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命犯孤煞

春风不渡

谢春风一夜没睡踏实。

倒不是床不舒服,是脑子太乱。紫竹残片就塞在枕头底下,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翻来覆去。

天刚蒙蒙亮,他就坐起来了,把银针一根根检查了一遍,又摸出那包铜钱数了数——十九文,加上昨晚赵铮送夜宵时留在桌上的那锭银子,五两。

五两。

谢春风把银子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又看,确认不是铅疙瘩。成色足,底部的官印清晰,是正经的官银。

他咬了咬,牙印很深。

“真有钱。”他嘀咕了一句,把银子塞进袖子里,和那包铜钱放在一起。

但钱越多,他心里越不踏实。

镇北侯府养着三千亲兵,随便一顿饭的功夫就能查清他的底细——天桥摆摊,算命骗钱,无门无派,无亲无故。这种小人物,裴不度随便派个亲兵就能抓来,为什么要花五两银子“请”?

还留他在府里住下?

谢春风穿好道袍,把帷帽戴正——昨天被射了个窟窿,他用黑布补了补,看着更破了,但也更像个真道士。

推开门,晨雾还没散。侯府的花园不大,种着几棵银杏,叶子刚开始黄。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昨晚好像下过雨。

廊下站着的亲兵换了班,不是昨晚那几张脸。看见他出来,齐齐点头:“谢大师早。”

谢春风端着架子“嗯”了一声,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侯爷呢?”

“卯时就起了,在演武场。”亲兵答。

谢春风愣了一下。卯时,那就是早上五点。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心想这人是不睡觉的吗?

他本来想去找裴不度再忽悠几句——既然要“化解”,总得把方案定下来,顺便问问报酬到底多少。但转念一想,反正银子已经到手了,不如趁早跑路。

对,跑。

这会儿裴不度在演武场,府里守卫应该松一些。他从后墙翻出去,用轻功走屋顶,不到一炷香就能出城。出了城天高海阔,谁还管他什么侯府什么煞气?

谢春风打定主意,转身往西厢后面的方向走。

“谢大师。”

赵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回廊尽头,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粥和小菜。

谢春风脚步一顿,脸上迅速挂上笑容:“赵将军早。”

“侯爷吩咐,请大师用完早膳去书房一趟。”赵铮走过来,把托盘递给他,“侯爷说,有要事相商。”

谢春风接过托盘,心里骂了一句。这是盯上他了。

“好,贫道用完就去。”

赵铮没走,站在旁边看着他。

谢春风只好端着托盘回屋,关上门,把粥喝了,小菜吃了,又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往书房走。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

侯府的布局是标准的“回”字形,前院是会客和办公的地方,中院是书房和正厅,后院是寝居。他现在住西厢,属于中院偏西的位置。围墙高约两丈,墙头没有布置铁蒺藜,但每隔十步就有亲兵巡逻。

翻墙可行,但要从两个巡逻兵的视线死角穿过去,难度不小。

如果走正门呢?

正门有四个亲兵把守,而且门房养着两条大狗。谢春风不怕狗,但狗会叫。

他正盘算着,已经到了书房门口。

门开着。裴不度坐在昨天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书,右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谢春风注意到,书房里的摆设变了——昨晚上那些紫竹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八卦镜,挂在门框上方,正对着他。

他进门的时候,镜面反射的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谢春风在心里翻了白眼。镇北侯府的书房里挂八卦镜,这要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文官能笑掉大牙。

但他没笑。不仅没笑,还一脸凝重地看了看八卦镜,又看了看裴不度,掐指一算:“侯爷,这八卦镜挂得不对。”

裴不度抬眼看他。

“应该往左偏三寸,”谢春风一本正经,“正对大门才能挡煞,您这对着门框,煞气从旁边溜进来了。”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边,把八卦镜往左挪了三寸。

“这样?”他问。

谢春风愣了一下。

他随口胡扯的,这人真挪?

“对,就是这样。”他强撑着笑容,“侯爷真是...慧根深厚。”

裴不度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谢春风坐下,椅子还是只坐三分之一。

“谢大师,”裴不度开口,声音还是那种低哑的调子,“昨晚的事,本侯很满意。邪祟已除,府里确实安生了。”

谢春风心想:那当然,鬼哭竹都烧了,能不安生吗?

“但昨晚本侯又做了一个梦,”裴不度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床头,看着本侯。”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

这是要他继续编?

“侯爷,”他斟酌着措辞,“贫道昨晚说过,您命里带煞,需要纯阳之人化解。这个梦,就是煞气未除的征兆。”

“嗯。”裴不度点头,“所以本侯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你说的那个纯阳之人,怎么找?”

谢春风张了张嘴。

他昨晚瞎编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纯阳之人?他上哪儿找去?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说“我瞎编的,您别当真”。谢春风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一派云淡风轻:“这个...有缘自会相见。贫道可以帮侯爷留意,但这等人可遇不可求,少则三五个月,多则...”

“不用找。”裴不度打断他。

谢春风一愣。

裴不度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又出现了昨晚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本侯算过了,”他说,“你就是。”

书房安静了一瞬。

谢春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侯爷,”他干笑了一声,“您说笑了。贫道就是个算命的,哪是什么纯阳...”

“你生辰八字。”

“什么?”

“你的生辰八字,”裴不度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告诉本侯,本侯找人算过,就知道你是不是。”

谢春风闭嘴了。

他的生辰八字?他自己都不知道。师父捡到他的时候,他大概三四岁,身上除了一块玉佩,什么都没有。

等等。

玉佩。

谢春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昨晚裴不度拿出来的那枚玉佩,会不会就是...

不对,那不是他的。他的玉佩是乳白色的,雕着祥云纹,背面刻着“长命百岁”,是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款式。昨晚那枚他没看清,但隐约觉得颜色不太对。

“侯爷,”他笑着说,“贫道的生辰八字...实不相瞒,贫道是孤儿,连自己哪天生的都不知道。要不,您给贫道算一个?”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嘴巴。

跟镇北侯贫嘴,嫌命长了?

但裴不度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谢春风,看了很久,久到谢春风后背开始冒汗。

“不知道就算了。”裴不度终于开口,“本侯信你。”

谢春风松了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裴不度站起来,“从今天起,你搬到我书房隔壁,方便日夜相伴,化解煞气。”

谢春风瞪大了眼:“搬到您隔壁?”

“有问题?”

“没、没有...”谢春风脑子飞速转,“但是侯爷,这化解之法,得七七四十九天,贫道总不能白干...”

“报酬从优。”

“不是报酬的事,”谢春风搓了搓手,“主要是...您也知道,贫道在天桥摆摊,也是要养家糊口的。这四十九天不能出摊,损失不小...”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一天十两。”

谢春风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十两!

他在天桥摆三个月,加起来也不到一两银子。一天十两,四十九天就是四百九十两!

但他还是忍住了,端着架子:“侯爷,这...”

“二十两。”

“成交!”

谢春风说完就想扇自己。谈价不能这么谈,得拉扯几个来回,显得自己矜持。但他实在没忍住,二十两一天,够他在京城买个小院子了。

裴不度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今天的。”

谢春风拿起银子,沉甸甸的,至少有二十两。他捏了捏,确认是真的,然后塞进袖子里,和那包铜钱、昨晚的五两放在一起。

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他走路都得夹着胳膊,生怕掉了。

“赵铮,”裴不度朝门外喊,“带谢大师去收拾东西,搬到书房隔壁。”

赵铮应声进来,看了谢春风一眼,眼神复杂。

谢春风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侯爷,您说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长什么样?”

裴不度已经重新坐下看那本书了,头也没抬:“看不清。只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面上写着字。”

“什么字?”

“‘春风’。”

谢春风脚步一顿。

赵铮回头看他:“谢大师?”

“没事,”谢春风笑了笑,“走吧。”

他跟着赵铮穿过回廊,脑子又开始乱了。扇面上写“春风”,是巧合?还是裴不度在试探他?

不对,如果裴不度想试探,不会这么明显。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我知不知道。

谢春风越想越没底。

赵铮带他走到书房隔壁的房间,推开门:“谢大师,您看看,还缺什么?”

房间比西厢小一些,但陈设更精致。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挂着藕荷色的帐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桌上还有一套新的青瓷茶具。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静心”。

谢春风认出了那笔迹——裴不度写的。

“侯爷的字?”他问。

赵铮点头:“侯爷昨晚写的,说是给谢大师静心用。”

谢春风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也喜欢写字,书房里挂满了他自己写的条幅。其中有一幅,写的也是“静心”。

那是父亲死前最后写的。

“谢大师?”

谢春风回过神:“没事。挺好的,什么都不缺。”

赵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侯爷他...信这个。真的很信。”赵铮压低声音,“之前也请过几位道长、大师,但都不满意。有一位在天桥摆过摊的,您可能认识...”

谢春风心里一跳:“谁?”

“姓李,叫什么...李半仙。侯爷请他来看过风水,他画了几道符,侯爷不满意,让他走了。”赵铮顿了顿,“后来那位李半仙就离开京城了。”

“离开了?”

“嗯,说是回老家了。”赵铮看着谢春风,欲言又止,“但我在城外的乱葬岗,看见过他的衣服。”

谢春风后背一凉。

“赵将军,您这是...吓我?”

赵铮摇头:“我只是想提醒大师,侯爷对您...不一般。您千万...别骗他。”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谢春风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谢春风看着那幅“静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把袖子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一枚枚数了一遍。

十九文铜钱,加五两银子,加二十两银子。

总共二十五两零十九文。

够他跑路了。

但他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赵铮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侯爷对您不一般。”

什么意思?

裴不度见过他?认识他?还是...

谢春风想起昨晚那枚玉佩,想起裴不度看他的眼神,想起扇面上的“春风”二字,想起赵铮那句“别骗他”。

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想的答案。

裴不度知道他是谁。

或者,至少知道他的来历。

谢春风把银针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指间转了几圈,又收回去。

跑是跑不掉了。裴不度那箭法,他跑出三里地都能被射中。而且,如果真的知道他的身份,那他更不能跑了——跑了就等于承认。

不如留下来,看看裴不度到底想干什么。

顺便,把钱赚够。

谢春风把银子重新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推开门。

太阳已经出来了,晨雾散了大半。花园里的银杏叶被阳光照得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他深吸一口气,朝书房走去。

既然要“贴身化解”,那就贴得彻底一点。

他倒要看看,裴不度能忍到什么时候。

书房的门还开着。裴不度还坐在那里看书,姿势都没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眉骨的旧疤上,把那道疤痕照得发白。

谢春风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侯爷,”他说,“既然要化解煞气,贫道得先给您算一卦,看看这煞气到底有多重。”

裴不度放下书,看着他:“好。”

谢春风从袖子里掏出罗盘,放在桌上。罗盘很旧,铜面已经磨得发亮,指针转了几圈,停在一个方位。

他掐指算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侯爷,”他抬头,表情严肃,“您这命格...煞气不是一般的重。”

“怎么说?”

“您命犯孤煞,”谢春风一字一顿,“克父克母克妻克子,身边的人待不长,府里总出事,夜里睡不安稳,常年噩梦缠身。”

他说得煞有其事,其实是根据裴不度的经历反推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早逝,二十五岁未娶,府里确实不太平,昨晚也确实做噩梦了。

这种话,说出来十拿九稳。

裴不度没说话,只是看着谢春风。

谢春风被他看得发毛,但硬着头皮继续说:“需要纯阳之人日夜相伴,同吃同住,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化解。”

“昨夜你也是这么说的。”裴不度开口。

“昨夜是初步判断,今天是确认。”谢春风面不改色,“侯爷,这事儿耽误不得。要是再不化解,轻则伤身,重则...”

他没说下去,留了个白。

裴不度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重则怎样?”

“重则...”谢春风压低声音,“有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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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谁没有性命之忧?今天不死明天死,明天不死后天死,总归是要死的。

但裴不度听了,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好,”他放下茶杯,“那就按你说的办。同吃同住,四十九天。你今天就开始。”

谢春风点头:“那贫道就...”

“等一下。”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块玉佩。

谢春风瞳孔微缩。

这次他看清楚了——白玉,雕着祥云纹,背面刻着两个字。

不是“长命百岁”。

是“春风”。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侯爷,这是...”

“本侯的护身符,”裴不度说,“从小就戴着。现在送给你。”

谢春风愣住了。

送给他?

“侯爷,这太贵重了,贫道不能...”

“拿着。”裴不度打断他,“纯阳之人戴本侯的护身符,才能化解煞气。你不是说,要同吃同住吗?”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

他说“纯阳之人需日夜相伴”,但没说过要戴护身符。可是现在说“不需要”,就等于承认昨晚那套是胡扯。

他只能接过玉佩。

入手温润,玉质极好,背面刻着的“春风”二字笔画清晰,刀工细腻。

玉佩内侧还有一行小字,谢春风没敢细看,但余光扫到两个字——“玄机”。

玄机。

这是玄机阁的东西。

谢春风的手抖了一下,玉佩差点掉了。他赶紧握紧,抬起头,对上裴不度的目光。

那人还是那样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大师,”裴不度说,“手别抖。”

谢春风干笑了一声:“侯爷的护身符太贵重,贫道受宠若惊。”

“不贵重,”裴不度重新坐下,拿起书,“一块玉而已。戴着,别摘。”

谢春风把玉佩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冰凉的玉碰到皮肤,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这块玉的来历——玄机阁的玉,刻着他的名字,出现在镇北侯府,裴不度从小就戴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裴不度和他爹...认识。

而且关系不浅。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侯爷,那贫道先回房准备一下。今晚就开始...化解?”

“嗯。”裴不度头也没抬,“赵铮会送晚饭过来。以后你就在书房用膳,方便日夜相伴。”

谢春风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侯爷,”他回头,“昨晚您做噩梦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裴不度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哦,”谢春风笑了笑,“那贫道先告退了。”

他出了书房,关上门的瞬间,笑容就垮了。

站在廊下,他靠着柱子,闭了闭眼。

怀里那块玉贴着胸口,冰凉刺骨。

他想起父亲。想起玄机阁。想起那场火。想起父亲把他塞进密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春风,活下去。别回头。”

他没回头。

但火光照亮了他的后背,烫得他以为自己也烧着了。

“谢大师?”

谢春风睁开眼,赵铮站在面前。

“没事,”他扯出一个笑,“赵将军,今晚吃什么?”

赵铮看了他一眼,说:“侯爷吩咐,按您的口味做。”

“那我要吃酱肘子。”

“...好。”

赵铮转身要走,谢春风又叫住他。

“赵将军,侯爷小时候...是不是在京城住过?”

赵铮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谢大师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谢春风笑,“算命嘛,需要了解命主的过往。”

赵铮沉默了一会儿,说:“侯爷七岁之前,确实在京城住过。后来老侯爷战死,侯爷就去了北境。”

“七岁之前...”谢春风喃喃,“那时候住哪儿?”

“就在这侯府。”赵铮说,“老侯爷当年买下这宅子的时候,侯爷才四岁。住了三年,就搬走了。”

四岁。

谢春风算了一下时间——裴不度今年二十五,七岁搬走,那就是十八年前。

他今年二十三。十八年前,他五岁。

五岁的他,还在玄机阁。父亲还活着,教他认字,教他画图纸,教他拆解机关。

而四岁的裴不度,住在这条街的另一头。

他们可能见过。

也可能没见过。

谢春风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

“谢大师,您没事吧?”赵铮问。

“没事,”谢春风摆手,“就是昨晚没睡好。对了,赵将军,侯爷那个护身符...谁送的?”

赵铮想了想:“老侯爷给的。说是...故人所赠。”

故人。

谢春风没再问了。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怀里那块玉越来越凉,凉得他心口发疼。

他从怀里掏出玉佩,举到眼前。

阳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玉佩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发亮——“春风”。

内侧的小字,他这次看清楚了。

“玄机阁主谢云深亲制,赠贤弟裴烈。”

裴烈。

老镇北侯的名字。

谢春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父亲和老侯爷是故交。他亲手做了这块玉,送给裴烈。而裴烈又传给了儿子裴不度。

二十年前那场火,裴烈...是不是也在?

谢春风把玉佩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发白。

黄昏时分,赵铮来送晚饭。果然有酱肘子,还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莲藕排骨汤。

谢春风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没了胃口。

“赵将军,”他拿起筷子又放下,“侯爷吃了吗?”

“还没,”赵铮说,“在书房看折子。”

谢春风犹豫了一下,端起那碗莲藕汤:“我给侯爷送去。”

赵铮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谢春风端着汤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裴不度坐在灯下,面前堆着一摞折子,眉头拧在一起,那道旧疤在烛光里显得更深了。

他敲了敲门框。

裴不度抬头。

“侯爷,喝汤。”谢春风走进去,把汤放在桌上,“晚饭不吃可不行,您这煞气本来就重,再伤了胃气...”

裴不度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谢春风。

“你做的?”他问。

“贫道哪会做饭,”谢春风笑了笑,“赵将军做的。贫道借花献佛。”

裴不度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了。”

“...那贫道下次让他少放盐。”

裴不度又喝了一口,没说话,但把一碗汤喝完了。

谢春风端着空碗要回去,裴不度忽然开口:“今晚你睡书房。”

谢春风脚步一顿。

“侯爷,不是说住隔壁吗?”

“隔壁在修,”裴不度面不改色,“今晚先将就一下。本侯打地铺,你睡床。”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适”,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一天二十两呢,睡书房就睡书房。

“好,”他点头,“那贫道去搬被褥。”

“不用,”裴不度站起来,“赵铮已经准备好了。”

谢春风看了一眼门外,赵铮果然抱着被褥站在廊下,表情复杂得像吃了苍蝇。

“赵将军,”谢春风走过去,“您这是...”

“侯爷吩咐的。”赵铮把被褥塞给他,“谢大师,您多保重。”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谢春风抱着被褥回到书房,裴不度已经把桌上的折子收好了,在地上铺了一层毡子。

“侯爷,贫道睡地上就行...”

“你睡床。”裴不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谢春风只好把被褥放在床上,铺好。

书房不大,床和地铺之间只隔了一盏烛台。他躺下去,盯着帐顶,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安。

裴不度对他越好,他越不安。

一个手握重兵的侯爷,凭什么对一个天桥骗子这么好?

除非...

“谢大师。”

裴不度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低沉,沙哑。

谢春风侧过身,看向地铺的方向。烛光太暗,他只能看见裴不度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侯爷,怎么了?”

“你昨晚说梦话了。”

谢春风心里咯噔一声。

“贫道...说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爹,火好大’。”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褥。

烛火跳了一下,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个哈哈,说“做梦梦到吃火锅”,或者说“贫道爹是卖炭的,小时候家里着过火”。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裴不度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

“侯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贫道...”

“睡觉。”裴不度打断他。

烛火灭了。

书房陷入黑暗。

谢春风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地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声。

裴不度睡着了?还是装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裴不度留他在府里,不是因为算命,不是因为“纯阳之人”,不是因为任何他编出来的鬼话。

是因为他认识他。

或者,认识他爹。

谢春风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玉佩。

“春风”二字,在指尖微微发烫。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

谢春风侧头,借着那点光看向地铺。

裴不度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睡姿端正得像一具尸体。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眉头还是拧着,那道旧疤在月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谢春风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问清楚。

但今晚,他只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怀里那块玉,凉了一夜,也烫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

以后会主要更这本的,还是写古耽的顺手啊,谢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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