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胜利

春风不渡

援军入城之后,北境的仗其实已经打完了。

敌军的残部在当天傍晚就撤出了三十里外,没有停留,连夜往北退去。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斥候来报,说敌军已经在百里之外了。裴不度坐在中军帐里听完斥候的话,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斥候退出去之后,他把手里那封还没写完的军报放下,靠在椅背上,左肩的伤口疼了一下,他按了按,没出声。

谢春风掀帘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裴不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左手按着肩膀,眉头微微拧着,像在等什么很淡的疼痛自己过去。谢春风没有出声,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放在他手边,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裴不度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那碗药,端起来喝了,面不改色地把空碗放回去。“赵铮呢?”谢春风在对面坐下。

“在外面清点战损。”

“伤了多少?”

“阵亡四十七,伤一百二十三。轻伤不少,都不致命。”

谢春风点了点头。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指腹上的干泥,土块掉下来,落在桌面上成了细碎的一小堆。他把那堆碎土拢到桌沿拨进掌心,倒进了桌角的废纸篓里,然后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纹路,又合上了。“仗算打完了?”

“算。”裴不度坐直了一些,“剩下的,是收拾的事。”

北境三城在七天后重新立起了他们的旗。裴不度没有亲自去城墙上挂旗,是赵铮带人去的。旗杆升起来的时候,风正从南面吹过来,旗面朝着北边展开,在日光下发出猎猎的声响。谢春风站在营帐外面看着那面旗升起来。旗升到顶的时候,他低下头,没有再看。他转身去收拾那堆散落在城墙根下面的零件,把还能用的弩弦卷起来收进木箱里,把断了的翻板铁尖从土里拔出来堆在一起,等着老铁匠来熔了重新打。

老铁匠蹲在他旁边抽旱烟,烟锅一明一灭。他看着谢春风把最后一块废铁从土里刨出来,说了一句:“少主,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谢春风把铁块扔进木箱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想好。先回京再说。”

“回京?”老铁匠往烟锅里按了按烟丝,“我以为你要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重建玄机阁。你爹当年说过,玄机阁总有一天要重开。你手里有令牌,有信物,有图纸。这地方虽偏,但山水好。”老铁匠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但你要是建,我还能干几年。”

谢春风看着那堆废铁,没有说话。他把木箱的盖子合上,扣好搭扣。“到时候再看。”

回京那天早上,裴不度把兵符交了出去。北境的防务交给了新调来的将领,裴不度只保留了一个虚衔。交兵符的时候他没什么表情,把那个铜制的小方匣子放在桌上推过去,对面的人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像是不太敢接。裴不度说拿着,那人才收起来。

谢春风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等交接的人走了,他才开口:“舍得?”

“舍得。”裴不度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早该交了。”

“那你以后做什么?”

裴不度把卷好的地图放进一个长木匣里,合上盖子。“不知道。先回京再说。”

谢春风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嘴角的弧度很明显。

回京的路上,谢春风坐在马车里。阿沅靠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他肩上,呼吸平稳,像一只蜷在暖处的猫。车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外面是灰绿色的田野。裴不度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车帘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点影子,然后又转回去看着前方。

第八天傍晚,他们回到了京城。城门还是那扇城门,城墙上的灯笼已经点上了,在暮色里泛着橘黄色的光。马车穿过城门的时候,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铺子大多还开着,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还站在街角,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侯府门口,赵铮已经等着了。他站在台阶上,两手垂在身侧,看见马车到了,眼眶就红了。

裴不度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走上台阶,在赵铮面前停了一下。“哭什么。”

“属下没哭。”赵铮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风沙眯了眼。”

裴不度没有再问。他走进侯府的大门。谢春风从马车上下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镇北侯府”的匾额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阿沅跟在他旁边,揉了揉眼睛问:“这是哪儿?”

“京城。”

“我知道是京城。这是谁家?”

“裴不度家。”

阿沅沉默了一下。“那你家呢?”

谢春风没有回答。他走上台阶,跨过门槛,走进了侯府的大门。回廊里的灯已经点起来了,他走过那棵银杏树,叶子的边缘已经染上了一层浅黄。快到秋天了,风里有了凉意。

前厅里,裴不度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封还没拆的信。他抬起头看见谢春风走进来,把信推到桌子对面。“陛下的口谕,明日进宫谢恩。”

谢春风坐下来。“让你去打仗的是他,现在让你谢恩的也是他。”

“嗯。”裴不度把信收起来,“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

“封赏。玄机阁的旨意也下来了,你去领旨。”

谢春风看着桌面上那个信封的封口,指腹在桌沿上按了一下。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说:“明天再说吧。”

起身的时候,手肘蹭过桌角,碰倒了那个信封。信封滑落在地,露出了里面那张明黄色的纸边。谢春风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他直起身,走出前厅,穿过院子。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凉意。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片在他肩上,他伸手摘下来,捏在指间看了两眼,随手放进了袖口里。

他走向西厢那间他住过的屋子,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屋子里的陈设没有变过。桌上的青瓷笔筒还在原处,窗台上那盆兰花还在,只是没人浇水,叶子耷拉下来了一些。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把那片银杏叶从袖口里掏出来放在了窗台上,靠着兰花的花盆摆好。然后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光。那枚银杏叶被月光照着,叶脉清晰分明,像一张摊开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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