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山雨欲来

春风不渡

密卷呈上去之后,京城反而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御史台不弹劾了,暗影卫不夜袭了,三皇子不来了,连丞相府都关了大门,门前连个守门的都看不见。整条街像死了一样。

谢春风站在侯府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里发毛。他不怕乱,乱的时候至少知道敌人在哪儿。怕的是这种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云压得很低,风停了,鸟不叫了,狗不吠了,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天塌下来。

裴不度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兵部和侯府之间来回跑,回来的时候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谢春风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谢春风不信,但没再问。

阿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谢春风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你写的地好丑”的嫌弃,而是那种“你看起来快要死了”的担心。谢春风说自己没事,阿沅说“你骗人”,他说“我是骗子”,阿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骗不了我”。

谢春风无言以对。这小丫头的嘴越来越毒了,不知道跟谁学的——大概是裴不度。裴不度那张嘴,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噎死人。

这天傍晚,裴不度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个时辰。他走进书房,把佩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谢春风。

“本侯有话跟你说。”

谢春风放下手里的罗盘。“什么话?”

“关于你爹。”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找到他了?”

“没有。但本侯查到了一些事。”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你爹留给你的信,是假的。”

谢春风愣住了。“什么?”

“那封信不是你爹写的。笔迹模仿得很像,但有几个地方不对。‘春风’的‘风’字,你爹写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挑,这封信上是平的。‘爹’字的‘父’部,你爹写的时候撇比捺长,这封信上是捺比撇长。”裴不度看着他,“本侯对比了你爹以前写的信,三十几封,每一封都仔细看了。这封信,不是他写的。”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他掏出怀里那封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风,最后一笔是平的。爹,捺比撇长。他看了十几遍,手越来越抖。

“谁写的?”

“不知道。但本侯猜,是三皇子。”

“为什么要写假信?”

“为了让你以为你爹还活着。让你以为他在等你。让你为了找他,什么都愿意做——包括交出密卷。”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以为他爹还活着,以为他爹在等他,以为他爹给他留了信——全是假的。三皇子编的。用他爹的笔迹,用他爹的口吻,用他爹的名字,骗了他。

“那我爹呢?他到底是死是活?”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不知道。但本侯会查。”

谢春风把假信撕了,撕成碎片,扔进火盆里。纸片在火里卷曲、发黑、变成灰。他低着头,看着那些灰,眼泪滴在灰上,溅起一小片烟尘。

“侯爷,我爹可能真的死了。”

裴不度看着他。“没有尸体。”

“没有尸体不代表活着。”

“不代表死了。”

谢春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你说怎么办?”

“等。等皇帝查完密卷,等丞相露出马脚,等三皇子犯错。”裴不度的声音很平,“等真相浮出水面。”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等多久?”

“不知道。但本侯会一直等。”

两人对视。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谢春风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那封假信。三皇子模仿他爹的笔迹,写了那封信,让他以为他爹还活着,让他为了找他什么都愿意做。他差点就上当了。如果不是裴不度查出来,他可能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侯爷。”

“嗯。”

“您什么时候发现那封信是假的?”

“你从南边回来的第三天。”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在高兴。你以为你爹还活着,你很高兴。本侯不想扫你的兴。”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翻了个身,面朝裴不度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侯爷,您总是这样。”

“哪样?”

“总是替我着想。总是怕我难过。总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本爵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应该。”

裴不度没说话。谢春风伸手,在黑暗里摸索,碰到了裴不度的手。他握住那只手,掌心很热,茧很厚。

“侯爷,以后有苦,分我一半。”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好。”

两人握着的手,在黑暗里。

第二天,三皇子又来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得温润如玉。谢春风在前厅见他,裴不度坐在旁边。

“谢大师,听说您撕了那封信?”三皇子开门见山。

谢春风的手攥紧了。“你写的?”

“不是。本王让人写的。”

“为什么?”

“因为本王想看看,您到底有多想见您爹。”三皇子笑了,“本王看了,您很想。想得连真假都分不清了。”

谢春风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从袖子里抽出银针,指向三皇子。“你——”

“谢大师,别冲动。”三皇子看着他,笑得很温和,“您杀了本王,您爹就真的死了。”

谢春风的手停住了。“我爹在哪儿?”

“您把真密卷给本王,本王告诉您。”

“你先告诉我。”

“你先给。”

两人对视。谢春风的眼睛红了,三皇子的眼睛不笑了。

“谢大师,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您不给本王密卷,本王就让您爹死。不是吓您,是说真的。”

谢春风的手在抖。裴不度站起来,挡在他面前。“三皇子,请回。”

三皇子看着裴不度,笑了。“皇叔,您护着他,护不了多久。等父皇查完密卷,您就知道谁对谁错了。”他转身走了。

谢春风站在前厅里,手里还攥着那根银针。裴不度转身看着他。“别冲动。”

“我没冲动。”

“你拿针指着他了。”

“我只是指着。没射。”

裴不度看着他。“下次不要指。射。”

谢春风愣了一下。裴不度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如果他再说这种话,你就射。射死了,本侯负责。”

谢春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侯爷,您别总这样。您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本侯扛得住。”

“扛得住也不代表您应该一个人扛。”

裴不度伸手,按在他肩上。“谢春风,本侯答应过你爹,要照顾你。本侯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那您呢?谁来照顾您?”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本侯自己。”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侯爷,您真倔。”

“你也是。”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笑得很苦,但笑了。

那天晚上,谢春风把密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二十三页纸,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人的罪行。他看着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日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人,这些事,他爹二十年前就查清楚了。他爹用命换来的这些证据,在密室里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人。但他爹自己,却不知道在哪儿。

谢春风把密卷合上,塞进怀里。

“侯爷。”

“嗯。”

“如果有一天,我爹真的死了,你会怎么办?”

裴不度看着他。“继续查。查到底。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

“什么事?”

“扳倒丞相,扳倒淑妃,扳倒三皇子。把真相公之于众。给玄机阁三百七十二口人一个交代。”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那我呢?”

裴不度看着他。“你活着。活着教阿沅写字,活着当玄机阁的阁主,活着——”他顿了一下,“活着想本侯。”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想您?您去哪儿?”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哪儿也不去。本侯在侯府,在京城,在你身边。你随时可以想。”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裴不度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谢春风抬起头,擦了擦脸。“侯爷,您说话算话?”

“算。”

“好。那我记着。”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声。

“三更了。睡吧。”

谢春风点头,躺下来。裴不度躺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躺着,盯着帐顶。

“侯爷。”

“嗯。”

“您说山雨欲来,山雨什么时候来?”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但本侯会挡在你前面。”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侯爷,您别总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本侯说了,就是要你当真。”

谢春风闭上眼。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有人在叹气。山雨要来了。他挡不住,裴不度也挡不住。但两个人一起,也许能扛过去。

京城另一头,丞相府的书房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

“皇帝查到哪儿了?”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

“查到了淑妃娘娘。”黑衣人低着头,“明天可能会召淑妃娘娘进宫问话。”

三皇子的手在抖。“母妃怎么说?”

“淑妃娘娘说,让殿下不要担心。她一个人扛。”

三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漆黑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母妃扛不了。本王来扛。”他转身,“密卷在哪儿?”

“在谢春风手里。裴不度在保护他。”

三皇子笑了。“保护?那就杀了裴不度。”

“殿下,裴不度是镇北侯,杀了他——”

“杀了他,就说暗影卫干的。反正暗影卫是丞相的人。丞相背锅。”

黑衣人低着头。“是。”

“去吧。三天之内,本侯要裴不度的命。”

黑衣人领命,消失在黑暗中。三皇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谢春风,你等着。等裴不度死了,就轮到你了。”

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铁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不是三皇子,是另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面具。

“谢阁主,三皇子要杀裴不度。”那人的声音很低,很沉。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您想让他死吗?”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您想救他吗?”

老人睁开眼,看着那个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绝望的光。

“怎么救?”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密室的钥匙。您可以从密道逃出去。但您逃出去之后,三皇子会发现。他会杀了您儿子。”

老人看着他。“你是谁?”

“一个欠您人情的人。”

老人接过钥匙,攥在手里。“我走了,春风怎么办?”

“您不走,春风也会死。三皇子不会放过他。”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二十年没站起来过了。他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那把钥匙,看着黑衣人。

“我走。”

黑衣人点头,转身走出去。老人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很慢,很艰难。他走出密室,走过甬道,走过铁门,走过花园。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的、皱巴巴的、瘦得像一副骨架。但眼睛里有光。不是绝望的光,是希望的光。

他要去见儿子。二十年了。

【作者有话说】

耶,第二卷写完啦

依旧老规矩,周末改全文,大家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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