像涂了一层薄漆。裴不度的枪也放下了,枪尖垂在身侧,被日光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风停了。四野只剩远处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像退潮时的水浪,一声比一声轻。
谢春风说:“你回头看我。”
裴不度没有马上回头。他又站了片刻,像在确认身后那堵墙还在,然后才转过身来。他们面对面站着,裴不度比他高,晨光从北面的云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哭什么?”裴不度问。
谢春风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腹是湿的。他没有擦,把手放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压住的抖:“我没哭。风沙迷了。”
裴不度伸手,用袖口擦了一下他的眼角。袖子是脏的,沾着灰和血,擦过他的眼睑留下一道淡灰的痕迹。他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三个月,到了。”
谢春风把短刀插回裴不度腰间的刀鞘里,扣好带扣,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转身朝城墙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越过裴不度脚边铺了一层的断箭和碎石,向远处延伸而去。盾墙正在撤开,几个亲兵跑向那个还缩在墙角的孩子。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平了地上的烟尘,也吹散了最后一缕残余的喊杀声。裴不度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腰间那把短刀的刀鞘,伸手摸了摸谢春风刚扣好的那个带扣,指腹沿着铜扣的边缘滑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