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离开京城的时候,是四月初。桃花刚谢,柳絮还没飘完,空气里有一股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暖烘烘的气息。他背着包袱走在官道上,阿沅跟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狗尾巴草,甩来甩去的,草尖在风里画着看不见的圈。
他们先往南走。路过第一个镇子的时候,谢春风在一棵老槐树下摆了个摊,破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三枚铜钱和一面小旗。旗是路上现做的,竹竿是从人家篱笆上借的,白布上书了四个字——铁口直断。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阿沅说丑,他说能看就行。
第一个找他算命的,是一个丢了牛的老农。谢春风问了牛的走失方向,又问了那牛的脾气秉性,掐指算了一会儿,说往西走,穿过一片麦田就能见到牛。老农半信半疑地往西去了,傍晚的时候牵着牛回来了,特意绕到槐树下面道谢。谢春风没收钱,老农硬塞了两个鸡蛋在他手里。
阿沅蹲在旁边,看着那两颗鸡蛋。“你没收钱。”
“他穷。”
“你不是说你是骗子吗?”
“骗子也要分人。”
阿沅没有再问。她把鸡蛋收进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下一站去哪儿?”
“不知道。走着看。”
谢春风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把那面旗卷起来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官道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他走在田埂上,脚步不快不慢。阿沅跟在他后面,有时落后几步,有时又追上来,拉一拉他的袖子,指给他看路边新开的花。
这三个月里,他们走了很多地方。南边的小镇,西边的山村,有时在镇上住几天,有时在驿站过一夜。谢春风在每个地方都摆过摊,但不再骗穷人了。他帮人找过走失的羊,帮人算过收成的日子,帮人解过夫妻之间的疙瘩。收的钱有时多有时少,有时一文不收。阿沅记账,月底一算,入不敷出。
“你快没钱了。”阿沅把账本摊在他面前。
“还有多少?”
“十八两。”
谢春风看了一眼账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阿沅记账的字越来越像样了,至少“两”字的笔画不再是上下各一半。“够了。够花到回去。”
阿沅把账本合上。“你急着回去?”
“不急。”
“那你为什么要够花到回去?”
谢春风没有回答。他把账本从她手里拿过来,折好塞进包袱里,站起来走到屋檐下面。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的,一层一层铺到天边去。他站在暮色里,背着手,看着那片云,像是在数什么。
阿沅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七月初的时候,他们到了江南的一座小城。城里有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头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枝叶伸展开来盖了半条街。谢春风在榕树下面摆了三天摊,第三天傍晚收摊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给了他两文钱。他认得那个老太太,三年前在天桥底下,他骗过她三文钱。
“大师,”老太太眯着眼看他,“我是不是见过你?”
谢春风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没有。您认错了。”
老太太没有走,又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看着眼熟”,拄着拐杖走了。谢春风站在榕树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口,黄昏的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了很久,风把榕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他身后翻着一本很旧的书。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落了一片发黄的叶子,弯腰捡起来捏在指间。这才七月,怎么就有黄叶了。
阿沅蹲在河边洗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她洗完衣服拧干叠好抱回来的时候,谢春风已经不在榕树下面了。她走到石桥上,看见他站在桥中间,面朝河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数日子了。”阿沅走到他身边,把衣服搭在桥栏上。
“没有。”
“你数了。你每天早上起来先掐一下手指。你以为是算卦,但我知道你是在数日子。”
谢春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是我教的。”阿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像河面上被风推了一下又平静下来的水纹。
谢春风也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反驳。他看着河水从桥下流过,灰色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像铺了一层没来得及收走的碎银子。他盯着那层碎银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阿沅没有听清,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数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当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小客栈住下。谢春风把包袱放在床头,坐在床边,把那三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摆在桌上。一块是春风,一块是云深,一块是裴不度母亲的名字。三块玉并排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玉面上,泛着温润的光。他伸出手,指腹依次掠过每一块玉,最后停在裴不度给的那块上。
“三个月,”他说,“很快了。”
阿沅从隔壁端着热水进来,看见他对着玉佩说话,什么都没讲,把水放在桌上,转身带上了门。谢春风在桌边坐了很久,把玉佩一块一块重新包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襟里,然后吹了灯,躺在床上。没有月亮了,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在那一点微光里睁着眼,听着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一只不急不慢的脚步,在走一条很长但总有尽头的路。
七月中旬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口有一棵大柳树,柳条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谢春风在柳树下面摆摊,刚把旗子插好,就听见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信使从马上跳下来,跑到镇口的告示栏前贴了一张告示,然后翻身上马,又急急地跑了。
告示前面很快就围了一圈人。谢春风收好摊子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看了看。告示上的字不多,但他看见第一行就认出了那笔迹——是兵部的公文,字迹端正方正,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的。他认得这字,这字他在裴不度的书房里见过无数次,是他批阅过的公文上留下的朱批痕迹,也是他闲来无事时练字用的范本。他不认识署名的那个将领,但认得这字背后的那个人。
告示上写着,北境急报,外敌入侵,连破三城。
谢春风站在人群外面,手里的旗子掉在地上,竹竿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阿沅蹲在摊子旁边,听见响声抬起头,看见他的脸,把手里的狗尾巴草放下了。他没有去捡那面旗,也没有弯腰去捞。他就站在原地,风吹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的衣角,一下一下地掀起来,又落下去。他想,三个月,不是还有十天吗。
他攥紧了袖口,指节在粗布衣料下拱起一道硬白的棱,像骨头撑住了薄薄的皮肉。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压下去。他弯腰捡起那面旗,卷好,夹在腋下,走到阿沅面前说:“收拾东西。”
“去哪儿?”
“北边。”
阿沅没有多问。她蹲下来,把地上的铜钱和破布收进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灰,跟上了他的脚步。谢春风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他走过石桥,走过麦田,走过那棵大柳树低垂的枝条,枝条拂过他的肩头,像一只轻轻推了他一下的手。他没有回头。
青石镇渐渐被甩在身后,变成灰蒙蒙的一团影子,很快就看不清了。谢春风走在前面,风把他的衣袍灌得鼓起来,他抬手按住胸口,掌心下面那三块玉佩贴着心跳,硌着他的掌纹。他把手放下,继续走。
“回去。”他说。
阿沅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
【作者有话说】
我将开始精细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