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南回来之后,谢春风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不是暗影卫那种阴冷的、带着杀意的盯,是另一种——像猫盯着老鼠,不急不躁,等着它自己跑出洞。他好几次回头,回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风。他把这种感觉告诉裴不度,裴不度说他疑心太重,他说不是疑心,是直觉。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说本侯多派几个人守夜。
那天晚上,谢春风又被噩梦惊醒了。他梦见老周站在枇杷树下冲他笑,笑着笑着,胸口渗出一个血淋淋的“玄”字。他想跑过去,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老周的血流了一地,把满地的枇杷叶染成了红色。
谢春风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裴不度已经坐起来了,手里握着匕首,眼睛盯着窗户。
“有人。”裴不度的声音很低。
谢春风竖起耳朵听——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逻的亲兵,是刻意放轻了的、不想被人发现的脚步。一个,两个,三个——至少三个人。
“暗影卫。”谢春风从枕头下面摸出银针。
裴不度已经下了床,光脚站在地上,匕首横在身前。他穿着白色中衣,衣领敞着,露出胸口那道圆形的箭伤。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窗外的脚步声停了。然后,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洞,一根细竹管伸进来,一股白烟从竹管里飘出来。
迷烟。
谢春风屏住呼吸,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布捂住口鼻。裴不度也屏住了呼吸,匕首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猛地砸向窗户。茶杯撞碎窗纸飞出去,外面传来一声闷哼——砸中了。
窗户被踢开了,三个黑衣人跳进来。刀光在月光里闪了一下,直取裴不度的咽喉。裴不度侧身避开,匕首格挡住第一把刀,抬脚踹向第二个黑衣人的膝盖。黑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第三个黑衣人已经绕到了谢春风面前,刀锋直刺他的胸口。
谢春风往后一仰,刀锋擦着他的衣领过去,削掉了一截头发。他从指间弹出三根银针,两根射向黑衣人的手腕,一根射向他的眼睛。黑衣人偏头避开,银针钉在身后的墙上,嗡嗡作响。他的刀换了方向,横削谢春风的脖子。谢春风低头,刀锋从他头顶掠过,削掉了他的帷帽。
裴不度一刀刺穿了第一个黑衣人的肩膀,那人短刀脱手,鲜血溅了一地。他转身迎向第二个黑衣人,匕首和刀撞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第三个黑衣人见势不妙,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直刺谢春风的后心。
谢春风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但他来不及躲了——他的银针刚射出去,双手还在半空中。
裴不度的匕首格开第二个黑衣人的刀,飞身扑过来,挡在谢春风前面。短刀刺进了他的左臂,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谢春风一脸。
“侯爷——”谢春风的声音变了调。
裴不度闷哼一声,右手的匕首反手刺进黑衣人的腹部。黑衣人瞪大眼睛,嘴里涌出一口血,倒了下去。剩下的两个黑衣人一个被刺穿了肩膀,一个被踢碎了膝盖,已经没有战斗力了。他们对视一眼,同时咬破了嘴里的毒囊。
“拦住他们——”谢春风冲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两人的嘴角流出黑色的血,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谢春风蹲下来,翻开他们的衣领——两只鹰,暗影卫。他站起来,转身看着裴不度。裴不度的左臂在流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月光里像一串黑色的珠子。
“侯爷,您的伤——”
“皮外伤。”裴不度的声音很平,但脸色很白。
谢春风一把扯下自己的袖子,缠在裴不度的上臂,用力扎紧。血暂时止住了,但还在往外渗,很快把布条染成了深红色。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没喊疼。谢春风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裴不度替挨了这一刀,如果不是他挡在前面,那把短刀刺穿的就是自己的后心。
“侯爷,您为什么替我挡?”
裴不度看着他。“因为你来不及躲。”
“您也来不及躲。”
“本侯躲了。没躲开。”
谢春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低头检查裴不度的伤口——刀伤很深,差一点就伤到骨头。血还在流,布条已经湿透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赵铮——”谢春风朝门外喊,“叫大夫——”
赵铮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的血和尸体,脸色变了。他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谢春风扶着裴不度坐到床上,把他的手臂抬起来,高于心脏的位置,让血流得慢一些。裴不度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越来越白。
“侯爷,您别睡。”
“没睡。”
“您看着我。”
裴不度睁开眼,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很清醒。
“你脸上有血。”裴不度说。
谢春风伸手摸了摸脸,满手的血。“不是我的。是您的。”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那还好。”
谢春风想哭,但忍住了。他不能哭,哭了对伤口不好——他也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道理,但他不想让裴不度看见自己哭。
大夫来了,是个老头儿,头发全白了,手在抖。他剪开裴不度的袖子,看见那道刀伤,倒吸一口凉气。“侯爷,这伤得缝。”
“缝。”裴不度面不改色。
大夫从药箱里取出针和线,在火上烤了烤。谢春风看着那根针,想起自己的银针,想起那些他扎过的病人,想起裴不度说过“你会救本侯”。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裴不度的肩膀上。
“侯爷,疼就抓我。”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夫开始缝了。第一针扎下去,裴不度的身体猛地一僵,但他没吭声,甚至没闭眼。他盯着大夫的手,看着那根针在自己的皮肉里穿来穿去,面无表情。
谢春风看着都疼。他的手按在裴不度肩上,能感觉到对方的肌肉在剧烈地发抖,但裴不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那块肉不是他的。
缝了七针。大夫剪断线,上了药,缠上纱布。“侯爷,七天不能动这只手,不能沾水,不能用力。每天换一次药。”
裴不度点头。“赵铮,送大夫。”
赵铮领着大夫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谢春风蹲在裴不度面前,看着他缠着纱布的左臂,纱布是白的,已经被血渗出一个个红点。
“侯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您替我挡刀。”
裴不度看着他。“本侯说了,你来不及躲。”
“那您也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不应该救你?”裴不度的声音很平,“谢春风,你是本侯的人。本侯不救你,谁救你?”
谢春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无声。裴不度伸手,用没受伤的右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指腹有薄茧,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微微的粗粝感。
“别哭了。本侯不喜欢看人哭。”
“我没哭。”谢春风吸了吸鼻子,“是血。”
“血是红的。泪是透明的。本侯分得清。”
谢春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看起来狼狈极了。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丑。”
谢春风愣住。“……侯爷,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好听吗?本侯觉得挺实在的。”
谢春风气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干什么。裴不度的手臂还在渗血,纱布上的红点越来越多,像一朵朵梅花。他翻出药箱,找到止血的药粉,蹲下来解开纱布,重新上了一遍药。这一次他缠得很紧,比大夫缠得还紧——小时候师父教过他包扎,说“紧了止血,松了止疼”,他问“那到底要紧还是松”,师父说“看情况”。现在的情况是止血比止疼重要。
裴不度看着他包扎,没说话。谢春风的手很稳,和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得像在拆一个精密的机关。
“好了。”谢春风打了个结,“七天不能动。我每天给您换药。”
裴不度活动了一下手指。“嗯。”
赵铮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把三具尸体拖了出去。地上的血被擦干净了,窗户也修好了,书房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谢春风知道,今晚的事只是一个开始。暗影卫不会停手,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来,更狠的杀手,更毒的阴谋,直到杀死裴不度,或者被裴不度杀死。
“侯爷,暗影卫今晚是冲着您来的。”
裴不度靠在床头。“本侯知道。”
“他们想杀您。不是试探,是真的要您的命。”
“本侯知道。”
“那您——”
“本侯说了,将计就计。”裴不度看着他,“他们想杀本侯,本侯就让他们以为他们快得手了。等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
“您就不怕真的被杀了?”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本侯更怕你被杀。”
谢春风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心翼翼的、怕碎了的疼。
“侯爷,您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哪样?”
“总是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本侯不是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本侯只是把你们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谢春风的眼眶又热了。他赶紧转过身,假装在收拾药箱。
那天晚上,裴不度发起了烧。伤口感染了,大夫说是正常的,过两天就好。谢春风不放心,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夜没睡。他每隔半个时辰给裴不度换一次额头上的湿布,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水。裴不度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含混地喊了几个名字,有他爹的,有赵铮的,还有一个他听不清。
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裴不度睁开眼,看见谢春风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湿布。他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摸了摸谢春风的头。谢春风动了一下,含混地说了一句“侯爷别动”,又沉沉睡去。裴不度收回手,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谢春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他明明记得自己趴在床边,怎么跑到床上来了?裴不度站在窗前,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拿着一封信,背影笔直。
“侯爷,您怎么起来了?大夫说您不能动。”
“不碍事。”裴不度转身看着他,“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密卷的下落。”
谢春风愣了一下。“什么密卷?”
“你爹留下的。记载着丞相通敌的铁证。比之前密室里的那些更详细、更致命。”裴不度把信递给他,“在江南。老周生前藏起来的。”
谢春风接过信扫了一眼,手开始发抖。老周藏起来的密卷,记载着丞相通敌的铁证。找到了就能扳倒丞相,就能找到他爹。
“侯爷,我去江南。”
“本侯陪你去。”
“您的伤——”
“不碍事。”
谢春风看着他的左臂,看着那圈绷带上的红点。“侯爷,您不能去。您的伤还没好,路上颠簸会裂开。”
“本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我带着银针,带着玉佩,带着您教我的那些本事。”谢春风看着他,“侯爷,您让我去。我保证活着回来。”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三天。三天之后你不回来,本侯去找你。”
“好。三天。”
谢春风收拾好行李,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塞进袖子里,把玉佩和信塞进怀里,把罗盘挂在腰间。阿沅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
“你要走了?”阿沅问。
“嗯。去江南,三天就回来。”
阿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桂花糕递给他。“路上吃。”
谢春风接过桂花糕,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塞进怀里。“阿沅,等我回来教你写‘地’字。”
“你写的‘地’好丑。”
“那你等我回来写个不丑的。”
阿沅没说话,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很小。“你活着回来。”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好。”
马车从侯府后门出去,往南走。谢春风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赵铮在外面赶车,一句话没说。京城越来越远,江南越来越近。密卷在老周藏起来的地方,找到了就能扳倒丞相,就能找到他爹。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不知道的是,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面具。
“找到了吗?”三皇子问。
“找到了。在江南,老周藏起来的。”
“去拿。在谢春风之前。”
黑衣人领命,转身消失在黑暗中。三皇子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推开。密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
“谢阁主,你儿子去江南了。”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他会拿到密卷吗?还是会——死在那里?”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放心,本王不会让他死。他活着,才有用。”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但你——没用了。”
他站起来,关上门。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没说出声。