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文钱
谢春风把铜钱往袖子里塞的时候,指腹摩挲着钱币边缘的锈迹,心想:这老太太是真穷。
也不是他心善,实在是不忍心骗得太狠。天桥底下摆摊三个月,他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人先看鞋,鞋破了是真穷,鞋亮了一定能宰。
面前这位大娘,鞋底磨得能看见脚趾头,他要是张口要十文,那就是丧良心了。
“施主,您这卦象——”谢春风掐着指头,眉头微蹙,摇头晃脑,“家中老宅东南角,埋着一个陶罐,里面是您已故夫君留下的,取出来,能解眼下之困”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真的?”
“贫道铁口直断,从无虚言。”谢春风把那面“铁口直断”的破旗往旁边挪了挪,旗杆上糊着三天前没洗干净的墨汁,他面不改色,“您回去挖挖看。”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谢春风目送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数了数今天的收入——加上那三文,总共十九文,他在心里算了笔账:粗馒一文钱两个,他一天能吃六个,剩下的一文还能买个茶叶蛋,日子紧巴巴,但饿不死。
他叹了口气,把铜钱一枚枚摆整齐,数了三遍,确认没数错。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个破布包,把钱倒进去,系好,塞回袖中。
谢春风把道袍的领口拢了拢,虽是初秋,午后的日头还挺毒。他这身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但胜在干净——这是他从师父那儿继承的唯一优点。
说到师父,其实就是个天桥底下摆摊的老骗子,收留了他十几年,去年冬天喝酒冻死在破庙里,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春风啊,你比我有出息,你骗人...你骗人不眨眼...”
老头儿说完就咽气了,谢春风哭了一场,把老头儿埋了,然后继续在天桥底下摆摊。
他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摆摊算命,骗点小钱,饿不死就成。
那些什么深仇大恨、灭门惨案,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正想着,地面忽然震了震。
谢春风抬起头,瞳孔骤缩。
十二骑铁甲亲兵,从街口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青石板上的落叶。为首那人身披黑铁甲,腰悬长剑,面容冷硬如刀削,一双眼睛扫过天桥下的摊贩,像在挑拣货物。
谢春风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心疼——那匹马踩翻了他的铜钱堆。
他刚要开口骂人,那为首的人已经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是谢春风?天桥底下算命的?”
谢春风眨眨眼,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贫道正是。施主,您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
“跟我们走一趟。”那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侯爷有请。”
谢春风的笑僵在脸上。
侯爷?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京城里能被称侯爷的,就那么几位。镇北侯、定远侯、平西侯...不管哪个侯,都不是他一个天桥骗子能招惹的。
“这位将军,”他拱了拱手,笑容不变,“贫道今日卦已算完,要不您留个地址,改日——”
“少废话。”那人一挥手,四个亲兵已经围了上来。
谢春风余光扫过他们的站位——前后左右,封死了所有逃跑路线。这是行家。
但他的轻功也不是吃素的。
谢春风笑了:“将军,这多不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往后一倒,身体贴着地面滑了出去,从两个亲兵的腿缝中间穿过,一个鹞子翻身,人已经蹿上了天桥的石栏。
“铁口直断”的破旗被他顺手扯下来,旗杆往身后一甩,正中一个追兵的胸口。
几个起落,他就翻上了天桥顶上的房梁。
回头看了一眼,那为首的人没追,站在原地,甚至嘴角还勾了一下。
谢春风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
下一秒,破风声袭来。
他想躲,但那箭太快了——不是射他的身体,是射他头顶的帷帽。帷帽被钉在身后的木梁上,碎布飘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谢春风僵在房梁上,慢慢转头。
街对面,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乌蓬马车。车帘掀起一角,一只手握着弓,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的主人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隔着这么远,谢春风都能感受到那股冰冷刺骨的压迫感。
那人算准了他的逃跑路线。
谢春风咽了口唾沫。
乖乖从房梁上跳下来,拍拍道袍上的灰,对那为首的亲兵笑了笑:“将军,侯爷在哪儿?贫道亲自去,不劳您带路。”
那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请。”
谢春风被带进镇北侯府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侯府的家底翻了个遍。
镇北侯裴不度,当朝唯一的异姓侯,手握北境三万铁骑,战功赫赫。十八岁领兵,二十岁封侯,今年才二十五,已经是朝堂上谁都不敢惹的人物。传言他杀伐果断,手段狠辣,曾一夜之间屠尽北境叛军三千人,血流成河。
谢春风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种人找他算命干什么?
侯府比他想象的要大。穿过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处处透着肃杀之气。廊下的亲兵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整齐划一。这不是普通的侯府,这是军营。
他被带到正厅门口,那为首的亲兵——路上他自我介绍叫赵铮,是侯爷的副将——推开门,侧身让开:“谢大师,请。”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正厅很大,但陈设简单。正中央一张紫檀木长桌,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书。两侧立着烛台,白蜡烧了一半,烛泪滴在铜台上,凝固成蜿蜒的形状。
但谢春风没空看这些。
他进门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
不是杀气,是更可怕的东西——是那种看穿一切的目光。
他抬起头。
裴不度坐在主位上,没有穿甲胄,只着了一身墨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革带。他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太阳穴,缝合的痕迹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但这道疤没有毁掉他的脸,反而更添了几分凶戾之气。
他的眼睛很黑,很沉,看向谢春风的时候,像在看一个死人。
谢春风腿软了。
不是装的,是真软。
他见过很多种眼神——怀疑的、不屑的、期待的、贪婪的——但从没见过这种。裴不度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活人,而是在审视一个物件,一个可以随时被销毁的物件。
“你就是谢春风?”裴不度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低,沙哑,像砂纸擦过铁器。
谢春风稳了稳心神,拱手行礼:“贫道正是。侯爷召见,不知——”
“坐。”
一个字,没什么温度。
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随时准备跑。
裴不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像一把刀,从上到下,一寸寸地剐。谢春风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所有伪装都在那双眼睛底下无所遁形。
他手心出汗了。
不行,不能露怯。他是个骗子,骗子最重要的不是骗术,是心态。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裴不度的眼睛,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侯爷,您最近是否...诸事不顺?”
老套路了。十个找他算命的,九个会说“是”,剩下那个就算说“没有”,也能圆回去。
裴不度没回答。
还是那么看着他,眼睛眨都没眨。
气氛凝固了。
谢春风心里骂娘,脸上却笑容不变:“侯爷,贫道观您面相,眉间有煞,印堂发黑,怕是...”
“本侯不信这个。”裴不度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春风笑容一僵。
不信你叫我干嘛?闲得慌?
“但赵铮信,”裴不度继续说,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他说你算得准。”
谢春风看向站在门口的赵铮。赵铮面无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懂了。赵铮请他来,裴不度只是没拒绝。
那就有戏。
“侯爷,”谢春风斟酌着措辞,“既然是赵将军盛情相邀,贫道也不好推辞。要不,贫道先给您算一卦?免费的?”
裴不度抬眼看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觉得好笑,但又懒得笑。
“本侯最近,”他慢慢说,“确实不太顺。”
谢春风心里一喜,脸上却更加凝重:“侯爷请说。”
“北境军饷被劫,朝中有人弹劾本侯拥兵自重,府里最近不太平,”裴不度一条条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昨天,书房里的画掉了三次。”
谢春风:“...画掉三次也算?”
“本侯挂得很稳。”
谢春风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位镇北侯,可能不是不信算命,而是太信了。只有真信的人,才会连画掉了三次都放在心上。
这种人最难骗,也最好骗。
难骗是因为他们不信你随口胡诌的那套,好骗是因为一旦信了,你说什么他们都当真。
谢春风掐指一算,眉头紧锁,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侯爷,这事...不好办啊。”
“怎么说?”
“您命里带煞,杀伐过重,煞气郁结不散,所以事事不顺。”谢春风一本正经地胡扯,“要想化解,需得找一位纯阳之人,日夜相伴,同吃同住,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化煞为祥。”
他等着裴不度冷笑一声“荒唐”,然后把他轰出去。
这样他既不得罪侯府,又能全身而退。毕竟镇北侯的钱,真不是那么好赚的。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春风以为自己要被拖出去砍了。
“好。”
谢春风愣住了。
“赵铮,”裴不度站起来,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大半烛光,“安排谢大师住西厢。”
“是。”赵铮应得极快,好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裴不度已经转身走了,墨色衣袍带起一阵风,烛火晃了晃,他的身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赵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谢大师,这边请。”
谢春风懵懵懂懂地跟着他穿过回廊,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这就同意了?
这种一听就是胡扯的化解之法,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拒绝。裴不度不像没脑子的人啊?
难道...他是装的?想把我骗进府里,另有所图?
谢春风摸了摸袖子里那包银针,心里稍安。不管怎样,先住下,看情况不对就跑。
西厢比他想的好太多。紫檀木的拔步床,绣着缠枝莲的帐子,桌上摆着青瓷茶具,还有一碟桂花糕。
谢春风坐在床沿上,弹了弹,软得能陷进去。
赵铮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复杂:“谢大师,侯爷他...信这个。您别介意。”
谢春风抬头看他:“侯爷以前也找过算命先生?”
赵铮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您好好歇着,有事叫外面的亲兵。”说完就走了。
谢春风盯着关上的门,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屋子检查了一遍——没有机关,没有暗格,窗户外面是花园,跑路路线清晰。茶可以喝,桂花糕没毒,被褥干净。
一切正常,正常得不像侯府。
谢春风躺到床上,盯着帐顶,开始数银子。
裴不度没说要给多少钱,但“报酬从优”这四个字,赵铮说了,他听见了。镇北侯府的“从优”,怎么也得几百两吧?
几百两...
谢春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够他吃几年馒头了。
不,有了钱还吃什么馒头。他要吃酱肘子,吃烤鸭,吃松鼠鳜鱼。还要给阿沅买那套她一直想要的象牙梳子,给老周打一壶好酒。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这些钱,够他带阿沅和老周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但前提是,能从侯府全身而退。
谢春风坐起来,把银针从袖子里抽出来,一根根擦干净,又放回去。
裴不度为什么留他?
他不信是因为那套胡扯的化解之法。镇北侯要是这么好骗,早就死在战场上了。一定有别的原因。
他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夜半,侯府忽然安静下来。
谢春风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的亲兵,是那种刻意放轻了的、不想被人发现的脚步。
他立刻清醒了,翻身坐起,把银针扣在指缝间。
脚步声从窗外经过,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女人的哭声,凄厉,尖锐,在夜风里飘荡。
谢春风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不是怕鬼——他不信这个。是这声音...太刻意了。像人为制造出来的,有某种规律。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有亲兵小声说话:“又来了...这几天每天晚上都...”
“去请侯爷?”
“侯爷已经过去了。”
谢春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穿鞋,推门出去。
书房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亲兵,个个脸色发白。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着他们的脸,说不出的诡异。
赵铮看见他,明显松了口气:“谢大师,您来得正好。侯爷请您进去。”
谢春风:“...我又不是捉鬼的。”
“您是算命的啊。”
谢春风无话可说。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裴不度。那人负手站在书房中央,背对着门,烛光把他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
哭声还在继续,从书桌的方向传来,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
谢春风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看。
桌面上什么都没——等等。
他蹲下来,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听了听。
哭声是从地下传来的?不对,是...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角落,那里摆着一排紫竹。紫竹的竹节被掏空,用细铜丝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管道系统。
风从外面吹进来,穿过紫竹管,经过铜丝的震颤,就变成了那种类似哭声的声音。
谢春风心头剧震。
这是玄机阁的“鬼哭竹”。
他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图纸——用特定的管长和孔径,配合风向和湿度,可以模拟出任何声音。风声、雨声、人声、甚至...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裴不度,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小事。贫道做法驱一驱就好。”
裴不度看着他,眼神莫测:“谢大师,您听得懂这声音?”
谢春风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听懂了吗?他当然听懂了。这是玄机阁的暗语——“书中有物,速取。”
但他不能说。
“贫道不懂这些,”他打了个哈哈,“不过邪祟嘛,万变不离其宗。侯爷借我点东西,黑狗血、黄纸、朱砂,再找七个童子尿...”
“府里有黑狗。”裴不度打断他,“赵铮,去准备。”
谢春风松了口气,趁赵铮去准备的功夫,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他不敢看太久,只是余光扫过书架、暗格的位置,在心里默默记下。
裴不度一直站在他身后,目光如影随形。
谢春风假装没感觉,自顾自地画符、洒黑狗血,嘴里念念有词——其实就是把《周易》倒着背,师父教的,唬人专用。
等他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手指一弹,黄纸在空中燃烧起来。
符火。
真正的符火。
不是用磷粉或火折子,是用指尖的真气引燃符纸。这是玄机阁的绝学,江湖上没几个人会。
谢春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冲动了。但这种时候,不用真本事,骗不过去。
符火落进紫竹管里,顺着铜丝燃进去,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哭声停了。
书房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亲兵们在外面欢呼:“大师神了!”
谢春风转身,对上裴不度的目光。
那人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
“谢大师,好本事。”裴不度说,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沙哑。
谢春风拱了拱手:“侯爷过奖。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裴不度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谢春风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只是一瞬,“本侯倒是第一次见这种...雕虫小技。”
谢春风心里发毛,面上却不动声色:“侯爷,邪祟已除,贫道先回房了。明天再...给您算算后续的化解之法。”
“嗯。”裴不度点头,“赵铮,送谢大师回去。”
谢春风跟着赵铮出门,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裴不度还站在书房里,烛光映着他的侧脸,那道旧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他没有看谢春风,而是低头看着那排紫竹管,若有所思。
谢春风快步回到西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如擂鼓。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截东西——符火燃烧时,他趁乱截下来的,一截没烧尽的紫竹。
捏在指间,细细端详。
竹节内侧刻着极小的字:“玄机阁制·癸亥年。”
癸亥年。二十年前。
正是玄机阁灭门的那一年。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火光冲天,血流成河,父亲把他塞进密道,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
然后门关上了。
他把紫竹塞进袖子里,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裴不度的书房里有玄机阁的东西,这说明什么?说明镇北侯府和当年的灭门案有关。可是老镇北侯不是...
他又想起裴不度看他的眼神。那不像是在看一个骗子,更像是在看...
一个故人。
谢春风苦笑。
完了,这次跑不掉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道袍上,洗得发白的布料泛着冷光。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包铜钱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枚枚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够买口棺材了。”他自言自语,“还是薄的那种。”
门外,赵铮的声音忽然响起:“谢大师,侯爷让我送夜宵来。”
谢春风打开门,赵铮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大师,”赵铮压低声音,“侯爷他...真的信这个。之前也找过几个算命先生,但都不满意。您是第一个...让他点头的。”
谢春风接过碗:“那几个算命先生呢?”
赵铮沉默了一下:“都走了。”
“走了?”谢春风追问,“怎么走的?”
赵铮没回答,转身走了。
谢春风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关上门,把碗放在桌上,没喝。
不是怕有毒,是没胃口。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裴不度到底想干什么?
他手里还有多少玄机阁的东西?
当年的事,他知道多少?
还有最重要的——他留我,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问题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谢春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明天再说。
大不了跑路。他的轻功,京城没几个人追得上。
今天那个射箭的除外。
想起那一箭,谢春风心里又是一阵发毛。
那人的箭法,不是“准”能形容的,是算准了他每一步。这种人...惹不起。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继续骗人呢。
但他不知道的是,裴不度此刻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排紫竹管,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字:“鬼哭竹·玄机阁不传之秘。”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苍劲:“谢云深亲制。”
裴不度看着这行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去查,”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说话,“这个骗子什么来路。查清楚,别打草惊蛇。”
黑暗中,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跪下,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眉骨的旧疤上,像一道银色的裂痕。
他看向西厢的方向,那里烛火已经灭了。
“谢春风,”他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是谁?”
夜风吹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书房陷入黑暗。
裴不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很久之后,他才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白玉,雕着祥云纹,背面刻着两个字——“春风”。
他把玉佩握在手心,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整个侯府陷入浓重的黑暗。
只有西厢的窗台上,还留着一小截没烧尽的紫竹,在夜风里轻轻滚动。
竹节内侧的字,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玄机阁制·癸亥年。”
二十年前,玄机阁灭门的那一年。
而谢春风,今年刚好二十三。
【作者有话说】
看新文了,大家多多支持呀,是一个古风小甜饼
春风:侯爷,你缺男人,多找几个男的就行了(一本正经瞎扯中)
不度:好,那就你了
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