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裴不度背出密道的。他的记忆断成了碎片——先是背上的重量压得他膝盖弯下去,然后是碎石从头顶簌簌往下落,砸在他肩上、后脑勺上,一颗擦着他的耳廓滚过去,带着热气。他记得赵铮带人冲进来替他挡了一下,但后面的事全模糊了,他只记得自己在跑,踩过碎石,踩过泥水,踩过不知谁的刀鞘,脚底打了滑又稳住了,手托着背后那人的腿弯,感觉到指缝里有温热的液体在渗出来,分不清是谁的血。
洞口的光是从窄缝里挤进来的。他朝着那道光跑,跑到最后几步几乎是爬出去的。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但背上的人没有脱手,他用手肘撑住了地面,把自己和背后那个人一起拖出了洞口。
阳光灌满了眼睛,白茫茫一片。然后风灌满了耳朵,然后是烟尘,然后是喊声。赵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面,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有人从他背上把裴不度接过去,他踉跄了一下,双手还维持着抱托的姿势,空握着的指节慢慢收拢又松开,垂在了身侧。
他跪在地上,手肘撑着地面,喘得像是要把肺从嘴里吐出来。血和汗混在一起淌过他的脸颊,在下巴尖上汇成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抬起头,看见赵铮把裴不度放平在地上,大夫蹲在旁边剪开裴不度的衣服。肩上的伤口很深,从左肩斜劈到后背,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已经把那件玄色的劲装浸透了。大夫把止血的药粉洒上去,药粉和血混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糊状物。裴不度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醒。
谢春风的手按在泥地上,想站起来,膝盖没撑住。他跪着挪过去,蹲在裴不度旁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眉骨的旧疤旁边多了一道新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太阳穴,和旧疤几乎平行,像两条相邻的河道。他的嘴唇是干的,裂了几道口子,呼吸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断。
“他怎么样?”谢春风的嗓子是哑的,像含着一口沙子。
大夫没有抬头。“伤到骨头了,失血太多。需要马上止血缝合,不能移动。”
“那就地缝。”
“在这里?”
“就在这里。”
大夫从药箱里取出针和线,在火上烤了烤。谢春风蹲在旁边,看着那根针扎进裴不度的皮肉里,穿过去,带出一缕血丝。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哼,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他没有醒,但眉头拧成了结,拧了很久都没有松开。
“按住他。”大夫说。
谢春风伸手按住了裴不度的肩膀。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底下的肌肉在绷紧,在发抖。他低头看着裴不度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和那道新增的伤,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缝了七针。大夫剪断线,上了药,缠好纱布。“七天不能动,不能沾水,每天换药。命保住了,但得养。”
谢春风点了点头,手还按在裴不度的肩上。过了很久,那只手才慢慢收回来。
赵铮安排了附近的屋子,三间连在一起的土坯房,比老周那间好一些,至少墙是完整的。裴不度被抬到了里间的床上。谢春风坐在床边,把裴不度的手放平在被面上。那只手摊开来,掌心有几道深而深的茧,还有一道新的伤口横亘在虎口处,和那些旧茧叠在一起,像地层里交错的岩脉。
阿沅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她跑到谢春风面前,把油纸包塞进他怀里。“你的。”说完没有多问,就站在门边,把门虚掩上了。谢春风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里面的东西硬硬的,是他让阿沅带走的那叠信。他把油纸包按在胸口,闭上眼睛。还在这里,一样都没丢。
他站起来,走到外间,把油纸包打开,把信一封一封地取出来放在桌上,又照着原样包好塞进怀里。赵铮站在门口,看见他的动作,没有上前。
“赵铮,你过来。”赵铮走进来。谢春风从怀里掏出那叠信,放在桌上。“这是丞相通敌的铁证。你派人送回京城,亲手交给陛下。让别人送,我不放心。”
赵铮看着那叠信,又看了看谢春风。“侯爷——”
“他还没醒。你带两个人,快马加鞭送回去。这里我看着。”
赵铮沉默了一下,把信收进怀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屋外的泥地上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声盖住了。
谢春风回到里间,坐在床边。裴不度躺在那里,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他伸手碰了碰裴不度的额头,凉的,没有发烧。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窗外的天暗了。赵铮走后的半个时辰里,他打了三盆热水,洗了三块布。第一块是擦裴不度脸上的血,第二块是擦他手上的泥,第三块是擦他袖口上干透了的血渍。他把那件破了的衣服换下来,叠好放在床尾,又找了一床干净的被子盖在裴不度身上。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上,看着裴不度的脸,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你这个人,”他开口,声音很轻,“从来不听人话。叫你走不走,叫你留不留。叫你好好打仗你冲进来送死。”他看着裴不度闭着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眉骨上那道新伤,像是从河床里露出来的树根。“你欠我的,你还没还完。你给我醒过来。”
裴不度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那一点细纹。谢春风看见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指节微微收拢,回应了他。
“你听见了是不是?”谢春风问。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裴不度的指节上。“加钱,这条命卖你了。你不许死,听到没有。我原谅你了。我什么都原谅你了。”
裴不度的手指收紧了。很轻,但确确实实地收紧了。嘴角弯了一下,极浅,像是从极深的地方费力地浮上来的。
谢春风没有抬头,眼泪掉下来,落在裴不度的指缝里。“你听见了就好。”
天亮的时候,裴不度醒了。他先看见天花板,黄褐色的土坯顶,有一条裂痕从中间弯弯曲曲地伸到墙角。然后他感觉到右手被人握着,掌心贴着掌心,热度穿过绷带和纱布渗进他的皮肤。他侧过头,看见谢春风趴在床边睡着了,脸朝着他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眼下有两道青黑的痕迹,嘴角沾着一点点干透了的血,分不清是谁的。
裴不度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就那么侧着头看着,看了很久。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那些交错的伤疤和茧子上,也落在谢春风枕着他手指的掌心里。又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他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别动。”谢春风醒了,头也没抬,“大夫说七天不能动。”
“本侯没动。”
“你醒了。”
“嗯。”
“疼吗?”
“不疼。”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谢春风的眼睛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泥和血,狼狈得像刚从泥里捞出来的。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丑。”
谢春风愣了一下。“……你刚醒就说我丑?”
“嗯。”
“你再说一遍?”
“丑。”
谢春风把手抽回来,站起来,背对着他。“你自己躺着吧。”
“你去哪儿?”
“给你熬药。”
“让赵铮熬。”
“赵铮送信去了。”
裴不度不说话了。谢春风站了一会儿,转回身看他。“醒了就别再晕了。再晕我也不背你了,我可没力气了。”
裴不度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谢春风身上,从进门到走到门口,一直没有移开。那道目光穿过晨光落在他背上,和那些新伤旧伤一起,被日光轻轻拢住了。
【作者有话说】
本周末开始细致改文,不会大改,只是改一些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