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密卷内容

春风不渡

裴不度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下雨的深夜。

谢春风在书房里已经坐了七天,桌上的茶换了又凉、凉了又换,一口没喝。阿沅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写了“人”字的纸。赵铮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眼睛盯着院子,像一尊石像。雨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然后门开了。

谢春风抬起头。裴不度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走的时候穿的深灰色长袍,衣服破了几个洞,上面全是泥和血。头发散了,披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但他站着,站着就是活着。谢春风手里的茶杯掉了,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他站起来,椅子倒了,他没扶,就那么站着,看着裴不度。

“侯爷。”他的声音在抖。

“本侯说了,会回来。”裴不度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沉,像砂纸擦过铁器。他走进来,每一步都很稳,不像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冲过去,一把抱住裴不度,抱得很紧,像怕他再跑了一样。裴不度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揽住他的腰。两人站在书房中间,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像两个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伤兵。

阿沅被声音惊醒了,揉揉眼睛,看见裴不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偷偷笑了。赵铮站在门口,看着两人,嘴角弯了一下,转身把门关上了。

过了很久,谢春风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裴不度。“伤到哪儿了?”

“皮外伤。”

“我看看。”

“不用。”

“我看看。”

谢春风掀开他的衣服。胸口有一道新伤,从锁骨一直划到心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还是红肿的。左臂的旧伤裂开了,纱布上全是血。后背青紫了一大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谢春风的手在抖。

“你不是说皮外伤吗?”

“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把他按到椅子上,翻出药箱开始处理伤口。先上药,再缠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比大夫缠得还紧。裴不度没喊疼,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的手。

“密室里发生了什么?”谢春风问。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本侯进去的时候,密室里没有人。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桌子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裴不度亲启’。”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谢春风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裴不度,你爹也是凶手。”字迹不是他爹的,是另一个人。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

“谁写的?”

“不知道。但本侯猜,是三皇子。”

“他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因为他在挑拨离间。”裴不度的声音很平,“他知道你爹的事,也知道本侯爹的事。他想让本侯觉得,你爹在怪本侯。想让本侯觉得,本侯不配查这个案子。”

谢春风看着他。“你信吗?”

裴不度看着他。“不信。”

“为什么?”

“因为你爹给本侯的信上写着‘信之’。他不会一边说‘信之’,一边写‘你爹也是凶手’。”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密室塌了之后呢?你怎么出来的?”

“密室下面有一条密道,通往城外。本侯从密道爬出去的。”裴不度靠在椅背上,“密道是你爹挖的。二十年前,他挖了这条密道,准备逃出去。但他没来得及用,就被抓了。”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我爹在密室里待过?”

“待过。本侯在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乳白色的,雕着祥云纹,背面刻着“长命百岁”。和谢春风小时候戴的那块一模一样,但更旧,边角磨圆了,纹路模糊了,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

谢春风接过玉佩,手在抖。这是他爹的玉佩。和他那块是一对。他爹一直带在身上,二十年来,在密室里,在被关押的黑暗中,摸着这块玉佩,想着他。

“我爹在哪儿?”

“不知道。但本侯找到了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

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丞相府花园下面,还有一间密室。谢云深在里面。”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谁写的?”

“不知道。但本侯猜,是丞相府里的人。”

“内应?”

“可能是。也可能是陷阱。”

谢春风看着那张纸条,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侯爷,我想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会死。”

“我不怕。”

“本侯怕。”裴不度看着他,“本侯刚从废墟里爬出来,不想再爬一次。”

两人对视。谢春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侯爷,他是我爹。我找了他二十年。”

“本侯知道。所以本侯替你去。”

“不行。您的伤——”

“不碍事。”

“您的身体——”

“不碍事。”

裴不度伸手,按在他肩上。“谢春风,本侯答应过你爹,要照顾你。本侯不会让你去送死。”

“那您呢?您去送死就可以?”

“本侯不会死。”

“您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差点死了。”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本侯这次不会。本侯答应你。”

谢春风看着他,很久。“好。我信你。”

那天晚上,裴不度没走。他坐在书房里,和谢春风一起看密卷。密卷是谢春风从城隍庙带回来的那叠纸,一共二十三页,每一页都是丞相通敌的证据。第一页是北境军饷的账目,记录着丞相每年克扣的银两——从二十年前开始,每年至少三十万两,二十年就是六百万两。第二页是兵器买卖的合同,记录着丞相把朝廷的兵器卖给敌国,从中牟利。第三页是暗影卫的花名册,记录着每一个暗影卫的名字、代号、职务、任务——一共三百多人,分布在朝廷的各个部门。

谢春风一页一页地翻,手越来越抖。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纸上写着——“三皇子萧景明,与丞相赵无极合谋,灭玄机阁满门。”下面是一行小字,是他爹写的——“三皇子时年两岁,但其母妃淑妃,乃灭门案主谋之一。淑妃以太子侧妃之身份,勾结丞相,假传圣旨,灭玄机阁满门。事后,淑妃扶正为太子妃,三皇子成为嫡子。”

谢春风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淑妃。三皇子的母妃。二十年前她还是太子侧妃,为了扶正,为了儿子成为嫡子,勾结丞相灭玄机阁满门。玄机阁三百七十二口人,是她上位的垫脚石。

“侯爷,淑妃还活着吗?”

“活着。在宫里,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皇帝知道吗?”

“不知道。但本爵会把密卷呈给他。”

“什么时候?”

“明天。”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明天,密卷呈给皇帝,淑妃的罪行公之于众,三皇子的真面目暴露在阳光下,丞相被绳之以法,他爹——他爹在哪儿?

“侯爷,密卷上没写我爹在哪儿。”

“没写。但本爵会找到。”

“怎么找?”

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张图,铺在桌上。是丞相府的布局图,标注了每一个房间、每一条回廊、每一道门。花园下面有两个密室——一个是他进去过的空密室,另一个在旁边,标注着“未知”。

“这是本爵的人画的。第二个密室,在第一个的旁边,但入口不同。入口在花园的假山后面,被一块巨石挡住了。”

谢春风看着那张图,心跳加快了。“我去搬开那块巨石。”

“不用。本爵用炸药。”

“炸药会伤到我爹。”

“不会。本爵让人在巨石上钻孔,埋少量炸药,只炸开石头,不伤到里面。”

谢春风看着他,很久。“侯爷,您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你被锁起来的那几天。本爵白天去兵部,晚上回来画图、写计划。”裴不度的声音很平,“本爵查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裴不度没说话,也没伸手,就那么坐着,等他哭完。

过了很久,谢春风抬起头,擦了擦脸。“侯爷,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查了十年,谢您替我挡刀,谢您把我锁起来,谢您从废墟里爬出来,谢您找到密卷,谢您——找到我爹。”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本爵说了,这是还债。”

“不是还债。是您愿意。”

裴不度没说话。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书房里,把密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二十三页纸,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人的罪行——丞相、淑妃、三皇子、暗影卫。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数字,清清楚楚。

“侯爷,这些证据能扳倒他们吗?”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一个月,三个月,他等得起。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三个月。

“侯爷,我爹能等到那一天吗?”

裴不度看着他。“能。因为他也在等。”

“等什么?”

“等你。”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密卷合上,塞进怀里,和那几封信、几枚玉佩、那把断刀放在一起。怀里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一个枕头。他拍了拍胸口,硬硬的,像穿了一层薄甲。

第二天一早,裴不度进宫了。谢春风在侯府等,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天黑的时候,裴不度回来了。脸色很差。

“怎么样?”

“皇帝看了密卷。很震怒。但他要查。”

“查多久?”

“不知道。但他让本爵协助三皇子一起查。”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三皇子?他是淑妃的儿子。”

“所以皇帝让他查。皇帝想看看,他会不会包庇自己的母妃。”

“如果他包庇呢?”

裴不度看着他。“那他就是同谋。”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这盘棋越下越大了,大到他已经看不清全貌。但他知道一件事——裴不度在下,三皇子在下,丞相在下,皇帝也在下。每一个人都在下棋,每一个人都是棋子。

“侯爷,您说皇帝会杀了淑妃吗?”

“会。如果证据确凿。”

“那三皇子呢?”

“贬为庶人。或者——杀。”

谢春风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快了,快了。二十年的冤屈,快洗清了。三百七十二口人的命,快有人偿还了。他爹,快找到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他觉得有光,在心里,在胸口,在怀里的密卷上。

“爹,你再等等。快了。”

京城另一头,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皇帝看了密卷。很震怒。让本王协助裴不度一起查。”

三皇子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站起来,走到暗门前,推开。密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

“谢阁主,你儿子把密卷呈给皇帝了。”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但眼睛不笑了,“皇帝很震怒。他要查。查到了,本王就完了。你儿子就赢了。”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本王不会让他赢。”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本王手里还有一张牌。你。”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儿子不知道你的秘密。裴不度也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了——”三皇子笑了,笑得很温和,“他们还会帮你吗?”

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三皇子站起来,转身走出去。暗门在身后关上。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说出了声音,很轻很轻。

“春风……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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