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北境

春风不渡

谢春风从青石镇出发往北走了四天。越往北走,官道上的人越多,但方向都和他相反——拖家带口的、赶着牛车的、挑着担子的,全是从北边逃过来的。面黄肌瘦,风尘仆仆,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一个人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来路,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赶路。

谢春风在路边歇脚的时候,一个赶牛车的老汉停在他旁边,问他是不是也要往北去。谢春风说是,老汉看了他一会儿,说北边在打仗,你去了送死。谢春风说去看看。老汉没再劝他,从车上摸出一块干饼递过来,说路上吃。谢春风接了,掰了一半给阿沅,另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干饼硬得像石头,但能填肚子。老汉赶着牛车走了,车轮在黄土路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辙印,往前延伸了一段就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第五天傍晚,谢春风在一个镇口的茶馆歇脚。茶馆是露天的,几根竹竿撑着一张破布篷,下面摆着四张歪腿的桌子。他坐下要了一壶茶,茶是粗叶子泡的,苦得发涩,但他没皱眉,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旁边的桌上坐着两个行商打扮的人,正在说话。一个说北境三城都破了,另一个说镇北侯不是交兵权了吗,谁在守。头一个说,裴不度又接回去了,陛下重新任命的,现在带兵在北边顶着,听说打了好几场硬仗,伤了还没好利索。

谢春风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茶是烫的,隔着碗壁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阿沅蹲在旁边,把他手里那碗茶接过去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才把他从出神里唤醒。谢春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放下茶钱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阿沅跟在他身后,问他要不要歇一晚再走,他说不歇了。

“明天就到北境了?”

“嗯。”

“你见到他,要说什么?”

谢春风走了一段路才回答。“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住店。谢春风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靠着树干,看着北边的天。那边的天和南边不一样,南边的天是蓝的,这边的天是灰的,云层很低,像是要压到地面上去。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焦土,是烟火,是铁器碰撞过后留下的余温,混在一起,沉沉地灌进鼻腔里。他裹紧了外衣,把那三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捏在手里摸了一遍,又放回去。

“他说过他会等我。我还没到三个月呢。”他自言自语。

没人接话。风吹过来,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他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睡着。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阿沅从包袱里摸出干粮在嚼的声音,他没有睁眼。

第二天正午,谢春风到了北境第一座城的外围。城墙还在,但墙头上插着的是敌国的旗,黑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张着翅膀的鹰。旗角在风里翻卷着,啪嗒啪嗒地抽打着旗杆。城门外有几个士兵在巡逻,不是他们的人。谢春风站在城外的小山坡上,把这一切看了几眼,转身走了。

他沿着山脉往东走,穿过一片被火烧过的林子,走了半天,碰到了赵铮派来接应的人。那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脸上抹着泥灰,看见谢春风先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朝他拱了拱手。“谢大师,赵将军让属下在此等您。”

“赵铮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但侯爷说,您可能会来。让属下每天在这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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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风攥了攥包袱带子,嘴角绷成了一条线。“他呢?”

“侯爷在北边营地,伤还没全好,但不肯下前线。”

“带我去。”

那人没有多话,转身领着他们往山里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被砍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树桩,像一排断齿的梳子。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越往里走越浓,呛得人嗓子发紧。路上遇见几拨巡逻的兵,看见领路的人,都侧身让开了。没有盘问,没有拦阻,像是一早就被交代过,这个方向来的人不必查。

走到一片营帐前的时候,领路的人停下来,朝最中间那顶军帐指了指。“侯爷在里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侯爷今天早上还在说,您不会来了。”

谢春风没有接这句话。他走到帐前,手搭在帐帘上停了一下才掀开,像掀一块很重的东西。帐帘掀开的时候,里面的光线涌出来,带着羊脂蜡烛特有的暖白。裴不度坐在一张矮桌后面,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握着一支笔。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笔尖顿住了,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瘦了,左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来一角,白的,缠得很紧。眉骨上那道旧疤旁边又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还没完全结痂,像一根细线横在那里。他看见谢春风,放下笔,站起来。站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左肩微微僵了一下又松开了,像那处伤还没好全。

“本侯以为你不会来。”

谢春风站在帐门口,手里还攥着包袱带子。“本来不想来的。”

“那怎么来了?”

“路过。”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他走过来,在谢春风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肩头那截被树枝划破的袖口。“路上不好走吧?”

“还行。”

裴不度伸手,把他肩头一根沾着的枯草摘下来,捏在指间看了看,丢在了脚边。“来了就别走了。”

“看情况。”

“那你先坐着。”裴不度转身走回桌后,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本侯还有几封军报要回。你先歇一歇,等本侯忙完再说。”

谢春风站在帐中,看着他那张铺满地图的矮桌,旁边的烛台把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照得清晰无比。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放下包袱。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裴不度的侧脸在烛光里起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喉结动了一下,呼吸轻了半寸。

“你还没说,你来干什么。”裴不度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划过,但嘴角噙着一点弧度,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尖,很快又直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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